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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拿-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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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质性的内容。王大夫就觉得自己聪明,话说得漂亮极了,甚至还有点得意自己的油滑,不停地挑动他的眉梢。这个呆子,憨厚得真是叫人心疼。小孔所迷恋的又何尝不是这一点呢。小孔轻声说:“那你对我好不好?”口风松动了,口吻完全是一个新娘子。王大夫哪里能知道女人这座山有多高,女人这汪水有多深,却听出了希望。希望给了王大夫庄严,他不敢再油滑了,突然开口了,一开口就无比的肃穆,他在手机的那一端高声地说:“我要对你不好一出门就让汽车撞死!”
小孔的这一头完全是新婚的心态。新婚需要誓言,却忌讳毒誓。小孔说:
“乌鸦嘴!操你妈的,再也不理你了!”
小孔就这样来到了南京。对父母,她撒了一个谎,说自己要到香港去。这还是小孔第一次对自己的父母亲撒谎,内心里其实愧疚得厉害。但是,“这种事”不撒谎又能怎么样?小孔不相信自己能有这样的胆量,色胆包天哪。想起来都害怕。可是话又得反过来说,要是有人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父母,小孔的父母一定是不信的。他们的女儿在“这上头”是多么的本分、多么的安稳。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又本分又安稳的姑娘,一锤子,硬是把所有的买卖全做了。
小孔胆大了。小孔愿意。小孔爱。如果能回过头来,小孔还是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在恋爱这个问题上,说到底,父母亲都是用来欺骗的。小孔的“眼里”只有新郎了。小孔喜欢他的脖子,喜欢他的胸膛,还有,喜欢他蛮不讲理的胳膊。他是火炉。他多暖和啊。他的温度取之不尽。她要他的身体,她要他的体重,他的怀抱是多么的安全。只要他把她箍进来,她就进了保险箱了。这些都还不是全部。最要紧的是,他爱她。她知道他爱她。她有完全的、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让她有一点点的危险。即使面对的是刀,是火,是钉子,是玻璃,是电线杆子,是建筑物的拐角,是飞行的摩托,是莽撞的滑轮,是滚烫的三鲜肉丝汤,他都会用他的身躯替她挡住这一切。其实她不需要。她能对付。但是,他愿意去做。爱真好。比浑身长满了眼睛都要好。
小孔真正喜欢的还是他的脾性。他稳当,勤勉,在任何_个地方都受到人们的尊敬。当然,他的“小弟弟”调皮得很,没日没夜地“要”。小孔也“要”。可是,和“要”比较起来,小孔更热爱的是事后。她已经把“香奈尔五号”穿在身上了,她“只穿”香奈尔五号。两个人风平浪静的,她就躺在他的怀里,他抚摸着她,她也抚摸着他。即使外面都是风,都是雨,都是雪,都是冰,都是狼,都是虎,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安安稳稳的,暖暖和和的。这样的时分小孔舍不得睡,在许多时候,她在装睡。他以为她睡着了,还在亲她,小声地喊她“宝贝”。她怎么舍得把这种蓬松的时光用来睡觉呢。她就熬。实在熬不住了,那么好吧,鼻孔里出一口粗气,两个肩头一松,就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即使两个人都睡着了,她的手也要坚持放在他的胸脯上。她不放心。不愿意撒手。四处摸。不小心的时候也有,一摸,摸到他的“小弟弟”上了。他的“小弟弟”机警得很,小孔的指头一过来,立即就醒了。它一醒小孔就醒了。他也醒了。醒过来了他就“要”。夜深人静的,小孔真的不“要”了,她累得都不行了。但是,小孔认准了一个死理,她是他的,只要他要,她就给。“小弟弟”坏。才坏。这个小小的冤家,他可不像他的“哥哥”那样本分。
小孔幸福。不过,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候,她都没有放松对手机的戒备。这里所说的手机是“深圳的手机”。她已经在南京配备了新手机了,可是,她必须依靠“深圳的手机”来撒谎,号码不一样的。谎言使她的幸福打了折扣,有了不洁的痕迹。一想起父母漫长而又过分的付出,她每一次都觉得被欺骗的不是父母,而是她自己。然而,谎言是一种强迫性的行走,只要你迈出左腿,你就必然会迈出右腿,然后,又是左腿,又是右腿。可谎言终究是不可靠的,它经不起重复。重复到一定的时候,谎言的力量不仅没有得到加强,而是削弱,直至暴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就在小孔和王大夫冷战的关头,母亲到底起了疑心。她不相信了:“你到底在哪里?”
