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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到世界尽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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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某种令人不安的、约纳斯无法进入的东西。
  所有的人都在向他劝说着什么,用一种他只能听懂个别词语的语言。他那已经死去的、变年轻了的外婆爱抚地摸着他的脸,嘴里嘟嘟哝哝念叨着,像是“乌米罗姆、乌米罗姆、乌米罗姆”,反正他听起来就是这样。然后就只见外婆的嘴在动。他父亲,看上去像战争时期照片上的那个样子,正在外婆身后的一台家用健身器上跑步。父亲不朝约纳斯看。
  还有点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用冷水洗了脸。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那片水印,那水印近几个月来一直在逐渐扩大。最近却保持原样不变了。
  马上再躺到床上去睡是不可能了。他把家里所有房间的灯全部打开。电视机也打开。这几天里,他已经把电视机出雪花视为正常状态了。他塞进去一盘录像带,但是把声音调到静音。那是一部柏林1999年《爱情大游行》 '1'的剪辑合成片。这盘带子他当时在超市里都没仔
  '1' Love Parade,始于1989年,最早是由莫特博士发起的一个生日庆祝活动,后来发展成为一项有百万人参加的文化狂欢活动,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前来参加。细看就扔进了购物车。
  他擤鼻涕,然后从药片的塑料包装板里挤出一片治嗓子疼的含片。他泡好茶。手里端着杯子坐到长沙发上。一边小口喝着,一边盯着片子里那些站在大卡车上的年轻人的动作,大卡车以步行的速度慢慢从胜利女神柱旁驶过。半裸的人们随着那听不见的音乐在扭动。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目光落在衣帽架上。他又一次生出那种有点儿什么东西不对劲的感觉。这回他看出来问题出在哪儿了。有个挂钩上挂着的夹克不是他的。那是他几个星期以前在吉尔专卖店橱窗里看到过的那件衣服。那衣服对他来说太贵了。
  衣服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把衣服穿上。很合身。
  难道是他把衣服买下来了?然后又忘记了?
  要不就是玛丽送给他的礼物?
  他检查门。门是锁着的。他揉揉眼睛。感觉燥热。他想这件夹克的事想得越久,就越是觉得不舒服。他决定先把夹克塞到柜子里面去。他会自己想出答案来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到世界尽头(三)(2)
他打开窗户。夜里的空气令他精神振作。他往下看着布里吉特瑙滨河路。以前在这条路上,夜里也全都是绵延不绝的汽车轰鸣声。现在这条街却被寂静笼罩,而这寂静就像是要把他给拽下去似的。
  他往左边看去,那是朝向市中心的方向,这里那里的还有窗户透着亮光。维也纳的心脏。世界史上的重大事件曾经在这里发生。但是世界历史已经走过去了,已经到别的城市去了。留下的只有宽阔的街道,华美的楼房,文物和纪念碑。还有就是人了,好不容易才学会区分新旧时代的人。
  如今人也不见了。
  当他又径直朝正对面的第十九区看过去时,他看见几百米远的距离之外有亮光在一闪一闪。那是从一扇窗户里透出来的。不是什么摩尔斯电码信号。然而却有可能是个信息。
  以前他从未在这样的黑暗里待过。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可能会非常黑暗。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说那是一种借来的、非自然的黑暗,和现在笼罩着街道的黑暗完全不同。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在闪烁。路灯全都不亮了。汽车像一个个大黑团蹲在路边。一切都像是一团沉甸甸的重物,徒劳地竭力想要脱身而去。
  从楼门到斯派德车那么几米远的路,他回头看了好几次。他用低哑的声音吼叫。
  滨河路对岸,多瑙运河的水在哗哗响。
  对想要寻找的那所房子他只记得个模糊的方位。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了。他在房子前面三个车身远的地方停了车。他手握步枪走下车来,车前灯照亮了房子的大门。
  他在驾驶座旁的车门边蹲下。在寂静中,他紧张地聆听了一分钟。只是偶尔有风吹到耳边,然后就停了。
  他锁好车门。让车前灯就这么开着。他数了数,看窗户闪亮的地方是第几层。他乘电梯上到第七层。走道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
  没有开关。要不就是他没找到。
  步枪端在胸前,他用脚探着路穿过过道。他总是走几步就站住,仔细地听。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透露出信息,指引他应当去哪个地方寻找。直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发觉在几米之外的地上有光亮。那是一扇门。他去摁门旁的按钮,以为那是门铃,结果刺眼的楼道灯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眯起眼睛,举起枪乱抡一气。
  过道里空荡荡的。是条普普通通的过道。
  约纳斯转过身对着门,门旁没有姓名牌。这楼房建成恐怕得有三十年了,这门也是一样。门上没有猫眼。
  他摁门铃。
  没有动静。
  他又摁了一次。
  没动静。
  他用枪托使劲砸门。他抓住门把手扭了几下。门开了。
  “这里有人吗?”
