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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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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陡然透过灰云倾泻,光亮黑甲之上,是头盔中一张稳毅的面容。那人举剑拱手,醇厚的嗓音隔着狂沙沉稳传来:“凉州,徐秦。”
校尉眯了眯眼,再细望过去,已不见人影。风沙悄然息止,他与将士们对望一眼,默契地驭马前行。
视野越过丘山,望向另一面的满地黄沙。众将此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
修罗,这一定是修罗场……从来没有人,能将数千的魏军,在一炷香之内尽皆斩亡。
“校尉,凉州,凉州……那不是两国都不肯驻扎的鬼城么?”将士惊恐地道。
“怪力乱神之说,不可轻传。”校尉沉声喝道。
“可是,那不是黑甲红披么,”将士失声惊呼,“黑甲红披,是神武军的装束啊!”
第160章 风光大喜
昏沉半明的夜色笼罩在城间,道旁高悬的灯笼前似浮着一层薄雾。车轮马蹄声隐隐穿行,听得不甚真切。
丰乐坊的楚王府后门,侍卫分立两旁,擒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待听到轻微的由远及近的响动,一直靠着门扉闭眼小憩的世子陡然睁开了眼,站直身。
乌篷马车稳稳地停在门口,车夫跳下车,将帐帘挽起。夜色将靛蓝衣袍侵染得愈加沉暗,世子凝眉打量他几眼,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多年未见,这一路辛苦赵大夫了。”
“世子客气,”赵寻雪俯了俯身,面上是平静的淡笑,“肯替在下瞒过今日的京兆、羽林进京,世子想必费了一番手段。”
世子敛眉摇头:“旁话不多说了,时辰紧迫,还请赵大夫速速去看我父王吧。”
赵寻雪微微一笑,顺着他让开的门廊走去。身后的车夫见状,便重又上了车,喝驾朝府内徐徐驶进。世子无意侧眸瞟了一眼,望见晃动的帘角下露出的一截素白衣袖。他心下一怔,上前拦道:“车内还有谁?”
“是在下的药童和侍女。”赵寻雪垂眸答道。
车夫侧开身掀过帘帐,世子扬头瞧去,窄小的车厢内恭谨地跪了三个身影,正欲细看,耳边却隐约听到府内遥遥传来的咳嗽声。“都先进来吧!”他烦躁地摆了摆手,朝赵寻雪看了一眼,“母妃执意回京照料父王,这几日气温骤降,她有些伤寒。怕再过了病气给父王,便歇在隔壁院子。此事不会叫她察觉。”
赵寻雪颔首:“如此,便好。”世子叹息一声,负手朝前带路。
车帘重新落下,马蹄声起,满厢昏暗。郭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贴在车板地面,无声落泪。
世子……她的亲人,她终于听到他的声音……
“喂,你干嘛……”药童见她半晌不起,不满地朝她低喝。
双宁连忙探手扶向她:“姐姐,姐姐……”
车外传来马车夫的声音:“各位请下车,公子已在前方等候了。”
药童朗声答道:“知道了。”垂头瞟了她一眼,率先起身而出。
郭临静静地拭干脸上的泪水,直起身望着双宁担忧的目光,默然点头。双宁低叹一声,取过一旁白布给她系上,再给自己也系上一个,盖住眼下的半张脸。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跟在药童身后朝院中房屋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不见其余下人。药童抬手“吱呀”一声推开门,弯进内室。她抬了抬脚,望着眼前熟悉的摆设,心间的酸涩苦楚一并上涌,脚悬在门槛上,迟迟难以踏下。
内室间轻声响动,似是药箱已被打开。双宁站到她身前,握紧她的手:“姐姐?”
