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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无形--官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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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步凡心里一阵好笑,这个“蚂蜂”就是会蜇人,说人尽其材还可以,万不该再加上个物尽其用。难道我王步凡是个物吗?最好别跟废物利用联系起来。看来这个马风的水平是次了点 ,交朋友也许是个好朋友,但当书记并不一定是好书记。王步凡再偷偷看看万里云,他脸色灰暗,没有一点儿精神。说不定半月前他夫人随高校长夫妇去旅游的事,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前程。高校长就是因为那事被撤职的,而后张扬声当了校长。
马风接下来布置了当前的中心工作,又强调了团结奋进,振兴孔庙经济的有关事宜。然后才轮到孔隙明讲话。
孔隙明是那种一脸奸相,藏而不露的人。他身材高大,挺着大肚皮,尽管一脸奸相,望着人时总会不停地点头假笑。他的讲话没有一点新意,完全是烫马风的剩饭。首先是欢迎王步凡同志加入到孔庙镇的经济建设队伍之中,然后要求大家紧密团结在马书记的周围,扎扎实实抓工作 ,认认真真搞落实,让孔庙经济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如今经济上台阶已经成为开场白和结束语,但经济是否真的迈上了新台阶没人去考究,只管年年讲,月月讲。
孔隙明讲着话,王步凡的思想就开了小差。中国的官场是很有讲究的,按理说孔隙明和马风是平级,但在实际操作中书记是一把手,而镇长是二把手,一切得听书记的。这么一个小地方的领导,连个处级都不是,也用紧密团结在周围这样的大话赶时髦,简直就是一种讽刺。 孔隙明与马风不合作是尽人皆知的,现在假惺惺地讲团结,真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味道。至于年年强调上台阶,到现在也没见上得多高。不过官场上就流行这一套,早已司空见惯了。马风听孔隙明说这些话时表情安祥自若,就像弥勒佛在接受众生朝拜。看来他王步凡以后也要学着点儿。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只讲原则,不讲策略。为了“正直无私”这四个字,他王步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以后要尽量学得圆滑些。
孔隙明讲完了,马风按照官场上的规矩让王步凡表个态。王步凡第一次在孔庙讲话,有些拘谨,手就想去摸胸口,但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在调任新岗位之初需要表现一下,免得别人瞧不起他,说他没有水平。于是就把平时掌握的情况说开了,“这次组织上安排我到孔庙镇 政府工作,我感谢组织上的信任,以后我要在马书记和孔镇长的正确领导下,与同志们一道,竭尽全力,搞好工作。这次镇党委把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分给我抓,我觉得担子很重 ,压力很大。就我掌握的情况来看,咱们孔庙的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从上边往下看,有两 个突 出问题,从下边往上看,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为什么这样说呢?两个突出问题各单位都存在 ,就分三方面说:对教师的质量重视不够,许多下岗职工通过关系调入教育界,本身就不具备教师资格,要么吃闲饭,要么误人子弟;对教师的工资发放落实不够,致使教师生活困难 ,几乎断炊,影响了他们教书育人的工作积极性。这是教育上的两个突出问题。卫生系统的硬件设施配备不够,因缺少先进设备,许多患者不肯来孔庙卫生院就医,即使来了,误诊现象也屡有发生。我记得有个乙脑病人给人家按重感冒治疗,一个心肌梗塞患者按急性胃炎治疗,一个盲肠炎患者按一般性肚疼治疗,结果给人家耽误了。这些不该发生而发生了的情况 ,影响了卫生院的声誉,降低了经济收入;对医务人员的医德和服务态度教育不够,许多医生护士脸难看,事难办,在患者面前大摆臭架子,玷污了白衣天使的形象。这是卫生院存在的两个突出问题。