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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英雄-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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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让到庙里坐地,一人一只大碗倒上粗茶,还在河边平整点的地界圈出一块地来,专门预备着给他们站的。这些人是能出大钱的,招待好了意思就大不一样。
可跟老邝最亲近的那几个小子跑哪去了?打头天晚上我就没瞧见。有两个我知道,在大船上守着那根“钓鱼线”,那几个呢?没他们在跟前,别是老邝要溜号?我知道不会,因为来的这几千号人都是“善才童子”,送钱来的。要说呢,在天津卫折腾了大半个月,为的就是今天大大地弄上一注子。老邝绝不会溜走。果不其然,天光一亮,有三个小子晃了回来,一个个脸色发青,鞋上精湿,手里边还拿着个酒壶传来传去地喝。
这是刚刚下过水的样子。我心里说话,看起来毛病还是在河里边。
一条长绳在河岸上拉开,把来拜仙童的人群跟水隔开。我跟手下的那帮人专管这事,可是,我拉绳子时长了个心眼儿,站在了靠水的这边。
等着吧。辰正二仙童要是不来,这几千号傻瓜蛋得把老邝撕了。
话说回来,这宝姑娘今天不该不来呀!便宜不能让老邝一个人独吞……
这顿晚饭吃得不错,也不知道表老爷在丹房中怎么样了。金善卿看庄大师面上平静得很,也就不再操闲心了。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你就躲不过。再一想他也就释然了,不管怎样也是为了正义事业,又不是他骗了表老爷的钱财去逛嫖滥赌。
表舅倒是兴致挺高,酒喝了不少,这会儿正捏着条碧绿的葛沽萝卜喝茶。这倒也对,在他心里,明天他就是个大财东了,弄点小钱儿玩玩票,小意思。金善卿心下又泛上来那股别扭劲儿,自从车胎放炮,这股劲儿就一直没别过来。
“我说,枯坐无味,难消永夜,寻点什么消遣?”表舅是个玩孩子出身,屁股上长尖,坐不住。
见没人响应,他便取过永不离身的胡琴,理弓调弦,拉了段《夜深沉》。拉到一半,似是嫌这调子太肉,与兴奋的心情不合,便拉住素琴,要来一段对口儿的《坐宫》,两人猜猜心事。
要说起来,表舅的弦子确实是好,素琴的嗓音原本并不出色,但让他给托得丝丝入扣,丢腔少喷口的地界也都遮掩过去了,听起来竟好像是门里出身的人物。
表舅今天的嗓子在家,加上晚上的菜式清淡,对他全无影响,行腔走板确实是有绕梁之功。
金善卿耳朵听着他们俩,眼睛却瞄着庄大师。庄大师斜倚在沙发上,垂着眼睑,手指在膝上打着鼓点,却全然不在板上。
一个浪荡江湖的老骗子,1000两黄金已然到手,他这会儿应该在想什么?金善卿大是好奇。
表舅一个“叫小番”的嘎调收场,着实是技惊四座,素琴虽是笑眯眯地在一边不住拍手,却是心不在焉。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几圈麻将吧。”庄大师的建议得到了广泛的赞同。一个人枯坐,两个人喝酒,三个人言不及义,四个人正好一桌麻将。这是近几十年来官场、民间最流行的一种消遣。
看来是早有准备,楼上的小书房里,八仙桌子已经摆好,四把圈椅空在那里,似是在招唤闲人。只是,上楼时金善卿看见,楼梯边的黑灯影里,哑巴仆人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像只什么猛兽,有些吓人。
破财免灾这是人生一大乐事,只要别伤着表老爷就好。金善卿给自己解宽心。
搬风分了东南西北,金善卿坐在庄大师的上家,偏对坐在自己上家的素琴一点头,客气了一句,“您多照应。”素琴用帕子捂着嘴一笑,眼神里还是透出紧张,说:“我照应您的钱吧。”表舅忙着问:“打什么牌?”