“在深圳哪。”
母亲的语气斩钉截铁了:“你不在深圳。”
小孔的语气更加地斩钉截铁:“我不在深圳还能在哪里?”
是深圳,还是南京,这是一个问题。小孔不能把“南京”暴露出去。一旦暴露,接下来必然是下一个更大的问题: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去南京?
说谎话的人都是盲目的,他们永远低估了听谎话的人。其实母亲已经听出来了,她的女儿不在深圳。女儿手机的背景音突然没有以往那样嘈杂了,最关键的是,没有了拖声拖气的广东腔。他们的宝贝女儿肯定不在深圳。
母亲急了,父亲也急了。女儿的生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到底在哪里?
小孔把深圳的手机设定成了振动。每一次震动,小孔的心都一凛——又要撒谎了。小孔只能走到推拿房的外面,做贼一样,和父亲与母亲打一番关于“人在何处”的狗头官司。当着其他人的面,当着王大夫的面,她说不出“我在深圳”这样的话。撒谎本来就已经很难了,当众撒谎则难上加难。
还有一件事情是小孔必须小心的,她不能让王大夫知道“父母不同意”。这会伤害他的。所以,她在撒谎的时候必须瞒着王大夫。
第六章金嫣和泰来
推拿中心并不只有小孔和王大夫这一对恋人,还有一对,那就是金嫣和徐泰来。同样是恋爱,与小孔和王大夫比较起来,金嫣和泰来不一样了。首先是开头不一样,小孔和王大夫在来之前就已经是一对恋人,而金嫣和泰来呢,却是来了之后才发展起来的。还有一点,那就恋爱的风格。小孔和王大夫虽说是资深的恋人,却收着,敛着,控制着,看上去和一般的朋友也没什么两样。金嫣和泰来不一样了,动静特别地大。尤其是金嫣的这一头,这丫头把她的恋爱搞得哗啦啦、哗啦啦的,就差敲锣打鼓了。
一般来说,恋爱的开局大多是这样的,男方对女方有了心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悄悄地给女方表达出来。当然,女追男的也有。女追男总要直接得多,反而不愿意像男方那样隐蔽。金嫣和泰来正是这样。但是,金嫣有金嫣独特的地方,认识徐泰来还没有两天。金嫣发飙了。一切都明火执仗。她是扛着炸药包上去的。泰来那头还没有回话,金嫣在推拿中心已经造成了这样一种态势:其他人就别掺和了,徐泰来这个人归我了。金嫣我势在必得。
金嫣的举动实在是夸张了,泰来又不是什么稀罕的宝贝,谁会和你抢?泰来真的是一个一般人,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说长相吧,四个字就可以概括了,其貌不扬。盲人们相互之间看不见,但是,到底生活在健全人的眼皮子底下,通过健全人的言谈,彼此的长相其实还是有一个大致了解的——泰来和金嫣根本就配不上。金嫣这样不要命地追他,不可理喻了。一定要寻找原因的话,不外乎两个,徐泰来呆人有呆福——这没什么道理好说,对上了呗;要不就是金嫣的脑袋搭错了筋。
其实,金嫣和泰来之间的事情复杂了。是有渊源的。这口井真的很深,一般人不知情罢了。不要说一般的人不知情,甚至连泰来本人也不知情。
徐泰来是苏北人,第一次出门打工去的是上海。金嫣是哪里人呢?大连人。他们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根本就不认识。严格地说,风水再怎么转,他们两个也转不到一起去。
泰来在上海打工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他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出门讨生活。原因很简单,泰来的能力差,一点也不自信,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封闭。就说说话。这年头出来混的盲人谁还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呢?良好的教育有一个最基本的标志,那就是能说普通话。泰来所受的教育和别人没有质的区别,但是,一开口,差距出来了,一口浓重的苏北口音。泰来也不是完全说不来普通话,硬要说,可以的。可是,泰来一想到普通话就不由自主地耸肩膀,脖子上还要起鸡皮疙瘩。泰来干脆也就不说了。有口音其实并不要紧,谁还能没有一点口音呢?可是,自卑的人就是这样,对口音极度地敏感,反过来对自己苛刻了。
