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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鸟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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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襄湘不同,他怕死,怕的要命,每次有冲锋的号角响起或者有炮弹落到附近时,心就仿佛悬在一根高高的铁丝上,想要叫救命,想要逃出去,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踏上了这支东征的队伍,只因为上级的一句命令而已。

    襄湘根本没有想清楚,他从没意识到现实是这样的惨烈,早知如此,一早就该拒绝。

    好在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襄湘所在的这个营的团长钱大钧是个软脚虾,他的理念是,仗都由别人去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别的团英勇奋战的时候,他习惯于在一旁久候,看看情况,战况激烈了,就原地不动,接近尾声了,上去帮助收尾。虽然是个很遭人鄙视的无耻战略,但是却让每天心惊胆战的襄湘得到了一丝安慰,钱团长啊,钱团长,您真是深有远略啊,跟着您混,有前途。

    几个月的时间里,襄湘总是避免去想起一个人,尽管时常有他的消息传来,有学员说:“楚人这小子太他妈发疯了,一人一马,就敢上前线收集情报,那边不断有飞机狂轰乱炸,和鬼门关似地,他简直是太大胆了。”

    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说:“哼,我看他就是强着想立功,出什么风头。”

    “滚!谁会为了立功这么拼命,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功劳。”有人反驳道:“听前线那边下来的人说,他日夜在外收集情报,骑马骑的马屁股都烂了,连皮肉之苦都能忘却,根本是个怪物。”

    不愿再思索他,可是心里头别扭,仿佛身上粘了什么东西,又仿佛心里多了个黑点,再也没办法洗去。不是怨恨他,就是觉得堵得上,因为襄湘从未跟任何人这样亲密过,来的那样突然,□裸的把一切属于自己的美好和丑陋都交给了他。所以忘不掉,所以想到他就心烦,恨不得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

    可是人的大脑似乎是种更别扭的东西,越不想想起,就越会想起,烦恼通常都是这样来的。

    三月,黄埔军在锦湖战场激烈的交锋,一团战况惨烈,二团则又在钱团长的英明指挥下按兵不动,一团反复催促二团加入战斗,钱团长则下令让部队藏在一个山谷中,让指挥部派出来的信使无法找到他们。

    部队的青年学生对此十分不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来黄埔就是为了打倒军阀实现革命,如今上了战场却躲起来,这算怎么回事。

    襄湘手下的几名学员早就按耐不住了,几次向襄湘请命,要求去支援一团的战斗。襄湘只是撑了个营长的名头,既没上过战场,也没领过兵,遇到这种情况他自然不能大大咧咧的说,老子不敢领头上战场,只能严肃的训斥学员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有接到命令,你们统统不许行动。

    到了18日,二团团长依然没有任何指示,可今天一个人穿过重重封锁线进了军营。萧烈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整个人灰头土脸、满身血迹和泥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通红通红的,仿佛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

    钱团长见了非常吃惊,连指挥部的通信员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这个小子是怎么找来?萧烈带了总部下达的命令,要求二团立即出发前往阵地,帮助一团抢占高地。


孤山


    阵地上杀声震天,战况空前激烈。硝烟弥漫着整个山头,炮火声震耳欲聋,一个年轻的战士刚端着冲锋枪迎上去,就被敌人的子弹射中了胸膛,大片的血水喷涌出来,喷洒到干涸的土地上,凝结成一个一个的红色深坑。

    当鲜血染红山河,你会知道,人类和这个世上其他生命没有任何的不同。

    你无法想象血肉模糊中依然在蠕动的**有多么可怕,襄湘的脸惨白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仿佛随时会晕倒在地上。那个时代也许人们见惯了死亡,所以对于生命的逝去并没有太多的感触,‘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只要死有所值就足够了。可是襄湘不同,他生长的社会是安定和平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与死亡相去甚远,即使他心中也拥有为了革命胜利而奉献的觉悟,但是绝对没有达到为此奉献生命的程度。

    他是营长,虽然不需要带头冲锋,可是也不能临阵脱逃,藏在一条地沟暗堡里,襄湘被炮弹爆炸扬起的灰土掩盖了半个身子。

    一团在和敌人强力火拼,二团团长钱大钧觉得一团虽然正在和敌激战,但并不能断定敌人的主攻方向就是一团,万一敌人对一团采取的只是佯攻,把主要兵力部署在针对二团的方向,那就不能莽莽撞撞地把队伍带上去,于是虽然来了前线却按兵不动。

    一团孤军奋战的情形让底下的学生部队非常忧心,当即纷纷请战。

    胡宗南是襄湘营下一名连长,矮个子的他愤怒的把枪一扔,厉声道:“他就这么看着一团被歼灭吗!”