计划生育方面,对工作人员的素质重视不够,随意招收临时人员,工作方法简单粗暴,让老百姓骂他们是土匪进村,无恶不做;对计生办的财务开支管理力度不够, 计生干部一天到晚吃吃喝喝,嫖娼赌博,影响极坏。这是计生方面存在的两个突出问题。一个漏洞也分三个方面说,教师不发工资,学校并没有少收钱,这些钱哪里去了?肥了校长,穷了教师,却没人过问,这是学校经济开支疏于管理的漏洞。镇卫生院的医生乱收红包,甚至把公家的药品拿到自己家里,然后给别人看病挣钱,结果穷了寺庙,富了和尚,这也是经济管理上的漏洞。镇计生办面对镇里下达的经济指标,似乎就得到了圣旨,对计生对象以罚代管,罚了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人家生,生过之后再罚,罚过之后再与有关医生 勾结起来搞假结扎;罚来罚去,有的钱上交了,有的钱则中饱私囊,结果人口没有降下来,经济没有搞上去,这也是管理上的漏洞。我个人认为,以后我们要紧紧抓住上边那两个突出问题,彻底堵住下边这个漏洞。” 
王步凡说的这些事情是孔庙镇在实际工作中确实存在的,马风和孔隙明都是主张计划生育工作重罚轻管的,因此认为王步凡夸大了反面低估了正面,脸早沉下来了。孔隙明十分清楚这些事情存在已久,但他不愿承认这些事实,认为老同学王步凡是在故意揭他的短处,也很不高兴。万里云更是脸色阴沉着,一言不发。因为这块工作半年来是万里云抓的,王步凡这么一说,好像把他 的工作成绩全部否定了。其他人都在偷着乐。 
别人一笑,王步凡才意识到平时人们总把上边两个突出问题,下边一个很大的漏洞比作女人 。现在别人都在笑,说不定会以为他庸俗下流。他就后悔刚才为啥没有意识到这一层,竟在到任的第一次讲话中就出了丑。既让别人笑自己是个酸缸子,又让书记镇长脸上无光,最难堪的莫过万里云。同事之间到任的第一天就闹了不愉快,总不是件好事,以后合作共事就难了。更为严重的是经他这么一说,孔庙镇以往的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工作简直就是一塌糊涂,危机四伏。好像他王步凡像诸葛亮那样是受任于危难之中,适逢多事之秋了。你一个小小的副镇长能起多大作用?既不是救世主 ,也不可能力挽狂澜,孔庙的问题就你能发现?而这些问题你能解决得了吗?官场上的事有些是不争的事实,就是不能说透。有些政绩明明是假的、粉饰的,还得说成是千真万确的。 有些问题存在已久,历届领导都在捂盖子和掩盖事实真相,谁一旦揭了盖子,不成英雄反成狗熊,甚至成了该地区的罪人。比如国民党的笔杆子陈布雷,明明是自杀,对外却要说成是 心脏病突发而死,这就是政治。政治需要时就不能显示真面目,历史只有人名是真的,其他都可以杜撰出来;小说虽然人名是假的,但反映的事实大都来源于生活,而这毕竟不是在写小说。难道别人就不知道孔庙存在的这些问题?只是不说罢了。要说就说形势一派大好,经济年年增长,这才与书记镇长保持了一致。想到这些王步凡就又恨自己嘴臭,一说话就捅了娄子。转念之间他又自我安慰了:讲真话是好同志啊,党中央不是一直强调要党员干部讲真话吗?讲了真话又有什么错?如果说有时需要讲假话,只要自己肯讲,假话谁编不出来? 王步凡在上任的时候就警告自己要圆滑一些,但是到了关键时 候他又不想改变自己,觉得最好别讲假话,那样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按照官场上的规矩,王步凡讲完话之后马风应该作一下总结,他今天显然有点不高兴,没说啥话挥挥手宣布散会,拿了水杯自个先走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孔隙明不阴不阳地笑着,不时把目光注向王步凡,其他人则望着王步凡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王步凡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劲儿。看来真话是不能乱讲的,在官场盛行假话的时候,说了假话很正常,说了真话则显得不正常,小而言之是他太迂腐,大而言之是他与党委政府不能保持一致,不能统一口径,不能正确看待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
散会后,镇政府秘书张沉已经把王步凡的办公室安排好了,引着他去看了看。其实镇里的房子也不比孔庙初中的房子强多少,都是文革时期的建筑,没有一点现代气息。听说马风上任后曾雄心勃勃地要盖办公大楼,但苦于没钱,只好说说算一遍。张沉问王步凡还需要什么,王步凡说越简单越好。张沉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人很精干,精干中又含有几分真诚。张沉就说以后需要什么东西跟他说。他给王步凡的第一印象很好。
王步凡见张沉转身要走,急忙叫住他,问道:“小张,今天我讲的话是不是错了?”
