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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怔了许久。

　　　　反应过来的他觉得这只小凤凰不该再留在他身边了。

　　　　他拿出神仙花名册寻了一天，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大梵音殿的因邈佛祖身上。一来她可以随因邈修行斩一斩情欲，二来她跟着因邈日后便能让诸神高看一眼。他怕因邈不收它，想了许久便狠心把它的毛都剃掉了，只剩额头孤零零一撮。

　　　　他满意地一瞧：如此凄惨的小肉球，因邈一定会大发慈悲收下的。

　　　　后来过了很久，他想，是不是那时候看着这一个肉球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是不是应该把她一直养在身边，到她长大便娶了她。省去后来种种悲苦曲折。

69哦？你说本神君纠缠他？

　　　　我蓦地想起来梦中长诀天尊带着她来丹穴山，亲口告诉我——“六月初六，本尊同拂灵的大婚之日，还劳烦神君画了姻缘扇，替本尊证姻亲。”于是理了理袖子，笑道：“二十天后，便是这凡间二十年后，莫不是你要嫁给长诀天尊？”

　　　　晚风打宫墙上拂下来，吹起她妃色的衣裳，她杏眼蕴笑，“良玉，长诀哥哥早晚都是要娶我的，你，应当早早断了对长诀哥哥的这份单相思。”

　　　　我哈哈笑了两声挑眉望着她，此种场景，以往我在凡间的戏园子听的可不少。比如一对青梅竹马，少时两小无猜，情定终身，后来又来了个旁的姑娘，小竹马同这姑娘又两情相悦了，小青梅便有些吃味了，堵了那横插一刀的姑娘声泪俱下，厉声控诉。若搁在戏里，小姑娘定然要顺了小青梅的心意，同那竹马道一句“与君长诀，勿复相思”，然后默默离开，终日断肠了。

　　　　但是，本神君活了这十几万年，若还是如那小姑娘这般没出息，便白瞎了这十二年的饭。

　　　　本神君笑着反问：“我同长诀天尊的事，你知道几分？”

　　　　她也是沉着：“本郡主知道许多，其中你纠缠长诀哥哥这些事，我知道得最清楚。”

　　　　“哦？你说本神君纠缠他？”

　　　　“如若你不纠缠他，到三十五天是去做什么？如若你不纠缠他，现在到这凡间是做什么？”

　　　　我仰面大笑道：“那你可知道他见本神君第一面便以老婆相称，你可知道从来都是他‘纠缠’我？哈哈！”

　　　　见她面上一僵，我又道：“你方才问我去三十五天干什么，本神君倒要问你了，三十五天是你拂灵的么？本神君位职九州姻缘神君，位列神界诸神典册之中，身处凤凰首山丹穴，就算去了凌霄金殿天帝大人怕也要赐一席之地，区区一个三十五天本神君去散个步消个食，顺便会一会长诀天尊，有何不妥？”

　　　　她冷冷一笑。

　　　　我道：“你问我来这凡间做什么？那本神君更是无可奉告了，郡主还是多挂念你自己罢，偷看命盘，天律怕是饶不了你，你这个郡主做的怕也不长久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我却是突然想起来我为何下凡了——

　　　　婧宸……婧宸公主……

　　　　我甩开衣袖迅速遁了，再也无欲同这拂灵纠缠。

　　　　兜兜转转了许久，本神君这个认路的本事连我自己都瞧不起了。所幸鼻子下面这张嘴说话还利索，一路打听，最后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将我领到了上当居。临别前我这厢是万分感谢，他却是玉骨折扇一摇，倜傥一笑：“姑娘无须客气，有缘再相逢。”

　　　　我匆忙奔到二楼，所幸婧宸公主还在。只是这场景，登时让我一阵冷汗狂泻而下。

　　　　只见绛紫罗裙的婧宸公主脸颊通红，双眼迷离，半软了身子靠在椅子上，窈窕身段若柳拂风；她对面板板整整坐了一排小哥，粗略一瞧能有十二三个，个个白净秀气，花容月貌。

　　　　这个场景雷得本神君差点从二楼直勾勾摔下去，幸亏小二哥扶了我一把。我揩了一把汗，惊慌问道：“这些小哥是哪里的人？”

　　　　小二哥踌躇一会儿凑近悄悄道：“……这些是后街上墨竹楼里的小倌哥……”

　　　　我抠住楼梯扶手，大惊失色：“你们上当居还有这种服务？！”

　　　　小二哥垂头丧气，望了望婧宸公主那处，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道：“姑娘哪里话！我们上当居是做正经生意，只是你这个朋友，实在……实在太出格了一些，她还一个姑娘家的……”

