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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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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毓悠然起身,将琉璃酒壶提起,朝德王走来。德王默不作声地盯着他,面上看起来还是一派高贵沉稳,实际上内心已经忐忑难平。
单以心境而言,此时的他,已经输掉了。德王不由惨然一笑,他确实看错了眼前这个穿着硬朗男装的女人,她的身躯下装着的,不是闺中少女的柔情和江湖儿女的率性,而是不输于男儿的意志和计谋。
德王端起白子毓斟满的酒杯,仰头喝下。上品的佳酿,含在口中,却不知其味。
“好,下官多谢殿下赏脸。”郭临畅意大笑,满饮自己杯中之酒。随后举袖擦唇,状若随意地看向赵太医,循循问道:“赵前辈,您还记得初次跟随太医院的前辈们出诊,学习到了那些医术吗?”
赵太医神色迷茫,歪头慢慢地回想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才浮出一丝微笑,答道:“当然记得,那时师长说:‘《诸病源候论》称:若坐产者,须正坐,傍人扶抱肋腰,持捉之勿使倾斜,使儿得顺其理。’太子妃娘娘头胎,自然生得有些难,两个时辰后就顺了……”
德王的脸色瞬间变了,就算是心思缜密如他,也万万想不到,赵太医竟然就是当年派遣到太子府中,替太子妃也就是已故的皇后娘娘随诊的太医跟班!
这不可能,这件事,连他们皇室之人都不知道,郭临怎么可能会……
“太子大哥出生后两年,我母妃才入府,隔年生下我。我的母妃,比起宫中其他妃嫔,是父皇身边跟他最久的人……”德王絮絮念叨着,缓缓站起身。他的神情开始不受控制,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殿下不信也难怪,赵太医因为害死萧姝小姐,心下恐慌。借舒贵妃娘娘的势力逃出京城之前,偷偷把太医院的行诊记录给改了。而贵妃娘娘只关心他当时帮她做过的事,不曾注意到在她入府前,赵太医就因为超高的天资,被当时太医院的左院判带在身边,经历了皇后娘娘生产的全过程……”
德王的手颓然地垂下,不经意间扫到了桌沿的夜光杯,杯子无声地掉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洒出一片暗红的酒液。
他此时才明白,这个消息,是郭临真正的杀手锏。他甚至不需要再去问是真是假,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这些话要的效果,不过是和“舒贵妃杀了萧姝”一样的一个怀疑。但是当这两个怀疑加在一起,拼成一个难以撼动的事实,结局就全然不同了。
不错,皇上若只听到舒贵妃谋杀了萧姝,心中虽然会气愤昔日恋人之死,迁怒舒贵妃,但多少顾及皇室颜面,不会轻易撼动其根本。因为那多少是在德王如今势败的情况下,他人豪无根据的一句话而已。可是当他知道,赵太医曾经经历了皇后生太子。那么他就不得不回头,再来审视萧姝之死。这时他就会发现,赵太医早就与德王勾结,才会帮助他们害死可能与舒贵妃争宠的萧姝,并将皇后产子那几日太子府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德王,使他能够周密地策划出一个让太子深信不疑的身世骗局。
雨还在淅沥沥地下,比起刚开始似乎大了些,又似乎小了些。德王听在耳里,已经分辨不清了。
“你既然已经计划周全,何必请本王过府?”德王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以往的雍容,只是容色间还是有着一丝不和谐的怯馁,“是为了羞辱本王,还是为了干掉本王身边所剩无几的死士?”
“殿下若是不那么急躁,不仅死士可保,”郭临微咪的双眼轻轻上挑,“说不准,还能东山再起。”
“你说什么?”德王惊讶道。
“德王殿下,赵太医明日就会离京。”郭临淡淡一笑,“自他进来之后起,我说的每一个字,七殿下都不知道。”
德王乍然听闻她这样一说,几乎是要以为郭临意欲投诚。可是这怎么可能?