    另一个连长向襄湘请示:“营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样和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让我带着兄弟们杀上去,兄弟们说是不是!”

    青年的神情那样火热和坚决,周围的士兵们似乎都被感染了,举着枪齐声高呼:“杀上去!杀上去!”

    襄湘吓得手脚有些哆嗦,好在灰头土脸的,没人看出来,他半个身子深深藏在地沟里,不敢把头伸出地沟半分,此时他愣愣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茫然的看着身边的士兵们。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襄湘的胳膊,把委顿在地上的他一把提了起来,男人皱着眉头朝他大声叫道:“杜良钰!杜良钰!”

    耳朵里嗡嗡的声响消去一些,襄湘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萧烈,磕磕绊绊的说:“我,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不能擅自行动,否则就是违抗军令。”

    萧烈没有理睬襄湘的话,而是转身对周围的士兵们说:“兄弟们,钱团长害怕前方有敌军大部队埋伏,所以不敢领兵上前。但是我这些日子在前线探查了许久,据我观察,前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多余的敌军,如果你们相信我,就跟着杜营长一块杀过去,帮一团脱困。”

    士兵们听了这话气势高涨,各个整装待发。襄湘才要反对,却被萧烈一个冷冷的眼神堵了回去,他的语气很强硬,带了一丝不容反驳的力度,伏在襄湘耳边低语:“非冲上去不可,如果不去,等到结束的时候,你们整个营都会因为钱团长战前脱逃而被牵连,你不是还想要高官厚禄吗?要就必须上!”

    “都听着!”萧烈的语气忽然变了,十分严肃谨慎的召集了周围的几个列兵队长说:“你们看看这里的地形?有没有觉得非常眼熟?”

    几个列兵队长都若有所思,抬头四处张望,忽然有人一拍枪,兴奋地叫道:“这分明是‘狡兔三窟’啊!”

    “没错!”另一个队长仿佛也看出了什么,激动地看着襄湘说:“杜营长不是在过去的课堂上说过这种地形吗?‘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土山周围四处皆是石壁,当以移花接木、掩人耳目。”

    其余众人纷纷豁然开朗,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跃跃欲试的神情毫不掩饰。

    三只连队分别作为一个攻击单位,其中两支队伍以游击的方式散落于山脚下的石壁周围,第三支队伍分成两拨,一拨人马作为诱敌人员佯装援兵,另一拨人马在原地掩护。等到把敌军引来时,诱敌人员迅速撤离,由四面八方的的游击人员作为主攻,将其打散后迅速变换围剿地点。

    襄湘上了前线后整个成了软脚虾,被萧烈半拖半拽的移动,襄湘以为萧烈是在报复他,想害他送命,几次挣开想逃跑又被拉了回来。

    阵地上非常危险,敌军手榴弹充足,守着高地临危凭借,所以一个炮弹在周围爆炸的时候,襄湘一度以为自己会性命不保。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前世,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等我醒来就回家了,四肢的血液仿佛都流走了,心中热了起来,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愣愣的看着覆盖在身子上方的萧烈,襄湘的大脑一片空白,灰色单衣军服上有些血迹在流淌,但不是自己的血,那鲜红的颜色似乎比平时强烈了十倍,刺得人眼睛生疼。

    萧烈压着襄湘的脑袋说:“保护头,躺好不要动!”

    他伤到哪里了?是不是很严重?襄湘看着军服渐渐染红的萧烈心中一阵空白。

    爆炸声过去了,上方的男人轻声问道:“害怕吗?”