郭临抬起湿濡的眼,长吸一口气,迈进朝内室走去。
隔着一层轻纱帷幔,她能望见床榻上横卧了一个人,和床头正利落施针的身影。药童端着一盆水从中走出,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呆呆地盯着那里,却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良久,内中传来低沉的嗓音:“阿临。”赵寻雪走出帷幔,摘下面上白布,微舒的长眉上一抹细密的汗珠。他扶着她的双肩:“你现在可以去看看,他会清醒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边,握上那只枯槁的大手。掌心的硬茧摩挲在指尖,她怔怔地垂下头。仿佛看到这只大手,还在牵着她走进辅国大将军府,成为她披荆斩棘的依靠。
“义父……”她低声哭喊,嗓音沙哑得不似人声,“阿临,来迟了……”
楚王半眯的眼睑颤了颤,浑浊的眸中凝出水光。他无意识地张开嘴,胸肺起伏呼吸,嘶声应着:“阿临……”
郭临捂着嘴,强忍哽咽。从来不曾想过,在她心底宛如神明一样永远不败的楚王,也会有衰老枯槁的一日。浓眉下深凹的眼窝,颓败削瘦的面颊,花白干枯的须发……眼见永远比耳听更要残酷。
这是她立誓要保护的亲人。她还没来得及为他们做什么,却让他们一次一次被她伤害……
后背有人靠来,温和地揽住她,她缓缓回过身,抓住他抚在肩头的手:“救好他。”
他眸光若涟,沉静地盯着她,良久:“好。”
*
天色渐明,世子靠在门廊下,抱拳凝视着廊旁沾了露水的花草。不过片刻,便有药香伴着脚步声而来,他瞬时站直身子,朝门口望去。
赵寻雪一面拆下袖口白绳,优雅地递给药童,一面朝他微微一笑:“王爷贵体可安。”
世子长舒一口气,连天未睡的疲惫几乎一同袭来,他扶着门柱,似笑似叹:“多谢……”
侍卫接过药方,喜不自胜,恭维道:“大夫果真是不出世的神医,连魏国的毒也能解,难怪如今陛下都在下令寻找大夫……”他猛然顿住,自知失言地捂住嘴。
世子不耐地瞟了侍卫一眼,沉声道:“大夫的情,本世子承了,介时自会将你安然送出京。只是眼下稍有不便……”
赵寻雪轻然一笑,并不在意,转身往回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了下:“王爷,未必是中了毒呢……”
世子一怔,却见他已翩然走远。
回廊连着园中潭水,清幽静谧。郭临白裙齐脚,长长的头发挽成了发髻,就着几根银钗盘在脑后。如一个普通的女子立在廊畔,扬眉远望。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望到潭水对岸重重的树影下,一位青衣美妇。身旁的一对少年佳人,身形般配,正挽着手和美妇说些什么。
王妃娘娘、昌荣妹妹……纵然目力已不如以前,可是只要一眼,她就能认出她们。郭临缓缓闭上眼,心底似乎有什么在膨胀,不断压抑她残破的神经。
她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感到靠近的温暖气息。宽大的袍袖盖在了肩上,面上的轻纱被人轻巧系好。她睁开眼,直视向他:“赵寻雪。”
“嗯?”他笑执起她的手,“我在。”
她忽然倾身而上,展开双臂环住他。他微微一颤,须臾抚手,紧紧揽住她的纤腰。
“你说,”她靠在他的肩头,涩然出声。许久,吃吃地笑起来,“我要如何,才能像你一样自私,像你一样,可以违背自己的道义,只为了……”她突然咬牙,猛地抬手推开他。
左腿依然不利索,她踉跄退靠廊柱站稳。须臾泪流满面,却笑得近乎癫狂:“呐,寻雪,我如果掉下这水中,结果会怎样呢?”
赵寻雪瞳孔微张,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眸中血丝遍布:“阿临,你要毁诺?”他上前一步,哑声道,“因为我救了楚王,所以你打算反悔了?”
郭临低低地笑起来,望向潭水的目光无限凄凉:“是啊,若我就此反悔多好,若能狠下心……”她抬起双臂抱住自己,缩在柱脚,潸然垂泪,“我真的想他,从踏进京后,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他……我甚至卑鄙到会犹豫,究竟要不要用这一生,去换王爷的命……寻雪,我郭临不是圣人,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所有愤懑绝望积压到了崩溃边缘,除了狂乱地宣泄,再也无途可为。
腿弯下一股巨力,赵寻雪突然一把抱起她。大步越过长廊,径直将她扔进马车。双宁未及反应,已被他扯下了车厢。药童慌忙扶起跌倒的双宁,眼见着马车绝尘而去。
“去朱雀大街。”冷冷的吩咐从车内传出,车夫不敢怠慢,自后门驶出,便扬鞭策马。
郭临睁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脖颈的披风勒得生疼,马车颠簸晃动,她扶着坐垫缓缓直起身。赵寻雪垂首坐在一旁,直直地盯着她,眸光忽而自尖锐化为爱怜,他柔声道:“阿临,你想见他,想见陈聿修是吗?”
