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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行-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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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内向的父亲在那个晚上很是健谈,他像一个将军在部署一场战役,他之所以这样翔实地描叙给儿子听,兴许是为了让即将远行的儿子知道,自己规划的每一块局部战场都是胜券在握。在父亲的意识里面,这也许就是一场战争,而且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那一刻,男人、父亲,在朱威的脑海里有了新的诠释: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在家人需要他的时候必须站起来,即使他的背再驼,也必须把腰挺直!
  四年的大学生活让朱威开阔了眼界,北京与他的家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它们最根本的差别就是直接造就了两种皆然不同的社会阶层。他暗暗发誓:一定要留在北京!成就一番事业,去报答自己的亲人,去黄土高坡上光宗耀祖。每个学期中间,父亲都会如期把钱寄到学校来,每收到一次汇款,他都似乎能看到眼前黄土高原上一片片鱼鳞似的树坑,他都能闻到四叔精心调拌的猪饲料的味道,他都能感受到大哥和两个姐姐浓厚的血缘亲情;因此,每收到一次汇款,他“留在北京成就一番事业”的愿望就会在脑海里强烈地巩固一次。
  在学校里,他秉承了父亲的诚实、母亲的善良和四叔的幽默,在同学中很有人缘,并且一直担任学生会的干部,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他觉得自己距离心中的目标越来越近了。成为一名有所作为的外交官是他最大的梦想。临近毕业时,有关系有门路的同学开始四处联系工作,他在诺大的京城里举目无亲,想烧香都找不到庙门。朱威的勃勃雄心开始发慌了,只能期待命运之神的眷顾。最终的结果出来后,他彻底失望了,陕西一座三级城市的国家安全局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吸引力。朱威最终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做政府公务员的机会,漂在北京。。 最好的txt下载网

《德行》十(2)
朱威喜欢北京,他喜欢北京浓厚的文化氛围,更喜欢北京的包容性。这座城市为“海归”们提供了良好的创业环境,也为民工们开发了一片一片永远建设不完的工地;这座城市的地下室里塞满了未来的歌星影星,同时也住满了菜市场的小贩和贴小广告的闲散人员;这座城市的普通住宅出租给各类媒体的编辑和记者,同时也不拒绝夜总会的妈咪和小姐。
  在北京最初的两份工作,使朱威在信心上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他觉得仅凭着热情想要在北京混到出人头地的份儿,将是一个遥远而漫长的过程。大学四年的供养,已经让亲人们精疲力尽了,他们就像快要干枯的油灯,正需要自己为他们加油来延续光亮。可自己何时才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那个时候的朱威心态开始失衡了,他开始变得急功近利了。直到遇到邢云涛之后,他的生活和事业才开始发生改变,他终于可以不再为生计而奔波了,他终于可以体面地出入高级写字楼了,他也终于可以为亲人们即将干枯的“油灯”加油了,遇上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朱威到现在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朱威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父母和四叔乘坐的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他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到三位亲人了,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只回去过一次。刚毕业时,由于生活窘迫,最困难的时候他甚至连一张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那个时候,即使买得起火车票他也不愿意回家,他觉得无法面对自己的亲人们,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亲人们自己在北京的工作,在北京的生活,以及在北京的前途。这几年,等到不再算计路费的时候,他开始计较时间了。总想着找一个大段的时间,回家好好陪陪父母和四叔,看看哥哥姐姐和孩子们,但他总找不到这样一个合适的“大段时间”。
  火车已经磨磨蹭蹭地出现在视线里了,上面有自己的父母和四叔,这是三位老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朱威在电话里告知父母自己工作太忙没时间,只能领个结婚证就不举行婚礼了,只是想请三位老人来北京逛逛,住上一段时间。父母听说不举办婚礼都有点愕然:结婚怎么能不办喜事呢?既然儿子不办喜事,那还兴师动众去北京干什么?