白子毓一瞧便知他心中所想。心下不豫,冷声道:“殿下不必多费心思,我家大人不会追随您的。”
德王不为所动,径直盯着郭临。
“殿下,和我做一场交易吧!”郭临肃然起身,走到德王身边,捡起地上的夜光杯。她姿态优雅自然地斟上佳酿,将酒杯遥遥递向德王。
“殿下当知道,若赵太医不出现,无论赵王如何作为,你的结局最惨不过是流放,好歹还有条命在。下官相信殿下一定事先备好了后路,以待他日东山再起。”郭临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德王轻轻一碰,“殿下究竟是想求生呢,还是求死?”
德王静默片刻,终于沉声道:“郭大人,想要什么?”
郭临微微垂下眼睑,看着杯中醇厚晃动的酒液:“一命换一命,就像殿下您最初设想的那样,把那个人的命给我。”
第58章 事与愿违
姚易探了探身,凑到花园口。见雨棚中的数人均未说话,这才走进来汇报道:“少爷,刑部万大人到了。”
郭临道:“我知道了,来人,送德王殿下!”
“慢着。”德王突然打断郭临,上前一步靠近她,“你可知道,你和他之间的纠葛,你的真实身份,都是他主动告诉我的。”
郭临眉梢微微一颤,有片刻的怔神,但随即恢复如常。
德王敏锐地抓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讽刺着笑道:“难道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为了救一个不止一次陷害过你的人?”
“这是在下的私事,不劳殿下关心。”郭临冷哼一声,“还是说,殿下不想活命了?”
德王一窒,再无话说,只能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苦笑。
“来人,”郭临不再看他,等两个侍卫跑进花园,便吩咐道,“将德王殿下送到万大人那里。”
侍卫一左一右站到德王身边,扬手道:“殿下,请。”
德王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快到花园门口时忽而停下,缓缓侧头望向郭临。
“你到底喜欢谁?”德王的目光灼灼。他如今大势已去,残留在心底最深的执念,竟只是想知道在她的心中,自己输给了谁。
白子毓闻言微微一愣,疑惑不解地来回看向二人。
郭临淡然一笑,看了眼侍卫,示意他们带人走,口中只是轻轻地回了句:“无可奉告。”
德王被侍卫们推上了花园口的一辆马车,马车沿着事先开辟好的小道,径直驶出郭府,由等候在府外的万辰接收。
为了在悄无声息地瞒过众人与德王一番密谈,郭临煞费苦心,还亲自去请万辰通融。然而,这么辛苦换来的密谈,最终目的却只是为了这么件事,这让白子毓实在无法苟同。
“阿临,你要放过你的杀父仇人吗?”他不禁问道。
郭临一怔,目光渐渐移向园子里饱含着雨水的芭蕉叶,良久,她怅然道:“不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这条命始终是我的。但我不希望仇人的命,是由他人送上门的。”
白子毓偏头想了想,表示理解,尔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你真打算让德王日后东山再起吗?”
郭临转头看向他,摇头笑道:“怕是等他一朝跌下权座,面临的就是数不尽的敌人。虎落平阳,这结局,何须多说?”
“也是,德王恐怕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不得不抓住。”白子毓叹道。虽是叹气,但他对德王一点也不同情。或者说,他对皇室中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同情。
“对了,刚才他为何要问你喜欢谁?”这一点,白子毓百思不得其解。
“啊哈哈哈,”郭临仰天笑道,“最近,我和东宫的少师大人桃花运好像格外旺,不仅有女桃花,还有男桃花,唉!”她故作自怜状,“长得又帅又美就是苦恼啊!”
白子毓:“……”
这么一插科打诨,不知为何,方才一度盘旋在心中的郁闷,似乎也消解了不少。说起乌龙的女桃花,不知道那位秦小姐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走出心霾……
“雨停了。”白子毓惊叹道。
郭临抬头望去,天色的灰蒙蒙中夹杂着一丝丝逐渐透过云层的光辉,而园子周遭,又散发着泥土夹杂雨水的芬芳。这一切,无论是空气还是温度,都万分的熟悉。郭临回忆起,那日带队巡逻三河庄,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后的环境里,找出了镇国侯府的罪名,踏进了这一场庞大的阴谋角逐中。
当雨后的阳光终于照进花园,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赵太医浑身一震,突然拍起手,傻笑着叫道:“太阳出来啦!”