　　　　“她要找小倌你们就没拦着她？”我扶额叹气。

　　　　小二一手拍上大腿，急的满脸通红，额上青筋乱颤：“我们怎能不拦！可是这姑娘身手太厉害，掌柜的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呢！”

　　　　我又抬袖子抹了一把汗，顶着发麻的头皮往婧宸公主那边走去。

　　　　她倒是眼尖，看见我，忽然神采飞扬，端着酒碗起身晃荡了一翻，酒水便都洒在了她身上，她同我乐呵呵道：“良玉！你看我找了十二个！你六个我六个！你说我是不是很仗义！”

　　　　好一个你六个我六个！我面上火红一片，余光留意了一下二楼还剩的几位食客连同跟上来的小二哥，发现他们同时抖了抖，一副震惊模样瞅瞅她又瞅瞅我。

　　　　我揉了揉面皮，和蔼冲他们一笑，上前挽了婧宸公主便往外走，目光不经意对上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倌哥，他悄悄打量了我一眼，迅速低头展唇一笑，柳叶细眉冲本神君一挑，模样好不娇羞。本神君面上又腾地一红，神识霎时脱了半刻壳……

　　　　咳咳，这脱了半刻壳的空当，我是想到长诀天尊了。我想着这样一副场面：那是我同他的大婚之日，洞房之时，长诀天尊端端正正坐在床头，头上红盖头红艳如斯。本神君一脸痴迷，终于挑了天尊大人的红盖头，天尊大人便如同方才这位小倌哥一样，细雨微风、春桃秋菊般冲本神君羞答答一笑……

　　　　多亏婧宸公主嗷呜一嗓子吼出来又哗啦啦吐了本神君一身，我才从方才这副场景中回过神来。

　　　　呃，对，婧宸公主她十分潇洒十分自在地吐了本神君一身……而本神君竟然通过依稀月光烛影，辨出来她方才吃了醋溜腰丝，咸水煮鸭，爆炒鸡胗……

　　　　我速速扔下沉钰给的一袋夜明珠，拐着婧宸，撤了。

　　　　是夜，本神君就是穿着这样一条裙子，撑着婧宸公主从南天门回到了天上，一路送她至府上。她府上的小仙娥都对我顶礼膜拜，感激涕零。我硬生生，受了这些膜拜。不料在床上躺的好好的婧宸突然拉住本神君的裙子，闭眼皱眉，面上十分依赖，我内心不住澎湃：莫非她眷恋本神君？看她仿佛死也不放手的模样，我更加坚定：她一定是眷恋本神君的！

　　　　熟料待我将将迈了一步准备摸一摸她额头安抚她一番，她嗷呜一嗓子又上来，完完整整又吐了本神君的裙子个利落彻底。

　　　　吐完了她仍是抓住我的裙子，仍是死也不放手的模样。我凄凉凉打了个冷战，终于意识到这婧宸公主的意思，忍不住热泪盈眶：她这番是薅住本神君的裙子做个防备，待会儿再吐得时候便顺手多了……

　　　　我包着一汪泪笑着吩咐小仙娥拿来剪子，剪下她攥住的这一块布，大方得体地同小仙娥们告了别。

　　　　当我翻墙进入司命府，已是花好月圆的后半夜。

　　　　沉钰和六师兄十分有情调、十分有精神地在月下下棋，看着我这一副仿若遭了天劫的落魄模样，皆是受到了——震撼心灵的一击。

　　　　我兀自去六师兄厢房里找衣裳，他俩便直着身子目瞪口呆若痴呆状目送我。

　　　　六师兄的身材跟我差不多，我依稀记得少时在大梵音殿我自己的衣裳不愿意洗，但又十分想穿干净衣服，往往便去六师兄那里翻箱倒柜一番，总能找到合身的、干净的、泛着淡淡清香的衣裳。

　　　　我做好了穿一晚男人袍子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六师兄压箱底的精致水晶盒子里发现了一身青蓝色细软烟绸长裙，那腰间点缀的珍珠晶润夺人目，凭借本神君纵横海鲜火锅这么多年、对其他海产品也十分熟悉的经历来看，这种颗大粒足的珍珠怕是产自北海。

　　　　难不成是沉钰送给六师兄的？

　　　　我六师兄穿上这裙子好看是肯定的，但那沉钰八成是要挨揍的。

　　　　会不会是六师兄准备送给沉钰的，特地选了他们北海的‘特产’做点缀？

　　　　我脑补了一下沉钰爷爷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忍不住胃中一阵抽搐，差点吐了自己身上。