车外喧哗阵阵,似远有锣鼓喧天。他温柔地俯身将她抱上坐垫,甚至将额前打湿的碎发拂开:“我允你去见他。”
郭临浑身一震,低头怔怔地看着他。他却只顾着扶稳她的腰,不让她跌下。
喧闹鸣响,马车渐渐慢下来。周遭人声鼎沸,软濡的京腔顺着秋风清晰入耳。
“这阵势,怕是亲王娶妃也不过如此了吧?”
“是啊,除了傧相不及楚世子,那时可是京城的‘文武权’三公子齐出的风采。”
“唉,如今郭将军已作古,便只剩一个魏王殿下能做傧相了……可不管怎样,也是咱们大齐丞相的婚礼啊。”
“轰”地一声,所有的思考、情绪一瞬在脑中炸裂。口不能言,手不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跟着消失……
大齐丞相……的婚礼……
“不——”郭临凄厉嘶吼,车外阵阵高呼喝彩,瞬间将叫喊掩盖。她挣扎着脱开赵寻雪的手,胡乱地爬到车前,撑起身子一把扶住门框。
帐帘外人山人海,羽林军举着长枪隔绝出一段空路。她战栗着侧过头,瞪着泪眼望着自后而来的车马仪仗。
彩舆开道,礼乐声威扬刺耳。打先的那一骑鲜衣怒马,喜庆却庸俗的绛色公服,穿在他身上依然雍容宛照玉树风华。
百转千回的相见,她还从未幻想过他们真正的婚礼,却已看到了他迎娶的姿态。他在朝四方拱手回礼,风姿纤雅悠然。他处在焦点当中,笑得明艳无俦。
“聿修……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叫,近乎癫狂地朝前攀爬,“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赵寻雪一把扳回她,迫她直直地四目相对,“他亲自请求陛下赐婚,坦言她是心上人,陪她看花泛舟,耐心地等她半年及笄许嫁。阿临,眼前这个风光大喜的人,就是你心心念念至今的陈聿修!”
第161章 心如死灰
“我不信!”郭临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他与我天地为盟,立誓共赏江山。绝不可能负我……”
“那你刚刚看到的是什么?”赵寻雪额上青筋暴起,抵在她眉前厉声怒喝,“你非要看到他们交拜结亲,琴瑟相和才肯死心吗?”
“不——”每一句话都如剜在心头利刃,疼得难以自抑。她大叫着推开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踉跄滚出了马车。
“阿临……”
她站起身,大吸一口气,望清车队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挤进人群。赵寻雪吓得肝胆欲裂,随即跳下车追去。
“聿修……”她伸出手,遥遥攀向想前方骏马背上魂牵梦萦的身影。人海若潮,她浮在巨浪中,不断挣扎着朝他靠近。呐喊哭诉,尽数淹没在潮水中,半丝波澜未惊。
“我不信,不信你真的会背弃我……聿修!我在这里……”她无措地嘶声哭喊,发髻早在人群中被打散,疯魔一般胡乱地盖在脸庞。近旁有人瞥了她一眼,嗤道:“又一个疯子。”
“可不是,丞相大人一成亲,京城多少女子得疯。”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人流簇拥着车马仪仗远去,直到后腰猛地被推车撞到。她趔趄跪扑在地,喉间腥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鲜血。周遭群众见状俱散,四周须臾竟空出一大片地来。
她捂着嘴,战栗痉挛着起身,再一次的跌倒前,头顶罩下一件大氅,将她牢牢地裹住。
赵寻雪沉着脸,双臂收拢打横抱起她,冷冷地扫视一圈。那些坐观风凉的百姓不敢与他对望,怯缩地移开眼。他瞟了一眼渐行渐远地迎亲车马,转身朝街边走去。
一直走到巷角口,他才把她放下。解开大氅,满唇的血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将素白的衣襟染红。他恨恨地咬牙,捏在她胳膊上的手骤然缩紧。可她却像半点知觉俱无,默然垂头靠着墙角,失神地盯向地上。
“你究竟何苦,”他又恨又怜地伸手拭去她唇角的血,话语战栗出喉,却不知在说给谁听,“纵然你伤心身死,他也看不到。”
“我不信。”郭临突然抬眸,一把抓住他握在胳膊上的手,“寻雪,你带我去见他,我要亲眼,亲眼……”她说不下去了,红肿双眸中,泪如泉涌。
他定定地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静谧的巷内,仍能听清街上的喧哗在逐渐远去。她忍不住侧眸望去,视线一暗,有人正从巷口走过。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是拼着被阿临恨,也不会让这家伙靠近她。他口口声声向我承诺的保护,让阿临战死沙场不说,三年守孝未满,他便另行求娶……我真是看错了他!”