  经过朱威反复劝说之后,父母才勉强同意来北京。朱威还特意叮嘱四叔一定也要来北京,他要和四叔商量在村里建种猪场的事情。朱威知道父母是怕给自己添麻烦,其实,他们何尝不想来北京看看自己的儿子呢。
  火车终于停稳当了,朱威老远就看见一身肥大西装装束的四叔,一跛一拐地紧跟着乘务员屁股后面,第一个走下火车,然后是父亲搀扶着母亲走出车厢。三位老人肯定听到列车广播后,就开始站在车厢门口等候下车了。朱威心头一阵发热,疾步迎向三位立在站台上不知所措的老人,嘴里忙不迭地喊着:“大、娘、四叔,我在这里……。”
  “瞎瞎!瞎瞎!哥、嫂子快看,瞎瞎来接我们了。”四叔一眼就看到朱威后,高兴地喊着他的乳名。
  “四叔、大、娘,你们都好吧?娘晕车了没有?”
  “好!好!没有,没有,真没想到,娘这一辈子还能来北京哇!”母亲使劲地抓着朱威的胳膊不肯松手,两个眼角挂着混浊的泪花。
  朱威把三位老人随身带的三个包裹都背在自己身上,引着他们慢慢向出站口走去。三位老人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就驻足观望一阵儿,四叔摸着能够照出人影来的不锈钢栏杆,啧啧摇头:“这得花多少钱啊?”

《德行》十(3)
为了让老人们对北京有一个初步的感观,朱威没有走环路回家,而是特意把车子开上了长安街,一边开车一边给老人介绍车外的建筑物:这是中央电视台,我们在陕西老家里看到的中央电视台的节目还有春节晚会,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这是世纪坛,后面那个像台阶一样的高楼能够转动的;这个是军事博物馆,我们国家军队的一些历史性物品在这里展览……。三位老人默不做声地使劲看着车窗外,高耸的大楼,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满眼的人群,他们仿佛要把眼前这一切都印刻在脑海里,等到回到村里,准备向那些一辈子没有出过村的老伙伴们夸耀一番。半天没有出声的四叔,合上了自己的下巴,说出了三个字:大!真大!
  “瞎瞎,那个倒扣着的大尿盆是什么?”四叔指着远处一个圆顶建筑问朱威。
  “呵呵!那不是尿盆,是国家大剧院,还没盖完呢。”
  “老四,可不敢胡说!这可是在北京啊!”父亲嫌四叔的比喻不好听。
  车子开到天安门时,为了让老人们看清楚天安门和广场的景色,朱威把车子开得很慢,跟在后面的几辆小车在使劲地按着喇叭,朱威摆摆手示意让他们超车。一辆丰田跑车超车时,穿着入时的女司机伸出胳膊对着朱威的车子伸出一个中指,四叔比划着伸出中指问朱威那是什么意思,朱威笑着说:“那是跟我们打招呼,问好的意思!”
  “北京人真好!大城市里的人就是有礼道。”父亲感慨着。
  回到住处后,邢云涛不在家,她下午去健身房练瑜伽了,屋里只有新雇的保姆小静在整理着准备给三位老人睡的卧房。朱威先安排三位老人休息,他在“全聚德”定了一个的包间,准备晚上在那里和邢云涛一起请老人们吃北京烤鸭。三位老人正###着,看到朱威住在这样排场豪华的大房子里,心里感觉好像是在做梦一般。四叔只穿着袜子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地上比咱们家里的饭桌还干净,住在这样的地方哪还能睡着觉。”
  “四叔,进屋里了就把西装脱掉吧,休息一会儿。”朱威看到四叔肥大的西装就有点忍俊不禁,“您老这套西装是从哪儿弄来的?太大点了吧?”
  母亲替四叔解释说:“这是你四叔为了来北京参加你的婚礼,特意跑去镇上的裁缝铺里做的,也不知道裁缝怎么量的身,把一件好衣服做得这么肥。”
  “是我要这么肥的,这不关裁缝的事儿,”四叔一边踱着方步一边得意地说,“我寻思着好几年没做身新衣裳了,好不容易借着瞎瞎结婚置办一套时髦衣裳,我准备留着过年套棉裤棉袄穿呢,能不做得肥实点嘛!”
