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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狗生活-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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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买的东西,几乎不可能放到我的狗身上。这个东西有个地方是用来让狗尾巴穿过之后,用尼龙扣包住屁股用的,但是狗一直在转圈圈,而找还得费力把狗的长尾巴从滑溜溜的小衣服的洞中塞进去。我花了十五分钟才弄好,而等我弄好之后卡罗琳娜又用悲惨的眼光看着我,让我心里满是歉意。它看起来像只打扮成猴子的狗。
  隔天早上,我痛得根本没办法走路。我的朋友克劳黛伸出援手,用皮带拴住卡罗琳娜,以免一群思春的狗儿出现在我家庭院,接着再载我到她的针灸师那里。我以前从来没有作过针灸,但是我准备在此接受治疗。整个治疗过程很有趣,插在我的脚、腿和手上的针产生刺痛感,但是又让人感到放松,如果不是我鼻子下插了一根针,我可能会睡着。我就是没办法不想到那根针。不过,我的确觉得好多了,直等到我去了超市,伸手想拿牛奶箱里的半加仑装牛奶时,情况才又再度恶化。在回到城里的路上,我们开车经过伍斯塔克,看到躺在乡间草地上裸着上身的年轻人,这幅景象真是赏心悦目,但是因为我背痛,而且记忆很好,我很高兴我不是他们其中一个。他们来日方长,有很多事情要面对。
  与此同时,我肥胖的小猎犬哈利发现自己能够直接跳到空中,像芭蕾舞者纽瑞耶夫①①Rudolph Nureyev,1938—1993,被公认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男性芭蕾舞者之一,也是结合芭蕾与现代舞的先驱。一样。如果卡罗琳娜没有注意到,而它也真的没注意到,哈利又跳了一次。哈利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但这并不会影响它的锐气。萝丝受到荷尔蒙影响,更热中于打扮,几乎是着魔似地注意哈利和卡罗琳娜身上的每一个部分,它会是个很棒的母亲。至于卡罗琳娜,偶尔会叫春,这里除了我之外,大家都越来越亢奋。当一只大白狗出现在车道上时,我开始好奇这些追求者是从哪来的。哈!卡罗琳娜的第一个仰慕者。看到这个不速之客,哈利和萝丝在后面走廊占好位置,拼命狂吠。我打电话给我的妹妹,跟她说我们家附近出现一只看来很健全、可能还很年轻的哈士奇。她说:“现在你知道爸妈的感受了。”为了防止我的狗女儿受侵犯,我走到外面,一手抓住拴着卡罗琳娜的皮带,一手抓住拖把。拖把兼具武器和威吓功能,当坏人太过靠近,我会对着它挥舞拖把。它看着卡罗琳娜,卡罗琳娜也回看它。没错,我记得那种眼神。如果这只白狗是人,那一定会是个身穿牛仔裤和白T恤,点一根烟抽着的。我先不管我的背痛,也别管我已经上了年纪,如果这只白狗是人,而我是卡罗琳娜,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我会抓着他不放。
  

当下(1)
十月时,我的火炉坏了,天气越来越冷,我醒来的时候,卧室内的温度大约是摄氏零度左右,狗儿们和我一直待在被窝里,直到我们尿急不得不起来为止。我发誓,绝不会再把暖气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我真的忘了。现在已进入炎炎夏日,又碰到停电。我的红色睡衣浸在坏掉的洗衣机里,家具罩子都撤下来了。我也没办法使用吸尘器或是烤面包机,本来我在织东西的时候,收音机还开着,电风扇对着我的脸吹,下一刻钟,一切都停顿了。不过,事情还没有严重到我想要记住此刻的地步。
  然而,我们却无从选择自己要记住些什么事情。有多少次我用手指沿着尖桩围栏摸,想着“这一刻!我永远记得这一刻!”但最后留在脑海中的,只有想要记住某些事情的回忆而已,真正要记得的内容反倒忘了。我叔叔告诉我,每年秋天,巴西的蜻蜓都会回到它们出生的湖畔,在死去之前再次驻足那里。为了纪念叔叔,我把这故事记住了。