  他走进去,那是个兼作厨房的客厅。长沙发、扶手椅、玻璃面桌子、地毯、电视机,后面是一排橱柜兼操作台。房间里的布置和他自己的房间相似之极,相似得简直令他迷惑。这里同样也有一盆花放在墙角。一套立体声音响的扬声器挂在窗户旁的挂钩上。灶台上面的台板上放着装有各种调料的小罐。墙上有面一人高的穿衣镜。
  他站在房间里四下打量。双手紧握着步枪。身后是长沙发,看上去跟他自己的那张沙发一个样,橱柜兼操作台也和他自己的那套一样。落地灯也像他自己的那盏。灯罩也跟他家里那个一样。
  灯泡在一闪一闪。他用一块布包住手,去拧灯泡。灯不闪了。
  接触不良。
  他在房间里到处走。动动这个摸摸那个,挪开椅子,摇摇架子。他看书的名字,把鞋子翻过来,把衣帽架上的衣服拿下来。他搜查浴室和卧室。

一个人到世界尽头(三)(3)
他看得越仔细,发现的不同之处就越多。落地灯不是黄色而是灰色的。地毯是棕色而不是红色的。扶手椅磨得发亮,长沙发也磨损得很厉害,全部家具都用得很旧了。
  他又一次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他总是无法摆脱可能漏掉了什么的感觉。
  这里没人。没有什么东西显示出最后有人是什么时候。看起来灯光是从一开始就一直亮着的。他此前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闪光,是因为他直到今天才敢在夜里往大街上看。
  这是套很普通的房子。CD随处摆放,洗过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沥水盆上放着餐具,垃圾桶里是揉皱的纸团。确实是一套再平常不过的房子。这里没藏着什么信息。要不就是他不明白。
  他在一个本子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然后又加上自己的地址,万一移动通信网瘫痪了呢。
  从窗子看出去,他看见几百米开外有一道小小的长方形亮光。
  在那里闪烁的这道亮光,是他自己的房子。
  在这个时刻,那里的一切是否都还待在老地方?茶杯是否还在长沙发前的茶几上?被子是否还在床上?电视机里,年轻人是否还在大卡车上跳着舞?
  或者那里什么都没有,在他到达之前?
  5
  早晨他看了信箱,然后就开着斯派德车去市中心,想去寻找痕迹,还想去留下些痕迹。中午他闯进一家饭馆,吃了点东西。下午继续寻找。晚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躺在长沙发上,调成静音看那些柏林人跳舞。窗户那儿他可不去。
  他把环城路和弗朗茨·约瑟夫大街之间的几乎每一栋公共建筑都搜遍了。维也纳的政府机关、博物馆和银行一个个都被他过筛子似的检查了一遍。左手拿着步枪,他登上维也纳话剧院的舞台,穿过霍夫堡皇宫的过道,还从自然史博物馆中的展品前走过。他走遍阿尔贝蒂娜宫 '1',维也纳大学,《新闻报》和《标准报》'2'的编辑部。凡是走过的地方,他都留下写有他地址和手机号码的纸条。外面很热,房子
  '1' 维也纳著名美术收藏馆,号称世界最大美术收藏馆,收藏有从哥特风格到现代风格的数十万幅艺术品,几乎所有名家皆有作品收藏在此。
  '2' Die Presse和Der Standard,奥地利的两家主要报纸,发行量排名第三和第四,仅次于《皇冠报》和《信使报》。里面很凉,光线很暗。窗前的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走在石板地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回响。
  为了留下痕迹好引人注意,他用手推车推了许多道具堆放在城堡剧院最大的那个舞台上。他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往上堆,什么大衣啦、雕像啦、电视机啦,还有塑料榔头、旗帜、凳子和剑。在一个塑料士兵的胸脯上,他像别勋章似的把自己的名片别了上去。