    然后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任何东西都不是说说就能得到的。”

    这时正是一团战斗最艰苦的时刻,二营生力军的加入,有效地减缓了一团正面所受的压力,若是晚来一步,被敌军全权占领了高地,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到黄昏时候,敌军渐渐撑不住了,一团开始全面进攻,仗着武器众多蜂涌而上,双方在高地两侧展开恶战,阵地上白刃闪闪,血光四溅,喊杀声,铁器撞击声混成一片。冲在前面的敌人被打得七零八落,死伤枕藉。后面的敌人还未涌上来,就被周围四散的二营战士从斜侧里切断敌进攻队形,配合一团全部肃清。这一战,黄埔军教导团以寡敌众,牺牲甚大,最终取得了胜利,而襄湘所带领的二营名声大振。

    蒋在听说钱大均战前怯敌,遇而不动后大发雷霆,当时就除了钱大均和另外两个营长的职务,改立襄湘为教导二团的团长全权负责。

    战火停歇了,士兵们开始收拾战场,拣走武器,抬走尸体,掩埋血迹,仿佛这里根本没有过惨烈的战争,人类习惯掩盖自己的错误,以为让犯下的罪恶从眼前消失就能简单的忘却全部。硝烟滚滚的天空在火把的照射下似乎变成了赤红色,天边一轮紫日消失了最后的光芒。

    火堆旁,萧烈靠在一块岩石上,战地医生在给他止血,后背肩胛骨处嵌入了一块半寸长的炸弹碎片,他的脸苍白的仿佛一张白纸,冷汗涔涔流下,取弹壳时,他咬着自己的长枪,发出一声惨痛的长鸣。

    手术结束了,他无力的趴在一张担架上,紧闭双眼,仿佛睡着了,可是从紧握的双拳看出他疼得厉害,只是咬牙忍着。

    襄湘取了一杯水,把他的嘴唇湿润,然后静静坐在他身旁。萧烈睁开眼睛,朝襄湘微笑了一下,他说:“我好像又救了你一命,你这次打算怎么用什么跟我扯平。”

    襄湘呐呐的说:“我做错了吗?我觉得好像有点对你不起。”

    萧烈笑:“你真是呆气。”

    襄湘心里隐隐有些痛,他说:“我是个最糊涂、最不明白的人,可我心里觉得不好,不应该,我宁可犯一辈子糊涂。”

    萧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我愿意老陪着你。”

    襄湘低下头没有回答。

    萧烈闭上眼睛,无力的一笑:“我不强人所难了,你走吧。”

    ……

    第二日,黄埔军继续追击残敌,将败军全部击溃。次日,黄埔学生军全体集合训话。前来劳军的廖仲恺代表中央委员会奖励给每个团一千块钱,并且激动地说:“我赶来是带着中央委员会的命令来慰劳你们犒赏你们的,正好碰上这次大捷。总理过去曾经想把学校培养成革命军,你们真正当得起这个称号。”

    原来当时身患重病的孙先生获悉以黄埔军校教导团为骨干的东征军,在第一次东征中取得节节胜利的消息,特电军校,表示祝贺,并电嘱蒋校长要爱惜黄埔学生,不要轻易牺牲黄埔学生,宁可损失1个营,也不要损失1个军校学生。

    当廖先生向学生们宣读孙先生发来的电报时,全体学生都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雷雨


    一月,黄埔军校沉寂在一片悲凉的氛围中,虽然东征取得了大捷,可是黄埔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许多平日里熟悉的面孔再也无法展开笑颜,学校为牺牲的烈士们建造了东征烈士陵园,告慰先者,勉励来者。

    这个月,黄埔岛上时常会雾蒙蒙的一片,灰白色的世界笼罩着一切。蒋自从东征结束后,对襄湘更加高看了一筹,一天到晚捆在身边,用的比狗腿还勤快。他和他的夫人陈洁如一同住在军校里,当时蒋年轻有为,身居要职,还有红颜知己相伴在侧尽心伺候,端的是羡煞旁人。

    蒋校长的办公室采光度很好,坐在办公桌前可以清楚地望到不远处浪花淘淘的江水,让人心中顿生旷达辽阔的感觉。蒋是个有性格洁癖的人,从他一些日常小事就看的出来,一封信写错了一个字,这种时候扔掉重新写就行了,可是他非要把这封信写完了再扔,由此可见他的执拗,这也是襄湘一个平凡的俗人无法理解的个性。所以他的办公桌上的东西必须时刻整整齐齐,用过的纸张文件像档案一样分门别类,真是龟毛的让襄湘抓狂。

    可是这天的情形有些不同,襄湘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蒋的桌子上凌乱的放着一些纸张,还有两个挽成球的纸团,烟灰缸里有些烧掉的灰烬。听声音蒋似乎在卧室里,门内传来男人和女人争执的声音。

    “你的信是写给谁的?”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没有在写信。”男人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酷。

    “我都看到了,你还在骗我,jieshi……”

    “不要这么任性。”

    “我!jieshi!”