  除非有人记得比我清楚,否则有些事情我不太常提。比方说,我妹妹的朋友比我多,记忆也比我好。当她开始展现记忆时,我的记忆就曝光,细节被抽掉了,住在那儿变得一点儿也不值得。但是我还记得沿着山坡往下走到河边的溪流,我们曾在那里寻找一种有金色叶子和多汁且厚茎的植物,这种植物可以治疗毒葛引起的症状。至于我们是否真的发现那种植物,或者是否真的有人找到,我都记不得了。我记得有一条美丽的黑色瀑布和瀑布流水汇集而成的深池,也还记得四周的圆柱和葡萄棚架。如果你把脚放进冰凉的水中,你会一直冻麻到膝盖。我记得低潮的哈德逊河,并曾在有臭味的泥巴中找到宝物:一块雕刻过的光滑玉石和好多破碎残缺的陶瓷器。我记得我曾经躺在从某个人家前面延伸出来的防洪堤上,听着水声,还发现飞机掠过的声音已经变成和雨或蟋蟀一样,属于自然界的天籁。
  我记得,有一两个月,我们放学回家后,我母亲想到要泡茶给我们喝。我记得她会问:“红或白?”意思就是要不要加牛奶。我的记忆对这整件事留下一种反讽的意象,就好像我们母亲知道她是在玩茶会的游戏,但是我觉得她对这件事是认真的,她显得煞有介事,准备了盘子、茶壶,还有一壶热水,以及方糖而非砂糖(“一颗或两颗糖?”“请给我五颗”)。我记不得茶杯和杯碟的样子了,但是记得很清楚饼干(有饼干吗?)不太像饼干,而是她很喜欢、但令我厌烦的奶油饼。到了某一天,我母亲不再为我们准备茶会了,整件事就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记得,我母亲用拉丁文里头“爱”这个字的动词变化,来唱一首我已经忘记的流行歌曲,她开车上坡到邮局时,对着车窗外大唱特唱,我们小孩子在车里越坐越低,最后滑到座椅下躲着。靠着我窗边生长的紫藤闻起来永远有炎夏的味道,而且让我联想到以前的男友汤尼?华勒斯,他很温柔地教我什么是法式接吻,我们一起站在俯视哈德逊河的山丘上。要是我妹妹说她喜欢紫藤,而且说紫藤就是她最喜欢的花,那我想要大喊“我窗户的外面就有长紫藤”。但是它并不属于我。
  老天,汤尼真是帅呆了!他家没有门禁,他有一辆跑车,从四十里路以外就可以听到这辆车的声音。他约我出去,那年我才十五岁,既胆小又害羞,在他预定来接我的时间之前五分钟,我会拜托我妈妈告诉他说我生病了。后来我去他家吃晚饭,我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我好怕喝阿华田,因为我担心他家的海地裔厨师已经在里面下了咒语。我有一个餐厅的火柴盒,上面印了我和汤尼的合照,那是有天晚上我们和他父母一起去那家餐厅合照的。当时他17岁,我16岁。我妹妹帮我把这个火柴盒保管了四十年,后来才拿给我。我的大女儿用银色相框把它框起来,在圣诞节时送给我,让我高兴不已。从这张照片可以看到,汤尼眼睛下方有黑色阴影,而我的眼睛看起来是黑色的——在相机闪光灯中,我的瞳孔张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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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2)
人家会问,理查现在过得怎样了呢?他记得你吗?是的,他记得我和他女儿莎莉,也记得他的孙女诺拉。我们四个人每周四下午聚在一起,莎莉和小孩从奥尔巴尼过来,我则是去疗养院接理查,一起回到位于伍斯塔克的家。最近他似乎记住了二十八号公路沿线的风景。他真的认得吗?也许那只是当我们经过汤玛士除虫公司时,他的幽默感在作祟,因为他每次都咯咯地笑。有时候教堂出现在我们左手边,我们要转弯时他会说:“我们到了。”他对我们的老狗哈利说:“嗨,小短腿儿。”
  我不知道理查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他以前曾经到芬兰参加比赛,在当地找到他最爱的景象,就是冷白桦树丛。后来他每次遇到困难,他就想起那个地方。他现在耳背得很厉害,几乎连谈话都很困难了。“你记得在芬兰的树吗?”我用吼的,然后看着他吃力听着,努力搞懂我所说的话。有时候这种情况实在很悲哀,此外,要操心的事也够多了。上星期莎莉问她爸爸:“你要用厕所吗?”他摇头问:“为什么?你很需要新鲜的尿吗?”我们都大笑出来,我还把它记下来,以免忘记。