  他把环城路上的每一家旅馆都看了一遍。在旅馆接待处,他拨了存在电话机里的号码,往英国给玛丽打电话。他仔细研究旅客登记簿。上面有人在7月3日之后的时间预订了房间。在酒吧,他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在旅馆的前厅,他把酒瓶摞起来,像是高山障碍滑雪的障碍杆。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用大字写在从会议室里找到的活动挂图纸上,再把活动挂图纸架搬到旅馆大门口。
  他把分离派艺术馆 '1'用黑色胶条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看上去简直可以当做克里斯多 '2'的作品。他用涂料画家作画用的那种颜料喷涂罐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喷在胶条上,选的是非常刺眼的黄颜色。

一个人到世界尽头(三)(4)
在议会大厦,他带着步枪通过金属探测仪,触响了警报。他也不去理会。在国民议会全体会议大厅里,他对着桌椅一通扫射。在讲台上和话筒上,还有议长的座位上,他全都贴了写着地址电话的纸条。
  他检查了内政部、军营、奥地利国家广播电视台的大楼。他冲进
  '1' 19世纪末,以古斯塔夫·克林姆特为首的一批年轻艺术家决心与传统风格决裂,开创了后来闻名于世的革新派艺术风格,称为分离派。分离派艺术馆是维也纳分离派最具代表性的建筑,1898年由建筑师奥别列兹设计,其屋顶为镂刻着月桂树叶的金色圆球,奇特而新颖,维也纳人称之为“金色圆白菜”。
  '2' 克里斯多和珍妮·克劳德夫妇(Christo & Jeanne Claude,两人均出生于1935年6月13日),美国现代艺术家,以创作“包裹艺术”、“大地艺术”而闻名,1995年曾包裹德国柏林议会大厦,在当时引起轰动。联邦总理府,在政府首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张自己的地址电话条。
  他用黑色颜料在英雄广场的地面上写了救命两个大字,写得巨大无比。
  他抬头看天。
  几天来都没有一丝云彩。
  天空一片湛蓝。
  在南蒂罗尔广场,离火车南站还有好几百米的地方,他就听见了警报器的鸣叫。他在亮着红灯的交通信号灯处停下,关掉发动机。他爬到汽车顶上坐下。双手抱着枪。
  他用手机往自己家打电话。让电话铃声响了好久。
  他转了个方向,让太阳晒着自己的脸。他闭上眼睛,让阳光尽管照在脸上。他感觉到,他的额头、鼻子和脸颊渐渐变得灼热起来。几乎连一丝儿风都没有。
  他又打自己的手机号码。
  占线。
  售票大厅的地上散落着橱窗砸烂后掉下的碎玻璃,没人动过。看不出在一个星期里有什么东西变动过。显示屏上既没有显示到达的列车也没有显示出发的列车。警报器不断把绵绵不绝的号叫声送进大厅。
  举着枪做出准备射击的姿势,约纳斯跨进开往萨格勒布的列车。他看到那个包厢还像他上次离开时一样。门上的玻璃窗被打碎。门打不开,窗帘条一如既往很牢固地绑着。在他用座椅搭成的床上,扔着7月3日的报纸。汽水罐旁边是薯片的空袋子。
  空气污浊。
  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再过去两个站台停着另一列火车。中间的空铁轨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垃圾。
  用撬棍对付了两分钟后,维尔纳家的房门打开了。卧室里,床是揉乱了的,被子掀在一边。浴室里,一条毛巾——显然是用过的——扔在小淋浴间的前面。厨房里,脏碗碟摞在一起。客厅里,他发现一个用过的杯子,杯底还残留着少许红葡萄酒。
  想找什么?他甚至于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知道什么。当然,他想知道,人都跑到哪儿去了。可是这种指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他能在一套房子里发现这种提示吗?
