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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盏灯-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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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直接过来的。〃袁野答,〃秦工要自己先去三号段看看。几个工段长都在呢吧?〃
〃在。下午市工程设计院的梁副研究员过来了,跟张经理,曲工,几个工段长他们现在都还在三号段那边。〃
〃梁酝?这回把她请来了?〃秦牧怔了一怔,脸上现出几分喜色。梁酝是他读本科时候的师姐,留学时候又是同校,后来主攻建筑力学,这几年在墙体承重的研究方面颇有建树。原本这项京郊的工程秦牧就想建议聘她来做顾问,终因为种种原因作罢。
〃三号段卡在空中花园那部分,万先生坚持‘飞鹰’的设计,但是承重方面还是过不去,研究来研究去没有进展,万先生着急进度,结果就出了点事儿。。之后跟项目总工程师谈不拢,俩人各执一词,就去工程设计院请徐老,徐老说是身体不好,介绍他学生过来。梁小姐也是今天才过来就直接去了工地,还没跟万先生见过。。。〃
于劲跟秦牧袁野一路边走边说,没一会儿功夫已经到了三号段,于劲领先钻进钢筋水泥的结构,秦牧已经展开了图纸开始做标记。拐了一个弯,正见工地的升降机缓缓落下来,当先那人身材娇小,走路却大步如风,胳膊下面尚还夹着一块切割下来的混凝土墙板,侧头对项目经理张宁说道,〃我今天晚上回去把数据整理出来明天做模拟。。。〃
〃大师姐好久不见。〃
这会儿秦牧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她跟前,微笑地瞧着她。
〃呦,赶回来了?〃梁酝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秦牧脸上,展眉笑道,〃如今让你叫声大师姐可不敢当。大姐还差不离。〃
〃哪有?当年我们才入校不久,便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师姐是附中的高中学生路上拦截送花,后来专业课上助教推门进来,只恨当时教室没有地缝。。。〃
旁边的人俱都笑起来,袁野和于劲都略微惊诧倒真是头一次听秦牧这么跟人玩笑,尤其是这些天的如此重压之下。
那边项目经理张宁已经凑趣地道,〃梁小姐若现在走在T大校园,怕是还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得了得了,〃梁酝挥挥手,〃你们蓝鹰真大手笔,给的酬金已经足够让我鞠躬尽瘁,不用再这么甜言蜜语。〃她抬头瞧瞧秦牧,〃你是要自己再走一遍,还是我们先交流交流?〃
〃我还是先听听你的意思。〃秦牧道,把手里自己标记过几处的图纸交给袁野,又交待了几句,袁野与于劲跟几位工段长就地铺开了图纸,张宁冲秦牧道,〃那我就把上面交待的,招待梁小姐的重任上交秦工了。〃
〃这次我是拿你们钱给你们干活的,跟你们一条船上,不必作贵宾笼络。〃梁酝淡淡地道,张宁有几分尴尬,秦牧却笑笑,跟梁酝一起往回走,皱眉瞧了瞧仿佛要压到头顶上的云层,〃你回去跑模拟合成,缺什么数据我再传给你。〃
梁酝点头,瞧了秦牧一眼,脸上有分感慨神色,
〃一转眼。。。离留学时候跟你合作课题拿奖,已经7年了。〃
〃跟你合作心里特别踏实。〃秦牧由衷地道,〃听说把你请来了,我心里先就放下一半。〃
〃你们这部分的设计到底谁做的?顶着金子招牌的万永健?嘿,传闻万大公子好大喜功果然不假,他。。。〃
〃不管哪部分是谁做的,最后都是过我的手。〃秦牧截住梁酝话头儿。
梁酝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跟我合作过的秦牧,是被我导师赞为多少年来少见能兼顾美感与实际,将设计与工程,浪漫与严谨完美融合的天才。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
秦牧摇头,〃世间哪有天才。人都有错的时候。〃
梁酝沉默半晌,之后面无表情地道,〃我待会儿跟你简单说说,等回去跑了模拟,出个报告,给徐老过过目,再跟你细谈‘你的’设计的问题。或者说我们究竟可能不可能保留这个设计并且解决眼前的问题。〃
〃先吃个饭吧,这附近。。。〃