为什么要苛刻呢?因为他的口音好玩,有趣。徐泰来的苏北口音有一个特点,“h”和“f”是不分的。也不是不分,是正好弄反了。“h”读成了“f”,而“f”偏偏读成了“h”。这一来“回锅肉很肥”就成了“肥锅肉很回”,“分配”就只能是“婚配”。好玩了吧。好玩了就有人学他的舌。就连前台小姐有时候也拿他开心:“小徐,我给你‘婚配’一下,上钟了,九号床。”
被人学了舌,泰来很生气。口音不是别的,是身份。泰来最怕的还不是他的盲人身份,大家都是盲人,徐泰来不担心。徐泰来真正在意的是他乡下人的身份。乡下人身份可以说是他的不治之症,你再怎么自强不息,你再想扼住命运的咽喉,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口音在这儿呢。别人一学,等于是指着他的鼻子了:个乡巴佬。
气归气,对前台,徐泰来得罪不起。但是,这并不等于什么人他都得罪不起。对同伴,也就是说,对盲人,他的报复心显露出来了,他敢。他下得了手。他为此动了拳头。他动拳头并不是因为他英武,还是因为他懦弱。因为懦弱,他就必须忍,忍无可忍,他还是忍。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出手了。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他是怎样地小题大做,完全是蛮不讲理了。可是,话又得说回来,老实人除了蛮不讲理,又能做什么?
这一打事情果然就解决了,再也没有一个人学他了。徐泰来扬眉吐气。从后来的结果来看,徐泰来的扬眉吐气似乎早了一点,几乎所有的人都一起冷落他了。说冷落还是轻的,泰来差不多就被大伙儿晾在一边,不再答理他。泰来当然很自尊,装得很不在意。不理拉倒,我还懒得搭理你们呢。泰来弄出一副极度傲岸的样子,干脆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但是,再怎么装,对自己他装不起来。有一点泰来是很清楚的,如果说傲岸必须由自己的肩膀来扛,郁闷同样必须由自己的肩膀来担当。徐泰来就这样把郁闷扛在肩膀上,一天一天郁闷下去了。郁闷不是别的,它有利息。利滚利,利加利,徐泰来的郁闷就这样越积越深。
郁闷当中徐泰来特地注意了一个人,小梅。一个来自陕西的乡下姑娘。徐泰来关注小梅也不是小梅有什么独到的地方。不是。是小梅一直在大大方方地说她的陕西方言。她说得自如极了,坦荡极了,一点想说普通话的意思都没有。泰来很快就听出来了,陕西话好听,平声特别地多,看似平淡无奇的,却总能在一句话的某一个地方夸张那么一下,到了最后一个字,又平了,还拖得长长的,悠扬起来了,像唱。要说口音,陕西方言比苏北方言的口音重多了,小梅却毫不在意,简直就是浑然不觉。她就是那样开口说话的。听长了,你甚至会觉得,普通话有问题,每个人都应当像小梅那样说一口浓重的陕西话才对。比较下来,苏北方言简直就不是东西,尤其在韵母的部分,没头没脑地采用了大量的入声和去声,短短的,粗粗的,是有去无回的嘎,还有犟。泰来自惭形秽了,他怎么就摊上苏北方言了呢,要是陕西话,乡下人就乡下人吧,他认了。
意外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这一天的晚上泰来和小梅一起来到了盥洗间,小梅正在汰洗一双袜子,两个人站在水池子的边上,小梅突然说话了,问了泰来一个很要命的问题,你为什么总也不说话嘛?泰来的眼皮子眨巴了两三下,没有搭理她。小梅以为徐泰来没有听见,又问了一遍。泰来回话了,口吻却不怎么好。
“你什么意思?”