  晚间的“全聚德”热闹异常,熙熙攘攘的大厅里,人们大嗓门交流的欲望似乎高过吃烤鸭的欲望,如果你站在大厅中间闭上眼睛,把这里想象成一个农贸市场,保准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一只只烤鸭躺在不锈钢的手推车上在餐桌间穿梭,浑身上下散发着###食欲的酱红色,一身雪白装束的厨师气定神闲地摆弄着手推车上的烤鸭,夸张地挥舞起手中明晃晃的钢刀,刀光闪烁,顷刻间一只烤鸭就变成了一只鸭架。每天要肢解上百只烤鸭的厨师,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烤鸭味道腻烦的神情,但胖嘟嘟的脸上依然挂着垂涎欲滴似的职业微笑,让人看着不由得心生敬意。

《德行》十(4)
料理完烤鸭,胖嘟嘟的厨师礼貌地冲大家点了一下头,让大家慢用,然后推车要出包房。四叔着急起来,他试探性地询问厨师,鸭架的去处?他觉得鸭架上剩的肉要比厨师卖弄刀法切到盘子里的肉还多。厨师听不懂四叔嘴里说些什么,茫然地看着朱威和邢云涛,朱威笑着说让厨师把鸭架给自己打包带走,又对四叔解释了一遍,四叔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邢云涛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农民就是农民。
  她是从健身房直接来饭店与朱威他们会合,这是新媳妇第一次与公婆相见。虽然此前朱威也给她描述过自己的父母和从小生活的环境,但她一直没有一个明晰的概念,因为她从小就没有接触过农村的环境,所以,也无从想象陕北农民的模样和他们的生存环境。
  根据自己对陕北的了解,邢云涛曾经把朱威的父亲想象成一个头上扎着羊肚白毛巾、脸色黝黑、皱纹深陷的陕北农民,就像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一幅名为《父亲》的油画中那位农民,用粗糙结实的大手捧着一只碗口缺损的水碗,眼睛里传递着一种历尽沧桑的疲惫神态。虽然极少接触农民,但那幅油画给邢云涛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觉得那就是陕北的农民,那就是中国的农民。
  但刚才见面时,邢云涛觉得朱威父母的样子跟自己想象中的区别还是很大:公公看上去很瘦小,身上找不到一点朱威高大挺拔的影子,一头灰白的短发代替了羊肚白毛巾;脸上的皱纹虽然不深,但是很细密,几乎布满了除鼻子和颧骨外的整个面部;他那双同样粗糙的大手看上去还不如油画里的那双手,粗大的关节上满是皴裂的口子,外翻的裂口处已经生成了一种类似表皮的黑色组织,仿佛是冬天时流出的血水和脓水的凝结物……。婆婆虽然比公公小五岁,但看上去似乎比公公年龄还大,两条眉毛在脸上已经呈八字状下垂,温和的眼神披挂着低垂的眉毛倒是显得非常慈祥;婆婆显然来时刚刚修剪过短发,像公公一样灰白黑三色相间;一件月白色的长袖衬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婆婆干瘪的躯体上,下身是一条同样宽松的黑色裤子;婆婆行卧坐站都是一个慢半拍的人,举止间倒像是一个城市里的老太太,只是那粗糙弯曲的手指告诉了人们,这是一个辛苦劳作了一生的女人。
  席间,公公不小心把筷子拨落在脚下的地毯上,他不等身后的服务小姐去取新筷子,就把筷子拣起来,用手把筷子头撸了一把就继续夹菜了。婆婆在一旁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公公,似乎是在埋怨老头子有点不太讲究,随后从宽松的裤子口袋里面掏出一块灰黑色的手帕递过来,示意他擦一下筷子,公公摇了摇头拒绝了。邢云涛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极不舒服,虽然还没有吃饱,但她没再夹盘子里的任何菜。
  初次见面,朱威的父母和四叔都略显拘谨,他们在与邢云涛偶尔的语言交流中都尽量放慢语调,期待着这个大城市里的儿媳妇能够听得懂他们鼻音很重的陕北话。遗憾的是每次都需要朱威在中间为他们做“翻译”,这样一来,本就拘谨的父母只好减少不必要的说话,只在席中朱威要加菜时,父母才会插嘴说:“不要浪费了。”“吃了不疼,扔了疼。”“够吃的就行了。”
  朱威知道父亲没什么酒量,但四叔爱喝几盅,就点了一瓶茅台酒,爷仨几杯酒落肚后,话语才渐渐多了起来。四叔是一个心思活泛的人,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端着一杯酒站起身来,尽量拉长语调说:“你们扯了结婚证就是一家子了,侄儿、侄媳妇,四叔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

《德行》十(5)
四叔说完后便夸张的一仰脖子,利索地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谢谢四叔!其实,我们小辈应该敬您的酒才是,”朱威一边起身一边暗示身边的邢云涛也站起来,“我能来北京上学,能有今天,多亏了父母和四叔,还有大哥和两个姐姐的资助,所以,你们才是我要敬要谢的人。云涛,我们敬父母和四叔一杯酒吧,祝老人家们身体健康!”