〃不用给我来商场上的应酬。〃梁酝把安全帽摘下来,脸上是几分赌气的神色,〃我下工地从来带好自己便当。不管别人是废寝忘食虐待自己还是要去大吃大喝虚情假意地应酬,与我没有关系。〃
〃我请你吃顿饭,也不必以蓝鹰名义吧?〃秦牧无奈道,又瞧瞧她,〃或者你也如从前一样,有带了我的那份?〃
梁酝哼了一声,〃与蓝鹰秦总设计师,秦总监吃饭我怕过于辛苦,谁知道哪句不小心说了不该讲的,就是一通冠冕堂皇?我怕消化不良。〃
秦牧叹了口气摇头,〃你还是这么不饶人。我说这不管是谁设计是谁跨权执行,最后我的责任总之跑不掉可不是冠冕堂皇。〃
梁酝撇撇嘴,上下打量他,终于有点怅然地道,〃我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你该是留在设计院的人。我总是觉得,你只属于图纸或者钢筋水泥,而不该需要周旋在‘人’之间。我以为你会回来。你创造的辉煌我不意外。。。只是,我曾经以为你恐怕根本没有机会创造辉煌。。。谁知,仿佛你还真是如鱼得水。〃
〃如果我说身不由己未免矫情。〃秦牧垂下眼皮,〃我从来也都不是那么纯粹的专家。。。倒是你,真的是,一点没变。〃
〃哈,没变。〃梁酝耸肩膀,望向他,〃除了皮肤开始老化其他确实没变,方方面面。包括依旧为了努力向40不婚顽强地奋斗。牢记某人醉酒说过,如果我40岁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他便自己造房子把我娶回家去。〃
秦牧怔了一怔,有些尴尬地笑道,〃那得多少人一起排队苦熬?〃
〃别人我管他们去死。〃梁酝甩甩头,一头短发在雨前初起的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而那张当年被不同的男同学跟不同的明星去比较的脸,秀丽一如从前。
〃得了,不吓唬你了。〃梁酝嘻嘻一笑,〃你们蓝鹰还真是阔绰,我让银子压得心里都有些紧张。怪不得你离开设计院。。。食君之碌为君分忧,走吧,我们说正事去。请我吃饭且等问题解决之后,今天便当先分你一半。〃
第四章
“再一位再一位,立刻走了啊~~~~”
小公共的‘售票员’一手抓着车门,半个身子探外头扯着脖子喊。
“我说快走吧,”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条皱巴巴的手绢儿擦着额头不断冒出来的汗,“从‘两三位’到‘一两位’到‘再一位’,我给你们数着哪,至少上了12,3位了。半拉小时了。”
“再一位再一位!”喊的人只管喊,老早练就了对乘客类似抱怨充耳不闻的本事,“再一位走了啊~~~~”
谢小禾靠窗坐着,腿上摊放着的是几份旧报纸,也不算很久之前的日子,都是在三年之内,被她用标签条贴了的部分,全都是有关建筑方面的报道,而拿在手里的那份,却显然有了年头………那居然是T大10年前的校报,展开的那版,是关于应届毕业典礼,满满当当的文字之外,有一张巴掌大小的黑白照片。
四方的学士帽宽大的学士袍,手里抱着鲜花,微微地向台下鞠躬。
那是10年前t大的优秀毕业生,优秀毕业设计奖得主的照片。
那个传说中的。。。秦牧。
谢小禾将眼睛再往报纸凑近些,然而还是不能从那张小小的,纸质粗糙且岁月经年的,主人公低头的照片中确定自己上午在机场是否因为大意放走了‘目标人物’。
能够在几个小时之内转战于R大资料室,T大资料室,图书馆且电话了若干上了T大的中学同学,中学同学的大学同学,中学同学的大学同学的师兄,以及自己大学同学的去了蓝鹰集团做高级秘书的姐姐。。。收集到以上资料,谢小禾觉得自己也算对得起兼职拿的那份工资。
真正的内线消息是,没有听说秦牧回到集团总部。
当然,这可能也不是什么‘消息’,这多半是同学姐姐对自己死缠烂打的敷衍。但是,人家既如此说了,便至少是不会代为引见。
自己只有当这位总工程师真的没有回到公司。
蓝鹰老总号称他们的总设计师总工程师没有出现在新闻发布会,是要赶回下一个工程做事。
如果这句话并不完全是作秀,没有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的总工程师既然没有回到总部开会,便就设想他也真的没有跑去喝酒吃饭见朋友会情人洗桑拿泡小姐。。。而是去工作了。
谢小禾决定赌一把,赌秦牧去了京郊工地。
这个赌,赢面显然不大,输的也不过就是时间精力此刻谢小禾最没处打发的正正就是时间精力,以及心头那说不清的难受。
自打不小心听了父母‘窗根’,那种有点伤心又不是伤心,有点委屈又说不清楚为什么委屈,有点不安又找不出来不安的确切理由的难受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能够抛开去。
她想做点什么。
所以,约了陈曦。
可是,对陈曦说,盼弟弟能多陪陪妈妈时候,自己怎么居然想哭呢?