金善卿拿眼问庄大师。素琴不用问,她的出身决定她得什么牌都会打才成。
“小玩玩,自己人,解个闲愁而已。”庄大师明着是讲“底钱”不要太大了,但这话别有用意,金善卿听出来了。
还是表舅兴致高,道:“宁波麻将得记张子,太麻烦;广东打法算帐太琐碎,讲头又多;不如照沪上的玩法,还爽利些。”
金善卿年少时就曾帮着他父亲输过一条街的房产,打什么牌都无可无不可,其他人看来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若没有关在地窨子里的表老爷,这桌牌原应很有打头儿。
宝义这时会在干什么?金善卿怕她跟着老邝陷得太深。
10
何玉臣:天光大亮,宝姑娘还没有露面。话说过不了一个时辰,老邝就该大把地进钱了。这宝姑娘躲到哪去了?她也不心急。
宝姑娘当然是为了钱,要不富家小姐跟江湖骗子混个么劲?可这钱眼看着就是人家的啦。
辰正时分,河面上刮来一阵南风,不大,只把水吹皱了。
快看,来了。有人一叫,几千人嗡地一声向前拥。
跪接仙人。老邝的那三个亲信齐声高叫,几千人又哗地跪了一片,却都伸着脖子向河里看。
我一看,果然从下游乘风漂来两个孩童,七八岁大小,红袄绿裤,足踏麻鞋,头上挽着一对丫角。这事不对呀!那两个孩子一动不动,近前来看,脸涨得老大,死啦。
这是二仙童的遗蜕,仙人的真身已然登岸,就在你们中间。老邝身披法衣,头戴法冠,足踏芒鞋,手持三股高香,却回身对众人高叫。
看呀,逆水行尸,正是仙家妙用。又是那三个人的声音。
我仔细一看,二仙童还真是顶着水流上来的。我当时把长衣服一甩,三两步就下了河。那水可真叫凉!等我赶到近前一看,两个孩子的皮色都变了,死了不止一日,正是我在老邝家中见过的两个河南小小子。我伸手拉住孩子就要往岸上拖,这一拉才发现不对劲。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三个小子从后边扑了上来,把我推到一边,抱起两个孩子的尸体上了岸。
就在尸体离开水面的一刻,我看见一条棕绳从孩子身上滑落到水里。我全明白了。
这两个孩子至少也死了三天了。老邝一定是把这俩孩子弄死之后,装扮成这个样子,沉在下游的河底,上边扣条破船,或是坠上些个重物。三天之后,尸首能浮起来的时候,正是众人闹着迎仙童的时候。这两个孩子身上都给系上了棕绳,绳子上系有重物,沉在水里看不见,能看见的就这俩可怜儿。大船上的辘轳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他们把辘轳把一摇,往上游拉绳子,孩子浮在水面上,自然就逆水而上了。到时候,下水接仙童的必定是老邝的亲信,他们在水里把棕绳一摘,神不知鬼不觉,岸上的一群大傻冒哪弄得明白这个。
可是,我也知道,这下子捅娄子了。我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老邝放不过我。
就听见老邝高叫道:送二仙童的遗蜕升天,炼出舍利子,也好塑金身。众人都扭转身,跟着老邝和二仙童奔那两堆桃木去了。我在后边还没找到甩掉的大衣服,就被人捂住了鼻子、嘴,一股子香味过后,就么也不知道了。
开局之先,素琴还没忘记给丹房中的表老爷送参汤,金善卿也跟下来看了看,见表老爷饭桌上多了把酒壶,不大,最多也不过装四两酒。拔兰地就是外洋烧刀子,后劲大,这些正好能喝到微醺的地步。
“隐侯你费心了。明天开炉取金子,表老爷忘不了你的好处。”
金善卿没多一句嘴,便回去打牌。
四个人的牌打得都极精,许是那股子别扭劲在心中梗着不舒服,金善卿索兴抖擞精神,大战三方。四圈下来,庄大师一人大输。不过庄大师的牌品甚好,虽然不开和,但却谈笑风生,大谈自己梦游蓬莱仙境,与诸仙人推牌九,大杀三方的故事,只逗得表舅不住地放声大笑。
四圈下来搬风,素琴下楼去给丹炉添炭,却去了许久也没有回来。条案上的西洋钟敲了十二下,正交子正,庄大师要去做最后一场法事,便邀金善卿和表舅一同下楼来,哑巴也悄没声地跟在后面。
走近丹房时,众人便听到里面时有异声传出,金善卿突然醒悟,原来如此!怎么早没想起来。
丹房里的场面可想而知,表老爷与素琴俩人赤条条地正行苟且之事,庄大师指天划地,大骂不止。
整个这一出戏,戏眼就是这个尴尬的场面,由此往后,被骗的“一哥”自知理亏,就算是事后明白过来,与庄大师走个对脸时,也得远远地躲开,因为脸上臊得慌。这个手法金善卿知道,妙处就在每日那盅参汤里,平日里的参汤,下的是瑞士产的一种安眠药粉,混着参汤的苦涩味道,不易被人察觉,等“一哥”睡着了,丹炉里的黄金只好是任之由之了。而今天的参汤里下的,却是产自西班牙的一种强力春药,名叫金乌蝇,西药房中有售。表老爷每日好吃好睡,把精力养得棒棒的,又服了这西班牙的洋玩意儿,性之所至,理当金石为开。