“偶沫(没)有意思,偶就是想听见你说话嘛。”
“你想听什么?”
“偶啥也不想听。偶就想听见你说说话嘛。”
“什么意思?”
“浩(好)听嘛。”
“你说什么?”
“你的家乡话实在是浩(好)听。”
这句话有点吓唬人了。徐泰来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小梅的这句话弄明白。这真是隔锅饭香了。方言让徐泰来自卑,是他的软肋。可他的软肋到了小梅的那一头居然成了他的硬点子。泰来不信。可由不得泰来不信,小梅的口气在那里,充满了实诚,当然,还有羡慕和赞美。
泰来在小梅面前的自信就这样建立起来了。说话了。说话的自信是一个十分鬼魅的东西,有时候,你在谁的面前说话自信,你的内心就会酝酿出自信以外的东西,使自信变得绵软,拥有缠绕的能力。两个人就这样热乎起来了,各自说着各自的家乡话,越说话越多,越说话越深,好上了。
泰来与小梅的恋爱一共只存活了不到十个月。那是九月里的一个星期天,小梅的父亲突然给上海打来了一个电话,他“请求”小梅立即回家,嫁人。父亲把所有的一切都挑明了,男方是一个智障。小梅的父亲不是一个蛮横的人,他把话都说得明明白白的,他“不敢”欺骗自己的女儿,他也“不敢”强迫自己的女儿,只是和小梅“商量”。是“请求”。父亲甚至把内里的交易都告诉了小梅,一句话,“事成之后”,小梅的一家都有“好处”。
“娃,回来吧。”
小梅的离开没有任何迹象。她只是在附近的旅馆里开了一间房,然后,悄悄把泰来叫过去了。一觉醒来,泰来从小梅的信件上知道小梅离开的消息,他用他的指尖抚摸着小梅的信,每一个声母和韵母都是小梅的肌肤。在信中,小梅把一切都对“泰来哥”说了。到了信的结尾,小梅这样写道:“泰来哥,你要记住一件事,我是你的女人了,你也是我的男人了。”泰来不知道自己把小梅的信读了多少遍,读到后来,泰来把小梅的信放在了大腿上,开始摩挲,开始唱。开始还是低声的,只唱了几句,泰来把他的嗓子扯开了,放声歌唱。泰来的举动招来了旅馆的保安,他们把泰来请了出去,直接送回到推拿中心。徐泰来一定是着了魔了,回到推拿中心他还是唱,差不多唱了有一天半。一开始大伙儿还替他难过的,到后来大伙儿就不只是难过,而是惊诧。泰来怎么会唱那么多的歌?他开始大联唱了,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一直串联到二十一世纪初。什么风格的都有,什么唱法的都有。令人惊诧的还在后头,谁也没有想到泰来能有那么好的嗓音,和他平日里的胆怯一点也不一样,他奔放,呼天抢地。还有一点就更不可思议了,泰来一直说不来普通话,可是,他在歌唱的时候,他居然把每一个字的声母和韵母吃得都很准,“f”和“h”正确地区分开来了,“n”和“l”也严格地区分开来了,甚至连“zh、ch、sh”和“z、c、s”都有了它们恰当的舌位。泰来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不论同事们怎么劝,不吃,不喝,只是唱。
从来就没有冷过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你总是轻声地说黑夜有我
你总是默默承受这样的我不敢怨尤
现在为了什么不再看我
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
无法想象对方的世界
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
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
九妹九妹透红的花蕾
九妹九妹可爱的妹妹
九妹九妹心中的九妹
原来给你真爱的我是无悔是每一天
原来只要共你活一天
凡尘里一切再不挂牵
原来海角天际亦会变
你这刹那在何方我有说话未曾讲
如何能联系上与你再相伴在旁
爱意要是没回响这世界与我何干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中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你这就跟我走
唱到后来泰来已经失声了,只有气流的喘息。就在大伙儿以为要出人命的时候,泰来没有出人命。他做出了一个平静的举动,自己爬起来了。没有任何人劝他吃,他吃了。没有任何人劝他喝,他喝了。吃饱了,喝足了,泰来没事一样,上班去了。
那个时候的金嫣还在大连。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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