　　　　也可能是我六师兄看上了哪个女仙，准备送人家的……我扶额叹了口气，今日着实劳累，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于是把那裙子又端端正正放进水晶盒子里，速速找了件对襟长衫，拐进厢房。沉钰那厮靠在厢房门口，乐得眉毛都要飞到最高天上：“青青让我把洗澡水抬进你的厢房了，嘿嘿，丫头哇，你这厢，是出去找人喝酒了罢？”

　　　　我冷冷打量他一眼：“嗯……”

　　　　他不嫌弃地摸了一摸我的脑袋，唇角一挑：“这是跟几个情郎喝的？状况看来十分激烈。”

　　　　我咬牙切齿：“六个……”

　　　　他眼珠子都要兴奋地窜出来，正欲再八卦我一番，本神君趁他不备，踹了他一脚便砰地一声将他关在了门外。我便听沉钰那厮在门外寂静了会儿，突然乐颠颠儿笑道：“青青，你累也不累，要不要一起冲个澡解解乏？”

　　　　“……”

　　　　“哎哎——青青，慢点揍，嘿嘿，为夫最近身子比较娇弱，不太禁揍~”

　　　　“……”

　　　　“嗷嗷，青青！这里揍不得！揍肿了以后可怎么亲你，嘻嘻……”

　　　　“……”

　　　　“青青，青青？你走累了没？为夫给你捏捏肩嘿嘿……”

　　　　“……”

70六师兄我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吧？

　　　　这一夜同拂灵争斗，又照拂了婧宸一番，沐浴梳洗后，只觉十分疲惫，一夜无梦至清晨。

　　　　我挂着六师兄的衫子出门便碰见了沉钰，他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而我六师兄还没起床。不知道沉钰这厮昨晚揩了六师兄多少油水。他喜滋滋跳到我旁边，一身墨色衣裳虽然严肃但是穿在他身上竟也变得活泼起来。左心冒出来几股温热，身上一阵舒畅。

　　　　“爷爷我今日要回一趟北海，处理一些事情。”

　　　　“嗯。”

　　　　我慢悠悠踱到院子里他便颠颠儿又凑上来，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稍微一打量便知道他怕是有事要求我。

　　　　果不其然，沉钰爷爷春光满面温声道：“爷爷我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要麻烦你帮我个小忙嘿嘿。”

　　　　我舒展了胳膊，懒懒道：“……说来给姑奶奶我听听。”

　　　　他望了一眼六师兄的厢房，面若桃花，转头温柔嘱咐我道：“中午给青青烤芋头的时候，芋头要先洗干净，烤的时候不要沾上炭火，这样便能直接吃了；吃芋头容易噎着，所以吃饭时候一定要给他备好茶水，茶水要温热，不要太浓；他晚上睡觉不太爱关窗，你提醒他要盖一张凉被，否则会着凉了；我不在他身边时候，他爱喝酒，你要挑着不太醉人的那几坛梨花酿给他，他最多能喝两杯，喝多了便要醉了，你要拦着他……”

　　　　我打了个哆嗦，慌忙拦住他道：“你这番嘱托得这样详细，是打算将六师兄终身托付给我么？”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道：“爷爷不过是回北海呆两天，”他低头又暗暗道，“你可要守着司命府的大门，若是有女的来找青青你便轰出去。”

　　　　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若是男的来找六师兄呢？”

　　　　他阴测测一笑，目露凶光：“爷爷我早就在司命府门口布好了障，若是有男神仙来司命府直接被那障给收了，哪里还能接触到青青。”

　　　　我十分敬佩：“还有这种障法，你改日教我一教。”

　　　　他又拍了拍我的脑袋，眯眼道：“你尽管照顾好青青，作为报答，爷爷我也会帮你改进一下这个障法，把拂灵帮你收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认真道：“不用改，你直接用这个障法将天尊大人收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怕是不太行……”他斟酌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个障法还是师父他老人家教我的……”

　　　　“……”

　　　　沉钰那厮走了三天。他这一走，我总觉得左心空荡感更甚了几分。

　　　　本神君将六师兄伺候得面黄肌瘦。六师兄于一日晚饭前眼含热泪拉住我的手委屈道：“小九，六师兄我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吧？”

　　　　我瞅着他这副仿若受了欺负的模样，一愣道：“没有哇。”

　　　　他鼻子抽了两抽，颤巍巍开口道：“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烧芋头了……你若是再继续，你六师兄我今生恐怕都不敢再吃芋头了……”