就在这会儿,电话响。
林峰布置了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还在说,我这可是替你着想,这个专题潜力无穷之外,操作上会比较独立;你这段时间就可以避开你那俩位上司的交火。看,我对你多好。
谢小禾险些一口血吐出来少得可怜的‘内线消息’让她人海之中去锁定目标人物,林峰也真算没有低估她的本事。
好。人生中,许多东西努力根本没有作用,而工作,应当是最给‘努力’二字面子的东西。
主编给的消息不全不准,再查,再找 。
便算是采访做不成,哪怕是见到了确切模样,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否错过了,也算对得起挤在人群中被踩了n脚的俩个小时。
希望这人真是在工地。
谢小禾下意识地摸摸塞得满当当的大帆布旅行包………里面有一套工装,一顶安全帽,和一件塑胶雨衣。
做足准备。便就是见不到正主儿,也要打听点行踪出来。
谢小禾暗自握拳。
秦牧先生,你也许真的很忙,现在实在不想被人打扰,但是在我有着无穷精力与时间无处发泄,又实在需要点‘有意义’的事情来让自己尽量抛开不该有的情绪的此刻,你不幸作为我的采访对象,实在是,sorry。
一年之后的某个阴雨的下午,谢小禾窝在秦牧怀里,抱着个糯玉米啃得满脸玉米碎粒,她懒洋洋地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有雨,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此时坐在拥挤憋闷的小公共汽车上的心情,忍不住乐了出来。
秦牧用手指抹干净她的脸颊,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问,
〃想到什么这么美?〃
〃想到。。。曾经算计你的时候。〃
〃什么?〃
〃那天去工地之前,心里恶狠狠地想,秦牧,秦牧,你别想逃掉。。。〃她笑着,反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脸,〃谢小禾一定要抓住你!〃她说着,更加收紧了双臂,去寻找他的嘴唇。
〃就那么给你抓住了。〃他微笑,轻柔地吻下去。
〃永远也不放手。〃她含糊地说,回应他的吻。
〃再说一遍。〃他忽然把她拥得很紧。
〃什么?〃
〃再说一遍。。。不会放手。〃
〃永远不会。永远。〃
而一年前,此时的谢小禾,叹了口气,把那经年的校报和上,从那张照片的轮廓里,猜测着秦牧的模样,暗自打着如何说服他来做这个访谈的腹稿。
“得了,三儿!走了!”一直四仰八叉地在驾驶座儿上闭目养神的司机看着外面儿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皱了皱眉,呸的一声把嘴里嚼吧的茶叶梗子吐在窗外,脚丫子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坐起身来,“这天儿闷得快跟洗桑拿一样儿了,眼看得大雨,工地那段不好走。”
“再~~~一位,这就走~~~喽!”‘三儿’抓住车门,气沉丹田,亮开嗓子穿透极强地吼出来一声儿,车子的发动机已经打着,车也已经慢慢往前移动,他却还不舍得真就关上车门。总算是,在车加速起来之前,一个女孩子‘等等,等等’追上来,钻进车子,三儿喊了一声,“走勒!”车门,算是咣当一声和上了。
小公共才开起来,窗外黑沉沉的天便被一道闪电划过,风骤然而起,将细小的树枝与沙砾刮起来,扑打在车窗上,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外面猛然一声炸雷,谢小禾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朝窗外看去,正见这原本黑沉沉的天被一道闪电照得白亮,然后,连过渡的雨点都没,雨,一下子就从仿佛裂开的天幕中,瓢泼而下。
谢小禾从帆布包里抽出塑胶雨衣,暗想多亏自己准备得周全。
即使是一贯狂野的小公共车司机,这样的暴雨之中,且是在往郊区的恶劣路况的路上,开得也异常谨慎,几十公里的路开了近两个半小时的功夫,而临近京郊工地时候,那雨非但没有减小的趋势,倒是越发泼得猛了。