“世子爷耿怀于此,才不肯过府去沾一杯喜酒么?”
“老白,我知你在朝上与他同道而行,可今日你却一定要陪我喝酒……”
两道欣长身影越行越远,视线重又模糊。一时间,仿佛无数重锤在朝她袭来,心间牢牢紧绷的弦就此断裂。她在重锤落下的那一刻,无力地阖上眼,陷入黑暗。
*
再度醒来时,已不知是几时日。双宁正乖巧地坐在床头,拿着针线摆弄着一团毛毡布料。见她睁开了眼,先是大惊得撞到椅子,接着急奔而出,大声叫唤。
不多时,赵寻雪苍白的面色便在床前。良久,他才颤抖着俯下身,唤道:“阿临……”
她疲惫地靠在床头,朝他摇了摇头。
他也不多说,静静地取了本医册,坐在床头阅览。
窗外似乎刚刚下过雨,雕格窗扉上晶莹地雨水随风颤抖成滴,“叮叮”坠落,溅成渗透空气的丝丝清凉。偶有掉下的梧桐叶沾在窗扉,便被雨水紧紧地吸住。郭临默然望着那片叶子,火红的筋脉曲延舒展,金黄的叶片包纵着筋脉穿行……静深若潭的黑眸中,印出两点艳红,却暖不进心底半分。
曾经的她什么也不懂,他便攻城略池,直闯入她心底,将地盘全数占据。他向她告白,对她承诺,陪她一道上战场。在她的生命里刻下独属他陈聿修的印记。他的吻,他的缠情,在她陷入绝境汪洋时的执伞等候,是她用全副爱恋交换的真心。而今,所有的飞花,所有的清雨,都在伴她祭奠这场过往,留下一地沧桑。
从未有一种累,能比过如今。心如死灰,腿脚、心肺的疼痛又算什么……她苦笑着闭上眼,片刻后,感到手背上覆来的温度。她淡然张嘴:“寻雪。”
那只手转而握紧,她睁眼朝他望去:“离开京城吧……”
他垂下的眼睑颤了颤,须臾温声道:“阿临想去哪儿?”
郭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已无力去想该去哪里,能做什么……心间稍稍多思,便会触及一道巨大的伤疤。那里是深渊埋葬的痛苦,她只敢远远地看一眼,却不敢再上前。
赵寻雪放下医册,微微勾起唇角,浅笑道:“那便去沧州吧,你病卧床榻,还没来得及看看海。顺便也能让双宁见一见她的家人,你说怎样?”
她低头笑了笑,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然后再买艘船,沿海南下,阿临愿意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寻雪,”她抬眸望向他,“对不起。”
他蓦然一震,不可抑止地倾身上前抱住她,颤声道:“阿临,不用说这些,你没有对不起我!”
“可我无法爱你啊,寻雪……”她低声涩然呜咽,泪水应涕而下,“我的心早就给了他,哪怕痛苦如斯,也收不回来了……”
他收拢双臂,紧紧地和她靠在一起,心跳连着心跳,仿佛至此终能分担她的痛苦。“阿临,”他含泪浅笑,“不用收回来,你只消等着我,等我去靠近你,找回你。”
她闭目摇头,泪水在他的肩头晕染成片。他轻拍着她的背脊,缓声道:“等你腿好了,寒毒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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