郭临和白子毓对看一眼,心中想的都一样。
是啊!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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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末尾,正是春日最舒服的时节。庐江边上细弱的瘦柳,也在艳阳的照耀下绿的发亮。
“京城这天气,热得都快赶上琼关了!”世子跑回郭临身边,哼哧哼哧地直喘气。
他的肩上坐着裹了一身厚实春袄的小玉锵,一只小手揪着世子的发髻,另一只朝着空中挥舞,呵呵直笑,似乎是想要抓住飘散的柳絮。
郭临此刻正躺在庐江江畔的草地上,整个人舒展开来,悠然地晒着太阳。听到世子说话,睁开一只眼瞧了瞧他被玉锵揪住了头发嗷嗷乱叫的窘样,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才是人生该有的生活啊。
玉锵突然咳嗽了一声,世子一惊,赶忙将他从肩头放下。一直坐在郭临身边的阿秋拿出包袱里的小斗篷,接过玉锵搂在怀里。
世子望着阿秋的动作,怔了怔神,撇嘴道:“阿秋,你也太小心了吧。男子汉嘛,就是要在风雨中磨练出强硬的体魄,这点小风,伤不到玉锵的啦。你小时候照顾阿临都没这么仔细……”
阿秋白了他一眼:“世子爷,我照顾少爷时,少爷已经九岁了好吗?玉锵才多小,被你这个大男子汉一折腾,病了可怎生是好!”
世子无奈地看向郭临,郭临笑道:“不是因为风,阿秋是担心柳絮会被风吹到玉锵的口中。”
阿秋冲世子做了个鬼脸,抱着玉锵去马车处找奶娘喂奶去了。
世子撑着地面,坐到郭临身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叹道:“这种时候,你还能这么悠闲,也是京城中的一道奇观啊!”
“这回受伤,刚好让整个京兆府脱离事外,这么一想,我都觉得挺划算的。”
“真这么巧?”世子低头看她,微微眯眼。
“就是这么巧!”郭临呵呵大笑。她一个仰身坐直,和世子一道望向江面风光。
“阿临,到头来,还是你说得对。德王不是个值得追随的皇子,”世子轻声叹道,“我初时觉得他能圆滑地调剂兄弟间的矛盾,和最不得志的晋王都能十分要好,其心胸当博广于天下。结果……博广的不是心胸,而是算计,谋划多年的算计。直到现在我想起太子的这个案子,还在觉得后怕……”
郭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世子讲述:“德王的阴谋,太子的嫉妒,赵王的自私……一场宫乱,看清三人的劣根性。”
“是啊,比起我们,陛下才是最伤心的那个。”郭临不由叹道。
“这么一看,遇刺身亡的庆王却也没那么可恶了。”世子侧过头,“虽然他派人暗闯你府,抢走你的小妾,逼得你连夜追击,但充其量也就是爱美之心罢了。结果运气不好,撞上了乱党……唉,那日伤了你的那伙人和刺杀庆王的乱党是不是同一伙啊?”