从小公共上下来,谢小禾冲进满天雨雾之中。越走近工地,谢小禾心里开始有些后悔,脚底下的泥一直没到了脚踝,走近工地,恰好许多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小跑着抬着小件的砖瓦钢纤等材料跑进跑出,一辆大型起重机缓慢地从里面开出来,两个穿黑胶皮雨衣的人打着大瓦数的灯在车头前挥臂,吆喝,仿佛在给车子指路,又仿佛在赶人给车清道;几个从谢小禾身边过去的工人经过的时候也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谢小禾顺利地往工地内部越走越深,不断有抬着水泥管和钢钎的工人经过,她几次脚下踉跄,险些便扑在了某根钢筋上,她开始有些害怕,而最糟糕的是,这扑天盖地的大雨之中,处处看不见底的黑沉沉的地基,或者是显得可怖而幽深的,只有骨架的混凝土楼板。。。她根本不知道我往哪里去找自己想像中的,一个总工程师应该在的,类似工地办公室的地方。
到哪里去找秦牧呢?
雨不断地从塑胶雨衣的领口哨进来,谢小禾努力地去握紧领口,雨便又从袖子灌入。湿而冷,在这样的黑暗当中,谢小禾方才的‘工作热情’迅速地消减,她盲目地乱走,直到彻底迷失了方向,看了看表,已经是近11点钟,此时工地上连工人都已经少了许多,远远的,仿佛是一排排工棚,亮起了灯,而工地上,逐渐地冷清,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竖着狰狞钢筋的地基,便越发地可怖。
谢小禾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非但不大可能找到要采访的秦牧,而且。。。在工地中迷了路了,连方才的来路,都已经找不见了。
入夜,她难道便有可能在这瓢泼大雨之中,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天亮?
许多年之后,谢小禾曾经一个人作好各种准备,开着越野吉普,穿过云南的重重大山去做关于解毒的课题,随时需要解决车子陷入泥泞,抑或是任何其他故障的难题。
然而此时,不到22岁的谢小禾其实还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学生,所有的工作经验,便就是给这家以都市生活为主题的杂志社做兼职,写些‘指导精致生活’的文章,做些白领精英的采访。
每一次,都是在宽敞干净的办公室里。有一杯茶或者咖啡。
两个工人匆匆由她身边走过,谢小禾赶上去,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
“请问,工地办公室在哪里?”
那俩人互相看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请问你们总工程师秦牧在吗?”
那俩人又摇头。
谢小禾沮丧地想,确实,千多号工人,并不都需要知道总工程师的名字。她此时彻底放弃了找到目标人物的念想,而只想回家哪怕那齐乐军此时便就在家里,要抓着她谈些关于雅韵专栏的感慨………她也想立刻回到家去。
“那么请问。。。我,我从这里,怎么才能出去呢?去到车站?”
那俩人说了几句她半懂半不懂的不知道哪个省份的方言,她隐隐约约只记住了从3号段往南再往北。
那俩人显然是着急回去休息,给她比划了一通,便就往工棚的方向去了;谢小禾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咬咬牙,照着他们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阵子,终于看见前面灰色的钢筋水泥庞然大物的侧面,有一些红色字样的标语,标语的一边,是有个3字。
谢小禾一脚高一脚低地挨过去,这时却已经完全不能分辨东西南北。怎么才是先往南,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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