　　　　我抬袖子擦了擦鼻涕，擦完才想起来这是六师兄的衣裳，“六师兄哪里话，我听了沉钰爷爷的嘱托，都没有出去玩耍，可劲儿照顾你呢！”

　　　　六师兄呜咽道：“你且出去耍一耍罢，不要再伺候我了……哦对了，你也可以去凡间找天尊大人，听说他前几日下凡历劫去了，你可以去观一观，看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恹恹回道：“早就晓得他去凡间了，且他去凡间是跟拂灵渡个夫妻劫。不晓得是哪个不开眼的神仙编了这样一个命盘。”

　　　　六师兄打了个冷噤，怔怔道：“这神界除了你师兄我撰写命盘，只有天尊、天帝可以掌命盘之事了……”

　　　　我当即心中一凉，若是六师兄编的命盘，他晓得我对长诀天尊的情谊，一定不会将他跟拂灵凑成一对的，而天帝既然是长诀天尊的侄辈，定然不会擅自去给他叔叔编命盘。如此算来，便只剩长诀天尊自己去写这样一出同拂灵的凡尘情缘了。

　　　　六师兄忽然瞪大眼珠，惊诧不已：“小九……小九你记不记得前几天长诀天尊从我这里抢走一本命格簿子？！”

　　　　“你是说……”

　　　　“可是小九，我总觉哪里不妥……虽然忘了当时自己写的什么，但你六师兄我断然不会将拂灵跟天尊大人写成一对儿的！是谁告诉你他俩在凡间是渡夫妻劫？”

　　　　我一晃神，觉得左心窝里刮过凉风一阵，“……是婧宸公主同我讲的……”

　　　　“她如何知道？”六师兄大惊失色。

　　　　“拂灵偷看了那命格簿子，里面是这样写的……”

　　　　六师兄额上沁出一层细汗，皱眉思索了许久，抬头惶惶同我道：“小九……怕是有哪个神仙，将……将这命盘改了……”

　　　　我便突然想到了那晚，婧宸说的话——

　　　　“虽然我十分瞧不上那个拂灵，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就算她把命格簿子偷偷改了，天上的神仙也万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如今到了这崆峒幻域里，记性到是好了很多，尤其这句话。

　　　　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却不想再往下想，五万年前他们去凡间渡个劫算什么，就算凡间是夫妻又算什么，反正我清清楚楚晓得，五万年后，我见到长诀天尊的时候，他足踏百花款款而至，身边没有拂灵。这样一想，便觉得宽慰许多了。

　　　　且婧宸说得对，在他没有真正娶拂灵之前本神君还是有机会的，只消抽个良辰吉日将他灌醉同他来一番巫山云雨，何愁收不了天尊大人。

　　　　六师兄仍是冷汗直流的模样，我便挑眉笑道：“你这番比我还要紧张在意，莫不是你移情别恋瞧上天尊大人了？”

　　　　六师兄甩开衣袖，义正词严道：“你不是担着司命一职，不晓得个中谨慎，命盘不是乱写亦不是乱改的，总要付出许多代价的。”

　　　　“代价”一词从脑海中穿过，眼前便突然浮现出师父的样子，他身后万丈佛光灿烂鼎盛，“你拿半颗心换的这场凡尘情缘，如今想来，可是值得？”

　　　　我闭眼定了定神，眼中景象不复存在，开口同六师兄道：“我出去散一散心，过几日再来看你。”

　　　　从司命府出来，我一头扎进了凡界。此时凡界正值夜晚，宫墙森森，宫内烛火已熄了大半。我在屋顶晃荡了许久，才找到当日那个院子，却发现那晚瞧见的高高瘦瘦的梨花树已经枯死，可屋内还燃着灯火，我遁入屋内，只见三天前那乖巧懂事的娃娃已经五六岁的模样，默默趴在床边，而当时那位温婉恬静的姑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我当即心中一惊：她怕是活不过几天了。

　　　　“文漫。”她动了动唇角，费力扯出一个笑容。

　　　　“娘亲，孩儿在。”他用力握着他娘亲的手，声音微微哽咽，却是忍住了眼眶中打转的泪。我瞧着他这个模样蓦然一惊——如今他这个样子，果真有六七分长诀天尊的模样！莫非这小男孩儿果真是天尊大人投胎的？

　　　　那姑娘缓缓伸出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这一个简单动作却带出了额头一阵汗，她轻声道：“你华裳姑姑待我们娘俩恩重如山，以清虽然只有三岁，但我瞧着将来定是个温婉懂事的好孩子，你若是喜欢她，便不要辜负了她，将来不论是做皇子还是做平民百姓，只要她愿意跟你，你就要给她名分。”

　　　　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