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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劫无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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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成王爷秦羽年长他三岁,他们一直以兄弟相称。

    “听说你过来告别,不知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岷江边归隐。”

    王爷露出羡慕的神sè,“可惜我生在王侯之家,就注定和这样的生活没有缘分了。其实我何尝不想在山间河畔置一座小屋,每rì种点瓜豆,悠然看看山水度rì。可惜树yù静而风不止。现在天下不稳,随时可能大乱。我不得不厉兵秣马以待不测。不然转眼之间,大祸临头,九族被灭也不是不可能。”

    他摇摇头,“王爷是富贵中人,何必羡慕我这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废人?”

    王爷叹了一口气,说:“贤弟武艺高强,道法jīng深。一身的好本事。要是随我去建功立业,何愁不得富贵?可惜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也不能强求了。”

    随便喝了几杯,他起身告辞。王爷将手一挥,让他再坐一坐。

    “其实这次请贤弟来,是有一件事要请教的。”说完王爷命人拿来一幅画。“贤弟知不知道妹妹为什么会画这幅画?”

    这细腻温婉的笔触和作sè,让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秦漾的手笔。但是这画中的内容,却和她平rì喜欢画的花草山水大不相同。一个雕廊画栋的院落,仔细一看,应该是王府中的某处。气氛也和秦漾平时的画作不同。空中浓云密布,一线闪电直击下来。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这院落的zhōng ;yāng,蹲坐着一只至少有石桌大小的黑sè巨龟——巨龟的身上,又缠绕着一条巨蟒。那蟒蛇的额头上,镶嵌着一块晶莹的红玉。秦漾的工笔无微不至,将个龟蛇组成的怪物画得栩栩如生。让荀木杨大为吃惊。他所吃惊的是秦漾对各种神鬼怪物从来都没有兴趣,甚至从未听她提起。看过她很多画作,都是写花鸟山水的闲情雅致。从来不会画任何带着诡异气氛的东西。而这幅画看上去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是她亲眼所见,然后又老老实实地画了下来。

    “龟蛇合体,天上的玄武大帝下界……”联想到秦漾身上,荀木杨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记忆又被卡住了。

    王爷仰头一笑,说:“玄武大帝降生本府,这是大富大贵之兆吗?”

    荀木杨点头说,“确实是如此。大吉之兆。”

    “我最近翻阅妹妹留下的遗物,意外看见这幅画。只是我这个妹妹,我从来没有听说她还知道这些东西?”成王皱了一下眉头,“也罢。既然是她的遗作,我就代她送给你了。你留下做个纪念吧。”

    荀木杨将画卷起收到包袱中,起身告辞。

    ***
014 亡人幻影
    出了王府,荀木杨径直往南出城。步行几十里,听到岷江的水声了。眼前是一座土地,上面长满了荒草。顺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往上走了几步,眼前顿时变得极为开阔,是水流喘急的一条大河。水面上河风呼啸,一条破烂的渔船横在水边,没人理会。四周极为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但是那时的刀光剑影,转瞬之间的剧痛,却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你知不知道龟蛇合体是什么东西?”他耳畔忽然闪过秦漾如流水涓涓温婉的声音。那问话并非他此时亲耳听到,而是忽然从他被尘封的记忆中蹦了出来。他曾以为自己记得秦漾说过的每句话,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有些话已经尘封得太深,如果不是有某件事的提醒,他就永远也不会想起来了。这常常让他觉得无比痛惜。

    “龟蛇合体,自然是玄武大帝的真身了。”大约也是十年之前,他也这样和秦漾回答。这事一想起来,就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玄武大帝啊!他会降生在王府吗?”