  吃完午饭后,理查站在洗碗槽旁的老地方开始洗碗。他还是记得用洗碗海绵在盘子表面慢慢划圈、仔细冲洗玻璃,或是洗净叉子的尖端或叉齿。莎莉和小孩要离开这里回家时,理查和我握着手,从门廊上向他们挥手道别。之后他会戴上眼镜,开始看报纸。狗儿们靠在我们的脚边伏着。下午悄然进入傍晚,在天色变暗之前,我就会带他回到他住的地方,但是时间还没到。现在,他会看报纸,而我会看着他,让已经过去和完成的事情消失在此时此地。
  

填补虚空(1)
我买的房子还附赠旧冰箱一台。冰箱里有半瓶蕃茄酱、一瓶挤压软管式的芥末酱以及一罐开过的腌黄瓜。我知道对前任屋主来说,要把这些东西丢掉很难,更难的是把它们打包带走。但是别人用过的调味料让我看了实在难过。再说,还有杂七杂八的异味跑进冷冻室,如果拉出蔬果保鲜抽屉,就会有一层架子掉下来,而且冰箱外层是根本没办法清理的皱皮塑胶(我不知道是谁发明这种质材的,但肯定不是手拿海绵清理的主妇)。总之,我就是没办法常去用冰箱,我把原因归咎于是我不常去买菜(除了感恩节)。两年后,我拿着《消费者报导》的统计数据列席尔斯百货去选购,三天后一个崭新的冰箱出现在我的厨房。
  我的新宝贝闪闪发光。不锈钢的外壳是贵了点,但它附赠一瓶特殊清洁剂,以及三种语言的使用说明书。蔬果抽屉有不同的保鲜温度可供选择。冰箱的门可承载两桶并排的半加仑牛奶。冷冻室很宽敞,而且闻起来只有很冷的味道而已。它甚至还有一层特别层架,是放鸡蛋的。第一周我买了优酪乳、干酪、苹果、鸡肉、生菜和鲜奶油。我有牛奶、柳橙汁、矿泉水,以及我为女儿和她的朋友来访准备的啤酒。我还把水倒入制冰盘。我邀请朋友来用晚餐,而且做出我母亲拿手的土豆料理——格鲁耶尔干酪、全脂奶油、红色辣椒片、盐、胡椒和豆蔻。是的,我用这些做土豆料理。我自制热巧克力奶油糖浆,买了一堆四品脱装的香草冰淇淋。一个礼拜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个礼拜,现在制冰盒又空了。你看不到做火腿和奶酪三明治的痕迹,甚至连花生酱和果冻也没有。只剩下一点点绿叶蔬菜,但生菜在蔬果抽屉放了好几个礼拜,已经脆得很不自然了。我也曾经试过要先写下食物采购单,但总是写几行就放弃了。不过,咖啡和狗粮是一定有的(我喜欢买狗粮),而且通常冷冻室会有一磅奶油。我不能再把自己不良的买菜习惯推到冰箱头上,这个新冰箱可是填也填不满的。
  也许这是因为我是属于白人社会阶级出身,让我想起几年以前我动笔写的一本食谱,那也是一本白人社会食谱。那时我想把书名订为《精致烹调》。在我那篇永远没有完成的前言里,我说很多白人社会的人其实不是不会做菜,而我们也真的有很多很棒的食谱,例如烤酥饼;又例如烤牛肋排;再例如奶油软糖。我们的问题只在于我们从来不去买食物。我的做菜计划一再放弃,所以也没有经历过彻底的失败。有个朋友要给我玛丽莲?梦露的奶酪蛋糕食谱,我婉谢说我已经有奶酪蛋糕的食谱了。“但这个是非常白人社会的食谱喔,”她说,“这可是一时之选。”其实我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家里的冰箱一点儿也不空。我记得冰箱里放了很多优酪乳、软乳酪、果冻、花生酱、美国奶酪片、切达干酪、羊乳干酪、吃剩的苹果派(如果还有剩的话)、吃剩的牛腩、苹果、柳橙汁、奶油、牛奶、生菜、西红柿、洋葱和土豆。有一阵子我冰箱冷冻室里还有一瓶伏特加酒,酒瓶里有一小缕野牛草。在我不如意的那几年,我整天大口喝我自调的这种甜酒。“白人社会”这种理论像百足之虫,它死而不僵。我还记得我带老友杰利去我母亲位于东汉普顿的家。厨房传来一声惨叫,我跑过去看发生什么事。杰利站在打开的冰箱前,指着里面的东西:一瓶香槟和一罐苦柠檬酱,这两样下面都垫着花边垫布。还有,我记得以前每当我们小孩子跑到厨房,我妈就紧张兮兮大喊:“别偷吃东西!”她升格做祖母以后,喜欢塞给我们一堆烤软干酪、馅饼和饼干。她把巧克力条折成几大块求我们吃。也许以前她买的食物只够吃到晚餐。也许我们吃到的是晚餐的份。她厨艺很好,但有时牛肉也会煮得不够烂。在这种情况下,她老是目光炯炯地看我们努力撕咬牛肉条,然后用挑战的口吻说:“这肉真韧啊!”