正在这个时候,下一幕戏又开场了,众人只听得丹炉中一声爆响,从上至下裂开一条细缝,一股青烟从丹炉的裂缝中涌出。
“完了,完了,老夫五百年道行毁于一旦。”庄大师大叫。
众人七手八脚地打开丹炉,炉中滚出一堆金条,只见这金条由红转白,由白转黑,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金色还浮在表面。表舅慌忙拿根通条从里面扒出一条来,金条掉在地上,断作几块。这哪里还是金条,分明是泥条瓦块。
庄大师狂吼一声,声振屋瓦,向宽大的袖中一摸,便摸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和身直扑向表老爷。
表舅此时却表现出了非凡的孝心,拚死护住表老爷,表老爷又羞又悔又怕,身子抖作一团,缩在床上动弹不得。看这场戏演得够火候了,金善卿便上前夺下庄大师手中的匕首,拿件皮袍裹在表老爷的身上,与表舅一起护着表老爷冲出门外。到了院中时,他们仍能听到庄大师的叫骂声,不过这会儿是要杀素琴了。
金善卿虽然不喜欢表老爷的为人,却也生怕表老爷在这一惊之下激出病来,便直接将他送进不远处的一家意国医院。住在医院里面,让洋医生看着,表老爷就不会有危险。这也是他这个“生媒”的职责,清理后事,安抚“一哥”,以免有意外发生。
眼下他的思路转向了另一处,江相派的手段,引诱“一哥”上门的叫“梗媒”,是哪个“梗媒”竟敢把他表舅引到庄大师那里?如果找出这个混蛋,他自己不会动手,但一定会交给急进党那帮扔石锁、举石担的练家子,他们会好好地修理修理这小子。
何玉臣: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发现自己躺在二仙庙的后殿里,房顶还没上瓦,看得见星星,我身上还盖了床被。屋里边没有灯,看不大清楚,只见到有几个人聚在门边,竟是一帮子大姑娘。宝姑娘在里边显然是个头儿。
宝姑娘来得是时候,一定是老邝想弄死我时,宝姑娘“英雄救美”,保住了我这条小命。动了动胳膊、腿儿,没有大碍,就是脑袋瓜子疼得像给人劈了一斧子。
许是她们看见我动弹了,宝姑娘过来说,你这一觉睡了一整天,够自在的。我说我让老邝拿闷香给闷住了,这是死过去,不是睡觉。宝姑娘后边围上来高矮胖瘦几个姑娘,瞪着大眼睛往我身上看,一股子外洋香水的味也跟她们一块扑了过来。我的脑袋瓜子又像挨了一斧子,更疼了。
我问宝姑娘,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这个是关键,宝姑娘怎么对付老邝,都在这件事里。
哪两个孩子?她竟没理会。就是和合二仙童。我有点急了。若是我早警醒些,看出老邝的毛病,那两小小子儿死不了。
一大早就烧完了。有一个姑娘嘴快,她说画像塑人的师傅们把骨殖都敛走了,说是磨成细粉,掺在泥里边好给二仙童塑金身。
我见过那俩孩子活着的时候。我急了,一下子坐起来,大叫一声,可头疼得不行,又跌在地上。宝姑娘看出毛病来了,蹲在我身边轻声慢语地细问,我也就一五一十地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
黑灯影里我看不见几位大姑娘的脸色,想必不好看。只听宝姑娘轻轻说了一句话,吓得我心里一哆索,她说咱们光顾着取他骗来的钱了,没想他竟敢害人性命。我原本还想饶他一死,现在……。说话间,有个姑娘从腰里摸出把曲尺手枪来,转身要走,叫宝姑娘一把给拉住了,说是二月二就是你的好日子,怎么能叫你动手?冲了煞气,到时候不好坐胎生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心情欢畅,正在庙里大嚼煎饼果子,跟着我干活的人们跑来告诉我,说是河上又来了位仙人。么仙人,我看也不用看就知道,那一准是老邝的尸首。如今我在庙里主事,见天都有善男信女们送钱上门,这还得感谢老邝。正格儿的,我吩咐人把他的尸首捞上来,架起把柴火也化了。骨殖么,不怕几位笑话,我拿他在偏殿里塑了个专门吓唬小孩的老妖怪,也挺能招引香火,没少进钱。
从那时起我也人五人六儿了,仗着那座庙,一直到今天,有家有业,买房子置地,一辈子总算没白活。就算是明天尊驾真的把我给镇压了,我绝不抱怨一句。我这一辈子好日子,都是宝姑娘,也就是你们革命党给的,我的财产,我的性命早就是你们革命党的了,什么时候要拿走,我都心存感念。