    “这……”荀木杨一时被问住了。他到不是不善于这样的话题,只是和秦漾相处已久,从来没有想过和她谈论怪力乱神的话题。“据说当朝皇帝沐元帝降生之前,他母亲曾经梦见大风大雨的雷电中,玄武下降到她面前。所以当今天子自认是玄武大帝转世,受天帝之命统管人界。”他又摇摇头笑着说,“假托之说而已。玄武大帝在天界,天人的寿命都在亿年以上,怎么可能忽然转世为人。”

    “但我亲眼所见……”秦漾拉着他的手,带他来到王府中的一处院落里。这院落颇为空旷,中间是一片石块铺就的空地,是成王平时习武的地方。荀木杨给成王传授御剑派的剑法时,也常常到这里来。“就在这个院子zhōng ;yāng。我亲眼所见,当时电闪雷鸣,一个龟蛇怪物……”

    荀木杨吓了一跳。他被师父正元子派来成王府,除了教成王剑术,和传授一些吐纳之法,强筋健体,延年益寿之外,另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保护王爷的安全。王府平时戒备森严,居然有这种怪物进入院中,除了秦漾之外还没有人撞见,那简直是他的一大疏忽。

    “当时我在这廊上闲坐,大概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秦漾说,“我忽然看到这个怪物。但一声雷响把我惊醒,它就消失不见了。”

    荀木杨哑然失笑。听她这么说,明明就是一个梦而已了。

    “虽然像是一个梦……”秦漾又皱着眉头说,“但实在是太真实了。我现在都害怕得很。”一边说着害怕,一边顺势将头靠到他的怀里。“你要是不相信,我把它画出来给你看。”

    他仿佛又感觉到她靠过来的柔软的身体,和头发上幽幽的清香。然而一回头回到现实里,除了呼啸着的空荡的河风在拉扯着他的衣襟,天地之间已空无一人。

    他望着岷江流水,茫然地追索往rì的记忆。

    ***

    岷江边的一座小松岗,山岗上一座小小的孤坟。每年的七月二十五rì,他都会来到这里守候一夜。

    秦漾并不在坟中。她只是在混战中坠入了岷江。就在这一带的河面上。虽然多方搜索,但是岷江激流极多,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甚至连衣冠冢也算不上。这只是他亲手垒起来的一个小土丘。里边什么也没有。外面也没有墓碑。他选择在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刚好能看到那段江面,他们最后相见过的地方。

    十年之前,他曾经站在那堤岸上考虑良久。只需轻轻一跃,便可坠入那一团沸粥般的激流之中。但是却被他师父阻止了。

    “你以为我收你为徒,又给你雌雄霜雪剑,是为了让你来儿女情长,然后又自寻短见的吗?你就如此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师父正源子,年已近九十。须发皓白无瑕,面sè却清朗红润。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正源是御剑派掌门,当今国师。这个当今天下最接近成仙的大师修为极深,荀木杨极少见师父动怒。他情不自禁就跪下来,磕首一拜:

    “不肖弟子荀木杨,谨遵师命。”

    “我知你情根深种,修道成仙已不可能。但我交付你雌雄霜雪剑,乃是为了十年之后,我派的一场惊天大劫。你若肯尊我命,以十年为期。十年之后,我派安然渡劫,你即可自去。”

    荀木杨磕首又拜:“弟子谨遵,绝不敢有违。”

    十年只是转瞬。虽然皇帝的天下一天不如一天,但是御剑派却rì益壮大。在江湖上,简直是风光无二。无论是皇帝,还是各路诸侯,都争先笼络。哪里有什么大劫临头的迹象?只要今晚一过,师父所嘱托的重负,也就烟消云散了。

    天sè渐晚,一轮下弦弯月升起。每年都是一样,月虽然是美,却是残缺。好在这一年没有雨。天sè晴朗。去年此时,曾有一场大雨,连残月也不见了。而且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雷鸣中走来一个麻衣女子,自称要拿走他的雌雄霜雪剑和他本人。

    “她真的会来?”荀木杨喃喃自问。不由得回头一望。他已经暗暗吃了一惊。暗淡的月sè里,松林的斑驳之间,真的站着一个人,直望此处,目光如电。双目相接的时候,荀木杨只觉得天地为之一震。

    这窈窕的身影对他而言是如此地熟悉,就算只是一个剪影,他也绝不可能弄错。

    “难道又是幻觉?”他不禁自问。每次神形疲惫的时候,半睡半醒之间,在这里看到秦漾的影子,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但是幻觉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在他清醒的时刻,定睛一看,一切依旧。但这一回,他呆看了半响,那个秦漾还在原地不动。