  我的冰箱运到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厅餐桌拆了,把几个书柜靠着饭厅墙壁摆上。我的生活形态是属于没有饭厅的那种——如果我有朋友来,我们就把餐盘放在膝盖上,在厨房吃——厨房是我通往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真的,唯一的例外是感恩节。现在秋天快到了,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我家到处是空书柜。一箱箱打包好放在纽约市的书籍等着被移到这儿。我坐在新起居室,测量它的大小,结果我发现房子根本不符合我的需要。也许是因为从起居室,我可以看到空空的厨房,我转头又看到空空的客厅。另一边则是几间无人使用的房间,它们安静等待,只等我去,但我不可能同时坐在每个角落。
  

填补虚空(2)
我认为用餐是一种社交场合。既然独居了,我可没精力去购物、做饭。我随便弄弄晚餐,站着吃东西,然后把晚餐碎屑(通常是涂了牛油的烤吐司)扔到狗儿嘴巴里,狗儿和我都觉得无所谓。理查每周四过来,莎莉和诺拉也会来,我们一起用午餐。理查在那场意外中丧失嗅觉以及大部分的味觉。在他为数很多的重大伤残项目当中,这一项似乎显得还算轻微。不过真的很糟糕,我们吃的是我们最爱的菜色——用奶油和植物油煎小比目鱼,再配上新采收的土豆和豌豆,或在雨天的下午吃自己炸的薯条。去年整个冬天,我每逢星期四就做烤鸡,或是做煎蛋卷。但夏天太热,而最近几乎都是到熟食店买现成的。理查还是喜欢吃,但我不知道他吃到嘴里是什么味道。
  这个星期四理查很焦虑。一位新来的医生把他的用药减少了两项——为什么医生喜欢把已经行得通的办法再弄乱呢?我去接他的时候,他很焦躁、沮丧,说他不能和我一起回家,他有计划,他得去办事。我不知道他是否以为自己又回去上班了。他发生意外之后的几年内,有时他会觉得绝望,他相信自己应该出发去采访某条新闻,但他又想不起是哪条新闻。我说:“我们只要在伍斯塔克能办好一切事了。”但还是行不通,他说他得要留下,如果他现在离开,就什么事也办不成,而且他不能再拖了。他坐在他小房间内的椅子上,我给他的新版《美国传统字典》就放在床上。“我们走吧,”我说,“莎莉和小孩在等我们呢。”但我的话一点用也没有。他站起来摸摸自己的口袋。“我在找东西,但我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东西。就算我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他说。
  我是怎么说服他和我一起走的?我是威胁加利诱。我们进了屋子,莎莉和诺拉在等我们,理查像往常一样,见到她们很高兴。我们吃着大号三明治,理查也吃了两片巧克力碎片饼干,那是他最爱吃的,但他不要喝咖啡,这样也好,反正也没有牛奶可加。“我得回去了,”他说,一边起身,“时间不早了。”莎莉和我对望一眼。我们才在这宜人的下午度过一小时而已。诺拉在她的幼儿围拦咬着她的圈圈饼,狗儿沐浴在阳光下睡觉,但理查已经往门口走去了,他下了决心要离开,一切都是为了公事。
  柜子上有一本新的笔记本。我买下这本笔记本的原因是它的颜色很漂亮,那是很美丽的红色,封面上画着绿色的星球。我把它递给理查,找了一支笔,哄他坐到椅子上。我说:“你可以在上面做规划,写下你要办的事情。”他坐下了,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并且立刻写了起来,他看起来又像是个记者了。他在想摄影机和音效的工作人员吗?他写得越长,我就越好奇,终于,我站到椅子背后,从他背后看他写什么。
  “玉米粒——做玉米汤用。生菜、黄瓜、西红柿、切达干酪少许——做沙拉用。牛奶、苹果汁。做三明治的厚片面包。鲔鱼、沙丁鱼、洋葱、火腿。配奶酪的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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