张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镇长讲的都是实情,但与孔镇长平时讲的不是一个口径。马风书记来时间不长,不熟悉孔庙的情况,他一般是靠孔镇长介绍情况的,因此他认为孔庙的政治经济形势一派大好。今天你这么一说,马书记肯定有些接受不了。孔镇长也会认为你跟他唱了反调。”王步凡见张沉不再说啥了,就点着头挥挥手让他去了。
王步凡意识到孔隙明是要看马风的笑话,巴不得孔庙出了问题,马风走人,他便能接任书记。这些暗藏的杀机,他调任孔庙的第一天就发觉了,难道马风就没有发觉?是假装不知还是真的被人糊弄了?他心里很乱,不想干别的事,就拿起当天的报纸想消解一下心中的不快。看着报纸,脑子里总忘不了孔隙明阴阳怪气的笑容,看来他这个同学现在已经变得让他都不敢相认了,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变成敌对关系。
其实马风并不是傻子,他也知道孔隙明有意使绊子,但他上任之初米良川要他以最大的忍耐力去团结孔隙明,为的是不要因为孔隙明和安识危闹翻,马风只好处处忍让。
王步凡还没有看完报纸的标题,白无瑕拿了两条阿诗玛烟来了。白无瑕职位不高,梳了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身材高大肥胖,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平时吃得好,营养过剩造成的。从举手投足的姿态上也能提醒你他是个富有经验的老教育工作者。 他是孔庙的教育组长,还有个特殊身份是天南县组织部长白无尘的哥哥。白无瑕是白无尘的大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天南,在这里已经工作三十多年了。白无瑕的到来,让王步凡感觉到此人的政治嗅觉很灵敏。白无瑕说是来向王步凡汇报工作,但工作上的事一点也没提 ,拿腔拿调地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就告诉王步凡说他三妹王步平最近就可以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白无瑕说话时的样子很谦和很亲切,说完之后就走了。
王步凡觉得白无瑕简直是个人精。步平干了十年民办教师,一直没机会转正,偏偏他王步凡调来孔庙一抓教育,今年就该转正了,这不会是巧合吧? 

三
舒爽与王步凡打架和陈孚向他道破天机,使他的人生轨迹发生重大转折是在一九九三年四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晚上。
星期六晚上学校里放了假,校院里显得格外清静,只有微风掠过白杨,把满树新叶拨弄出哗哗啦啦的响声。吃过晚饭两个孩子在校园里玩耍,舒爽闲着没事又开始嘟囔了,“王大侠,你说啥叫人生价值?现在以我看能升官发财的人叫有本事,能让妻子和孩子享福那才叫有人生价值。这年头有点本事的人谁会副镇长当了九年升不上去?其实我也不比你强,什么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荣的事业,狗屁!去年欠了我半年工资,今年又是四个月没发,连吃盐的钱都没啦!教师们苦,可人家镇长书记不是照样坐着桑塔纳到处风光?哎,你说当初人家去旅游, 碍你哪疼蛋痒了? 你仗义执言个啥?结果没吃着麸子挨了一磨棍,爽了吧?为此还落了个刺头人物,谁也不肯重用你,不然早升正科了。现在倒好,只会一天到晚下乡,别的啥事也干不成。哎,我们难道就这样干等着喝西北风?也太窝囊了吧?”因王步凡写了“匕首与投枪”式的杂文,舒爽便戏称他是遇见不平拍案而起的大侠。王步凡觉得舒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心里虽不痛快,也懒得与她计较。舒爽看王步凡不吭声,只管皱着眉头抽烟,也没精神说了。她三十四岁,又黑又矮,两只眼睛还特别小,笑的时候总眯成一条线,只有吃惊或愤怒的时候才能看到瞳孔。因此王步凡曾戏称她的眼睛是“一线天”,她反而自诩眼小聚光。