原来……白子毓是这么解释她受伤的!郭临惊愣了一弹指,勉强控制回表情,憨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端看刑部查得怎么样了。”
世子叹了口气,凝眉望向远方。郭临看着这样的他,心头突然有了个疑问。
“世子爷,如果德王的这场阴谋不曾被拆穿,你还会支持他吗?”郭临的声音仿佛是被风吹着送入了世子的耳朵。
他迷茫地看向郭临,目光从疑惑、挣扎,最后到坚定,他终于微微点了点头:“会的,阴谋不被人发现,那就只是一段传世的秘辛。太子也好,赵王也罢,这个朝政的历史,终究是强者来书写!”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似乎从这简短的话中感到了熟悉的力量。他看向郭临,见她也是同样的神情笑意。不错,战场上生死无数,只有活下来的才是强者。这本是一直印刻在他们心中最直白简单的道理,可来到京城后,每一场战役都是在考验心术,曲折回转,唯有将心思发挥到极致,才能险中求胜。既劳心又费神,都快记不起原本跟纯粹快意的战斗是什么样的了。
世子和郭临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郭临扭了扭脚脖子,世子摩拳擦掌。
“没有武器,那就老规矩,一盘十招,三盘定胜负。”郭临道。
“嚯嚯!”世子怪笑道,“郭大人来京后想必是疏于武艺,今日该到本世子大展风采啦!”
“哼,别忘了,我勉强还算个武官,您老人家那是活脱脱的文官。看来,今日应该是本少爷拿下第一百六十杀的时机啦!”郭临挑眉道。
双方同时朝后跃了一步,拉开距离。目光都紧密地盯在对方身上,寻找破绽伺机出手。
郭临扫到世子左脚踩下的方位,双眼微咪,狡黠一笑,瞬间拔腿跃起。
“唉,陈兄,你不是说这儿春光最好吗?怎么还有人在此打架斗殴?”离江岸不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挽起了车帘,靠着车窗坐着的青年公子嗔道。
“竟有此事?”被问话的男子朝着窗口探了探身,俊眸凝视着岸边拳来腿往的二人。片刻后,眉梢间便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衬着双眉间的一点朱砂,阳光下风姿卓绝。
“怎么办,要不要去派人喊一下京兆尹?”青年公子恼道,“好端端的赏景之地,怎地如此煞风景。”
“是啊,”男子回话道,“顶风作案,是挺煞风景的。”话未说完,他已经忍俊不禁,先一步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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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院的西北角有一处小宫落,因为此间并无人住,来往的宫人较少,一直十分冷清。
而最近,却是更加的冷清。不,或许不应该说冷清,而是没有人影。因为所有宫人都因羽林军若有若无的引导,避开了这块地方。
这里,就是皇上安排给赵王的藏身之处。
在一切尚未公开前,赵王明面上还是个“死人”。所以只能暂且躲在宫殿,等候昭示天下的那一天。
这样一片愁云惨淡的朝局中,人人都在因皇上突然对德王的惩罚,言语间流露出的态度,悄悄地揣测着德王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罪。不少官员都在不动神色地改变着自己的站位,力求在最后发落时不被牵连。这一切看在赵王眼里,实在是说不出的高兴。
德王,你也有这一天!赵王冷笑着想道,你求而不得的皇位,就等着看我坐上去的那一天吧!
这么一想,便感觉此时已是黄袍加身,众臣拜服。雍容美丽的皇后躬身立在身侧,低声问他罪妃贺柔如何处置,于是自己随意地摆手,道,丢到冷宫去。
赵王立在空旷的宫室,沐浴着透过窗缝洒下来的一小片阳光,肆意温暖。
“殿下!”门外突然传来急吼,宫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才沉浸的美梦被拦腰斩断,赵王不满地蹙眉,朝门口望去。
门内,不断喘气的魁梧汉子,满头的大汗。他抬起头,赵王看清,正是一直跟随身边的安叔。
赵王奇道:“怎么了?这么急冲冲的……”
安叔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赵王的肩膀,连声道:“殿下,立即跟随我出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出宫?去哪?”赵王不解道。
“刚刚陛下让人撰写圣旨,要寻个罪名发落德王……”
“我当是何事,”赵王满不在乎地笑道,“德王祸乱皇室是真,但父皇不能拿这条罪行昭示天下,丢皇家的脸面,自然会寻条别的罪名,这有什么……”
“殿下!”安叔急道,他连喘几口气,“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想想,德王的罪名不是祸乱皇室,你要怎么才能恢复身份?”
赵王一愣。
“若你不是因为德王的阴谋而‘死’在天牢,那你如何能借此翻身?”安叔潸然泪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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