    卧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打开,蒋皱着眉头走出来,看了襄湘一眼,理会也没理会,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军靴的声音渐渐远去,卧室门口,一脸失魂落魄的陈夫人呆呆的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的滑落脸颊。

    “夫人。”襄湘急忙走过去,掏出手绢,低声劝慰:“校长平时公务繁忙,心情不好是有的,朝您发脾气时您多体谅,快别伤心了。”

    陈却突然激动地抓住了襄湘的胳膊,强装镇定的脸无法挡住那即将要决堤的惊慌,她颤抖的双手把她出卖的一干二净:“杜秘书,你每天都跟着jieshi,你跟我说实话,他最近见了哪个女人?他见了谁!”

    襄湘一听之下也是惊了:“夫人,校长东征结束后,从未离开黄埔。“

    陈夫人无力的放开襄湘,瘫倒在一旁的沙发上,声音颤抖:“那他到底是写给谁的?“

    襄湘还有些不明所以,只得安慰道:“夫人先不要太着急,蒋校长家里不是还有位太太吗?也许是写给那位夫人的。”

    陈的眼里带了点希冀:“是吗?是写给她的吗?可是jieshi不爱她,她只是他家里硬塞给他的女人,他怎么会给她写信呢?他向我求婚的时候说过我是他唯一的妻子。”

    “可是那位夫人毕竟在校长老家,也许只是家里有事慰问一下。”

    陈听后沉默了,把脸埋在沙发里,一动也不动。

    襄湘静静地退出办公室,小心的关上门,他靠在墙上,四处看了看,从袖口里掏出那两个纸团,一个纸团上只写了半个字,另一个纸团上写了半首诗。

    旁边侍从室的门突然打开,吓了襄湘一跳,迅速的把纸团塞进了口袋里。

    萧烈停住了脚步,在一扇门半进办出之间,襄湘看到是他,心中一慌,身子不自觉的挺直了,紧绷绷的站在那里。

    萧烈已经离开医院回学校了,毕业的一期士官里,唯有他和蒋先云成为了校长的侍从官,而且他在东征中战功赫赫,一时间风头无两。看到襄湘后,他那魁梧的身材也是略略一僵,随后就自然的走了过来,手中的长枪和军服摩擦出沙沙地声音。

    “杜教官好。”他面无表情的问候道。

    襄湘咽了口唾沫,回答道:“你好,你……伤都好了?”

    “也许吧。”他随意的说。

    听到从门内传出女子哭泣的声音,襄湘尴尬的看了着萧烈说:“是夫人在哭,说是看到了一封校长写给别的女人的信,你知道……是写给谁的吗?”

    萧烈淡淡的看了襄湘一眼,过了半响说:“校长的家务事,我们外人还是不要乱插嘴的好。”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毕竟没有男人想听到别人议论他薄情寡义。”

    就好像雷雨的前兆,沉闷的空气只是一个开端罢了,真正的暴雨要不了多久就倾泻而下,迅速到令人手足无措。

    校长办公室里挤满了人,陈洁如坐在中间的一张凳子上抹眼泪,几个学校的领导分散在周围,苏联的顾问在生气的指责蒋:“夫人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要她了?你还是革命者吗?”

    蒋倒背着手面对墙,一声也不吭,任由苏联顾问‘哇啦哇啦’大声叫嚷。

    最后蒋转身对陈洁如说了一句话,口气丝毫不容反驳:“我送你去美国留学。”

    苏联顾问气急,上前对陈说:“这个人配不上你,你不要再对他抱有希望了。”

    陈听到蒋的话呆住了,缓缓地站起身来,一双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那个一脸冷酷的男子,颤颤巍巍的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都忘了你求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了吗?你拿着刀逼在手臂上,你说要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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