王步凡看舒爽不说话了,就玩世不恭地撩拨她,“爽美人,这年头升官需要跑需要花钱,没钱送礼谁提拔你?我看你还是死了享福那条心吧,嫁给我王大侠只要不饿死就是你的造化了。”因为舒爽人样儿长得丑,王步凡故意说反话,戏称舒爽为爽美人。说罢点了支廉价的香烟猛吸几 口,漫不经心地仰望房顶的椽子头。他三十六岁,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口正鼻直,做事很有心计,是那种能讨女人喜爱的男人,毛病就是有点傲,说话有点直爽,总讨不来领导的欢心。舒爽从心底里是爱王步凡的,只是嘴不值钱,爱唠叨。王步凡压根对舒爽就爱不起来 ,特别是把舒爽与扬眉相比,简直就是丑小鸭和白天鹅。
舒爽经王步凡一撩拨,话又多起来,“王大侠,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同事,现在局长的局长,书记的书记,还有一两个成了大款,你也不动心不眼红,真不知你是咋想的?人家在县里都弄了独家小院儿,咱连一套三室一厅居室也遥遥无期。嫁给你十几年了,现在仍住在公家分的两间破屋里,夏天热冬天冷,天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看舒大小姐这一辈子嫁给王大侠是永无出头之日了,你就只管自命清高,淡白(泊)名利吧,儿女可是一天天长大了,将来上学找工作都是要花钱的。”舒爽一边剪着脚趾甲一边说。
王步凡暗笑这女人学问不大,说起话来错别字一大堆,便调侃着说:“爽美人,你没听人家说‘嫁给县长,吃辣喝香’。可惜你们舒家没那福气,天生穷命。你妈嫁给你爸是个教书的,你嫁给我当初也是个教书的,你妹妹舒袖在葡萄酒厂当个工人,前几年酒厂效益好,又觉得自己脸蛋儿漂亮,挑三拣四,高不成低不就。现在下岗了只好嫁了个在天南县教书的。哎 ,你说你和舒袖一个爸一个妈,怎么一个像白天鹅,一个是丑小鸭,我怀疑你可能不是亲生 的,别是从上海抱回的杂种吧。”
舒爽知道王步凡是个“甩子”(方言),对他这副玩世不恭的嘴脸早已习惯了,并不生气。也调侃道:“ 你才是杂种呢。本小姐可是正宗的舒氏一号,是经得起检验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决不是混进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哎,说点正经的,现在当官需要跑,跑你知道啥意思吗?你没听人家说,又请又送得到重用,光请不送原地不动,不请不送永远光荣。这光荣你知道啥意思吗?就是工人阶级和劳动群众。你王步凡虽然是个副镇长,还算半个知识分子 吧?那也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光荣下去?现在吃香的光荣的是权贵和大款,可再也不是无产阶级了。社会在发展,人类在进步,你就不想改变一下现状?太没出息了吧?啊,王甩子。”
王步凡听到“跑官”两个字神经就过敏。这年头跑官要官的人越来越多了,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官场上的这种不良风气。跑官要官的人当上了皆大欢喜,当不上就哭爹骂娘。官场已使很多人心理变态了,难道自己也去做那种变态狂?因此就很不耐烦地说:“社会真是颠倒了,过去男人当家,现在是女人当家;过去当官是老爷,现在当官是公仆;过去当官靠政绩靠党和人民的信任,现在当官靠跑靠送礼。这一个‘跑’字真有意思,现在许多词语都变味儿了 。唉,你说组织上让咱光荣,咱能不光荣?”
王步凡又点一支烟猛吸两口,继续调侃,“跑官得要钱,十几年省吃俭用存了点钱,计划生育罚了咱一万五千元,也就剩那三千块钱,你让我把**割掉去送礼?以后你可就没啥使用了。哎,要不你也从裤裆里开发开发经济, 挣几个钱拿回来让本丈夫去求功名,学学古代的李香君和苏三什么的。”
舒爽白了王步凡一眼,“滚蛋,就会拿我寻开心,真要能从裤裆里开发出个镇长书记还轮不着你哩?我还去开发那些会甜言蜜语讨本小姐欢心的小白脸呢。”
王步凡继续贫嘴,“只怕你舒大小姐白菜帮子一个,扔到大街上都没人捡,也就姓王的心善搞点废物利用什么的。你以为你真是一位性感女郎人见人爱?你真要是去包间里坐台,只怕就你这两只‘一线天’的眼睛,保准吸引不住一个男人,还会把你饿死。可惜呀,裤裆里的东西都一样,贵与贱是从脸上区别的。”
“明儿我就去卖淫,给你王大甩子赚顶绿帽子戴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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