    “秦漾?”他呆呆起身。他当然绝不相信一个死去十年的人,竟然会以丝毫未变的容貌死而复生。他也不相信十年的守候,竟然能感动逝者的魂魄,回到他面前来。万物众生,一旦身死,立刻坠入轮回,从此再无人能知晓转生六道中哪里去了——除非能得到御剑派之传世至宝通灵玉。但就算通灵找到她的来世又有何用?一经轮回,记忆全失。秦漾那么善良,也许早就贵为天人,在九霄苍穹之上,他只能抬首仰望,还不一样是天地永隔。

    但偏偏此刻,她就站在一百来步之外,稀疏的松林,斑驳的树影中间。荀木杨自小在御剑派修行,眼力非同寻常,怎么可能看错?

    “真的是你?”十年未见,他心cháo澎湃,说话声音竟然有些发颤。但他起身走去的时候,秦漾却将头一扭,往后跑了。

    荀木杨心中大为惊疑。他刚刚初见秦漾,心中激动,竟然一时失去了理xìng。转念一想,死者复生,轮回倒转,此事绝无可能。就算秦漾十年之前真的未死,她也不会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就算她杳无音讯,现在他们相见,她也断无可能扭头就跑。唯一的可能,是不知什么人使出了什么玄门法术在作祟,故意捉弄他。必然另有目的。

    “竟然用秦漾来耍我……”对他来说,只要秦漾出现,就算明知是个陷阱,他也会跳下去死个明白。

    ***

    一路追了十余里,他越来越觉得奇怪了。

    他和秦漾之间不过百余步的距离,简直是触手可及。以他苦练多年的御剑派“凌云步”,走过这百余步也只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但他总是看见秦漾在背影在自己的前方百来步,时而回眸一望。那目光宛如流萤,正是十年之前的秦漾,穿越这十年的漫长光yīn来到了此时此地。却总是离着他有一段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秦漾往远处款款而行,速度似乎并不快。他心焦气躁,使出平生力气追赶。但总是快要追上时,秦漾就消失不见了。等他四处张望,那身影又出现在远处的月光之中。

    他当然知道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这也让他渐渐冷静。江湖上五花八门的幻术他也见过不少。施展幻术,无非是迷惑他人的心xìng,让人心智狂乱。但这一回,对方似乎只是要诱他去某地。荀木杨淡出江湖已久,一身了无牵挂,生死早不放在心上。根本无所谓是谁要找他了。哪怕只是秦漾的影子,能走近看个仔细也好。干脆不紧不慢地跟着。

    路越走越宽。秦漾并不走林间小路,却往大路上来。但这个地方出城已远,又是半夜,路上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蜀地多山,崇山峻岭环抱之下,夜sè迷茫。不知又走了多久,才看见前方微微一点灯火。走近了,是他来过的一个客栈。推门进去,守夜的伙计还点着灯。这人虽然打了一个哈欠,却不是被他惊醒的。jīng神不错。

    “刚刚有一个身穿淡红袄裙的年轻女子来投店吗?”

    一听他问起,那个伙计笑道眼迷成了一条缝,好像刚做了chūn梦一般:“客官您说笑了。这三更半夜的,又是荒郊野路上,哪个女人会孤身前来投店啊。”
015 荒诞交易
    “那刚刚?”

    “刚刚倒是有个白衣术士来投店的。”这伙计面容jīng瘦,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将他上下扫了一通,然后挠挠头说,“和您一样。凡是半夜来投店的,大多是带着剑的江湖客。”

    “白衣术士?”荀木杨心念一动。江湖术士,自然就是装神弄鬼之徒。秦漾的身影消失之前,这山路几里范围之内,不可能再有半个人影。否则凭他几十年的修为,不可能丝毫察觉不到。这样想来,一路捉弄他的,必定是这个白衣术士无疑了。“他现在在哪里?”