  “也祝您们在北京玩得愉快!”邢云涛陪着笑站起来,附和着朱威说,“如果高兴就多住一些时间。”
  因为和父母、四叔在一起,如果不是必须“翻译”给邢云涛听的话,朱威基本上都在说老家的土话。邢云涛这是第一次听他说家乡话,她皱着眉头盯着朱威的脸,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人,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听到从他嘴里发出的陌生腔调,邢云涛觉得很滑稽也有点好笑。邢云涛无聊地转动着眼前盛满果汁的玻璃杯,心里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她觉得丈夫身上还有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就拿他现在与父母正在交流的家乡话来说,邢云涛集中注意力也只能听明白三分之一,所以,她实在猜不出是什么有趣的话题让朱威一家人笑得那样开心,而自己完全像是一个局外人。没有共同的语言交流和沟通,近在咫尺的夫妻,也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一顿价格不菲的晚宴,在朱威一家人的满足和邢云涛的失落中结束了。为了避免让父母和四叔心疼,朱威借着去洗手间的空儿到柜台把帐结清了。朱威本想用车拉着父母和四叔去兜兜风,看看北京的夜景,但觉得邢云涛的脸上已经露出倦容,于是,便放弃了这个念头,直接开车回家了。
  三位老人并排坐在后座上,六双眼睛还是紧紧盯着车窗外面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如果说北京的白天的景象给他们的是震撼,那么夜晚的北京则让老人们感觉到眩晕。这一刻,三位老人的心头涌满了极大的满足感,与村里那些老伙伴们相比,自己见了多大的世面啊!他们坐了火车,还坐上了儿子开的小轿车;他们看到了长安街,还看到了天安门;他们进了排场的大饭店,还吃上了北京烤鸭,喝上了茅台酒,朱威还答应要带他们去爬长城、逛故宫……。
  “这是什么味儿?你闻到了吗?”邢云涛突然问朱威,她闻到车厢里有一股一股的怪味儿,但当她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因为怪味儿是从后座上传过来的,肯定是来自三位老人的身上。
  “啊!没有啊!”朱威自然熟悉这种味道,在连饮用水都缺乏的老家,人们一年也难得洗几回澡,但邢云涛的疑问还是让他感到尴尬,让他为父母和四叔感到难为情,“可能是外面的味儿。”
  邢云涛感到心头一阵堵得难受,但她还是忍住了,把伸到按钮上放车窗玻璃的手缩了回来,并把话题岔开说:“小静把客房都收拾好了吗?”
  朱威说:“上午就收拾好了。”
  回到家中,保姆小静端上了水果招呼大家来吃,三位老人都说晚上不敢吃太多东西,怕吃坏了肚子。朱威说:“不吃水果就去洗澡吧,洗完了早点睡觉,今天肯定都累了。”
  “来北京的前一天,我和你娘都擦身子了,不用洗澡了。”父亲觉得洗澡太浪费水。
  “洗一洗吧,洗完热水澡睡觉更舒服。”朱威坚持着,他担心三位老人身上的味道招来邢云涛的反感。

《德行》十(6)
“咱们听瞎瞎的,”四叔首先响应,“咱们也试试在北京城洗个热水澡是什么滋味。”
  三位老人花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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