哪俩孩子?你说讲沧州话的那俩?活着。在哪就别问了吧。好好,我说,我说,可话出了我的口,入您老人家一个人的耳,万不能再往外传。
好,谢了。我告诉您,这一辈子,人家都说我有福气,大小老婆一共给我生了八个孩子,四儿四女,其实不是,才生了六个,我的大儿二儿就是那俩沧州小子……
袁世凯不愿意南下在革命党的势力下当总统,所以,正月十四来了一场天津兵变,接连闹了好几天,人们都不敢出门。兵变过后的第三天,庄大师打发素琴给金善卿送来一张华俄道胜银行的支票,算是结了这笔帐。不过,这个钱数比从表老爷那里骗去的要少了三成。也还算合理,这钱有一部分得分润给引诱表舅上门的“梗媒”。随他去吧,他再没有兴致跟庄大师打交道。
不过,他从心底还真有些佩服庄大师,做了这么大一个骗局,竟然还大模大样地住在原地,看来此君道行非浅。少招惹为妙。
宝义这天也来了,大模大样了,丢给他一张宝丰钱庄的庄票,三万五千两银子。两笔钱加在一起,给南京革命临时政府办军火、被服的经费就有了一大半。
“叫你气得我,忘了给你了。”她又丢给金善卿一封信。“那天回去,我是越想越恨,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一生气,把给你买的那瓶酒都给喝了,一醉醉到大天亮,差一点耽误正事,这骗钱的小子要是得了手,我也太丢人了。”
宝义依旧是表情丰富,连埋怨人都那么可爱。
“那两个仙童怎么样了?”金善卿把读过的信装回到信封中,信里边他的朋友给他详细地解释了“扎飞”的残酷手段。
宝义似是没听见,拿起手铃摇了摇,吩咐老妈子给她上茶,要狮峰的龙井。
等茶送来时,广东寄来的那封信,早在壁炉中燃成灰烬。就算是责备宝义,也于事无补。金善卿心中有分寸。
这些日子,金善卿有意躲着表老爷一家人,表舅和表老爷受骗的事他已经不再想了,但是,最让他放不下的是,到底是谁作的“梗媒”,将表舅引诱到庄大师那里的?没有可靠的人介绍,庄大师这种小心谨慎的人绝不会轻易见客。另外,表舅也是久走江湖的人,怎么会轻易落在圈套中呢?此人不除,对他是个潜在的危险。
正月十八这天,洋行柜上有人送来一个大信封,里面有两块银洋和一张大红请柬,只见请柬上大书表舅与诸名角今晚在广和楼献艺,附上车资两元,敬请光临捧场。两块大洋可以买一袋上等面粉,表舅手面够阔,他终于弄到钱票戏了。
广和楼的后台这天热闹非凡,诸名票的家人、仆妇,雇来扮戏的师傅、场面,再加上名角们带来的跟包、捡场,挨挨擦擦地,很像是过节一般。表舅这会儿很像个大名角的样子,边上给他勒头、匀脸的都够二路角儿,他自己捏着一把宜兴小茶壶顾自与围在身边的几个帮闲聊天,脸上透过油彩也可以看出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
见金善卿来了,便招手把他叫过去。“今天这场面见过么?”表舅很是得意。
“不过可真够破费的。”金善卿打从心底不赞成这种败家子行径,把钱花在戏子身上,那才叫白瞎。
表舅哈哈一笑,大有“竖子不可与谋”之慨,伸手从皮包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递到金善卿手上,“这是你那一份,拿着买包茶叶喝”。样子很像个长辈分发押岁钱。
金善卿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根十两的金条,上面还有素琴用试金石磨出的划痕。天呐,原来没有人引诱表舅,而是表舅为了弄钱票戏,引诱了表老爷。
表舅才是庄大师的“梗媒”。
第四章 富人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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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洋车,倒电车,又倒洋车,还在东车站里边转了一圈,金善卿这才甩掉了巡警道的暗探,来到法国桥。坐洋车从法国桥到约定的接头地点犹太俱乐部,按直线距离算,最多不过25个大子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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