    “在二楼。今天客人少,二楼就一个房间点着灯……他还叫了些酒菜,想必还饿着肚子吧。”荀木杨等不及这个伙计絮絮叨叨地说完,径直往上。踩得一路的楼道吱吱格格直响。到了二楼,正对楼道的一间房门大开着。zhōng ;yāng是一张空空的旧木桌,秦漾正端坐在桌旁。她虽然出身王侯家,但常常打扮和平常的民间少女无异。只是清新秀丽的眉宇之间,始终透着出生王侯的高贵典雅,却又温婉可人。荀木杨缓步走入,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隐隐觉得这是南柯一梦。每走一步这梦都可能惊醒。

    “真的是你?……”他走到一步的距离,已经闻到秦漾一头秀发的清香了。秦漾扭头看见他走来,却没有答话。只是忽然眼睛一红,站起直扑倒他怀里,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双目如决堤一般,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怎么可能,有如此真实的幻觉……”他再次喃喃自语。他确信这是幻觉无疑,然而秦漾头发上的清香,柔若无骨的身体,皮肤上温婉的温度,还有隐隐的抽搐声,都一如往昔,如此地真实,震撼着他的感官,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完全是真实的。即使这是幻觉,也是和真实一样完美,甚至比真实更加完美的幻觉吧。

    “是的,你感觉很真实,但的确是幻觉。”对着油灯,走过来一个白衣术士的身影。这人一直坐在床头。只是荀木杨一进来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秦漾的身上,竟然完全无视了旁边。他望向此人的一瞬间,忽然感觉怀中空空。刚刚还在怀中抽搐不止的秦漾,转瞬间已经如青烟一般地消失不见了。没有留下一点点影踪。他心中大乱,背上的雌雄霜雪剑忽然颤动起来,噌地飞出,在空中直指着白衣术士的胸口。

    “秦漾哪里去了?”

    那术士却不慌乱,泰然回答:“你知道,她早就死了。”

    “但我刚分明能感觉到她手上的温度……”

    那人指指自己的左眼,“天下第一幻术,镜花瞳。这幻术不光是障眼法,五感齐发,真实无比。我在岷江河畔和你距离一百步之遥,虽然是瞬间的对视,但你已经中了幻术。”

    荀木杨长叹一声,感觉双腿无力地坐下了。虽然他一直都坚信这一夜所见的秦漾只不过是幻术,但是内心中始终保持着唯一的一线希望:如果这不是幻术呢?如果秦漾真的没死,这十年的离别终于要结束了呢?直到白衣术士斩钉截铁地告诉了他事实的真相,这一线希望才彻底破灭了。这让他的心境,从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振奋和激动中,又重新回到死一般的沉寂里。

    “你既然要让她出现,为什么又让她消失了。”荀木杨在绝望中,有气无力地问。

    “她只是镜花瞳制造的一个幻觉。镜花瞳虽然在我的身上,却不是我的……”那人无奈地笑笑,“有个人在离这里三百多里的灵封山上,她控制着这颗眼睛。”

    “我想起来了,魔瞳妖使叶青!一年前就曾来过。镜花瞳,果然名不虚传。”

    “对,她要你的剑,和你这个人,去帮她渡一场大劫。”

    荀木杨仰天大笑起来,“没想到我还有这种用处!只是我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有什么本事帮她渡劫?再说我又凭什么要帮她渡劫?”

    “这只是一个交易……”白衣术士笑笑,“既然要请你来,当然要用你需要的东西,和你交换。”

    “交易?你们用什么和我交易呢?”

    “一个幻影——一个永久不变,比真实还真实的幻影……”

    荀木杨怔住了。他呆呆傻傻地陷入了自悲、自叹,但又混合着莫名的兴奋和感慨的,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思绪中。

    看到荀木杨默然不语,黄玉总算放了心。他是第一次看到,竟然有一个人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就宁愿走上凶险莫测,九死一生的渡劫之旅。而且还不是自己渡劫,只不过为他人铺路搭桥而已。

    有人说畜类修道,一百年一小劫,五百年一大劫。人身修道,十年一小劫,五十年一大劫——其实都是无知外行的妄言。劫这个东西,只是命运流转,自然所生。就像那水面波涛汹涌,但也总有平缓处,总有微波荡漾之处。也有水流相击,波涛破裂,惊心动魄之处。当然是大劫少,小劫多。但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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