  他在几个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一阵子。好久以来,这算是头一回碰到熟悉的东西。尽管平凡琐碎得不值一提,比如维尔纳家长沙发的皮革味道,但是却令他感触甚深。他曾在这上面坐过多少回。当然那还是一切都很正常的时候。
  他打开冰箱。一块奶酪,黄油,一盒可长期保存的牛奶,啤酒和汽水。维尔纳几乎从不在家里吃饭。只是偶尔叫人送个比萨饼上门。
  在一个抽屉里,约纳斯偶然发现了药。
  看来他是无意中找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这个抽屉里的药表明,他朋友的消失不是自愿的。如果不是用了药片和喷雾剂,维尔纳根本就连到地下室里取葡萄酒都不会去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一个人到世界尽头(三)(5)
他想起来了。在7月3日那天晚上,维尔纳给他打过电话。他们先闲扯了几分钟,然后大概约好在下个周末见面。维尔纳给他打过电话。
  他按下维尔纳家电话机上的重拨键。他在布里吉特瑙滨河路家里的电话号码显现出来。
  在吕迪格小街,他竭力回想,他上一次来这里时街道是什么模样。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块自行车座上翘着的塑料皮。同样,那些自行车和摩托车的位置看上去也没有变动过。
  信箱。空的。
  房子。没变化。所有东西都在上次来时的老地方待着。他喝水的杯子在桌上,遥控器也是。气温像往常一样低。房间里一股老年人的味道。家用电器上的显示屏闪着亮光。
  同样的寂静。
  他往床上一躺,床的皮垫子怪吓人地嘎吱响了一声。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叉搭在胸脯上。目光在房间里扫过来扫过去。
  他在这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从小就熟悉的。这以前是他父母的卧室。那张画像,一张不知名的青年女子的肖像,就挂在床的对面。挂钟的滴答声以前总是伴着他入睡。这里的摆设还和三十年前一样。只是墙壁不是原来的了。在母亲八年前去世之前,这张床一直是放在位于第二区的那套房子里的。他就是在那套房子里长大的。
  他闭上眼睛。挂钟在敲响半点报时。敲了两下。声音低沉而饱满。
  在荷兰街,他差点开过了那座房子。楼房新刷过了。外墙面也做了些修缮。看上去很体面。
  一阵乒乓乱响之后,他用撬棍撬开了过道里的信箱。很多广告,偶尔能看见有封信。所有邮戳概无例外全部出自7月4日之前。以前属于他家的一号信箱——他自己曾常常从里面拿信——是空的。信箱上部有个标牌在晃动,那上面写着后来租了这套房子的住户的名字:克斯特纳。
  他一边走上台阶并顺着拐来拐去的老式过道往前走,一边回想起,在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赖因哈德舅舅为了逗他高兴,叫做标牌的人给他做了一块上面压印着他自己名字的标牌。这块标牌被安在门上。于是,只要有人来家里,约纳斯就骄傲地把那小牌子指给来人看,那上面有他的名和姓,挂得比他们家的标牌还高呢。
  不出所料,两块标牌都不在了。克斯特纳家安上了自己的标牌。
  他扭门把手。
  门是开着的。
  他四下张望。他不得不抑制住自己想要脱鞋的冲动。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脚步。
  走道里挂着一个横幅,上面用稚气的笔迹写着欢迎!。约纳斯愣住了。这横幅看上去好熟悉啊。他更仔细地查看横幅。他疑惑极了,甚至还用鼻子去闻了闻。最后他还是没能确定。
  他一路走过这几个熟悉的房间,这些房间里现在摆放着别人的家具,看着很别扭。他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双手交叉起来往胸前一抱,用心地回想这地方以前是什么样子。
  那个小房间,他十岁那年搬进去住的,在那之前是他母亲做手工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间办公室。那间大屋,以前既是父母的卧室也做客厅用,现在一直还是卧室,但是布置得简直糟糕透顶。他看到里面摆着一套沙发,是那种荷兰产的98系列的蹩脚货,让他看了很窝心,那会儿玛蒂娜几乎是硬逼着他,最后他才肯去卖这种破烂货。在门背后的角落里,他发现几个皮球和玩具枪,表明这屋里时不常会有孩子来待上一阵子。浴室和厕所倒都没怎么变样。
  在厕所里,他发现靠近抽水马桶水箱的墙上有小孩子笔迹写的句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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