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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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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

    我走出书房,大叫一声,“送客。”

    十分钟后我再回到书房去,他人走了,地上一张钞票都不剩。我看过椅子后面,地毯角落,一张钞票都不剩,他都拣了走了。

    我躺在沙发上,忽然悲从中来,大叫一声,都是这个男人,他的不负责任,不思上进,毫无骨气,疲懒衰倦,害了母亲,害了我。都为这个男人。

    勖存姿过数日跟我说:“原本我想说:‘横竖要付出,索性做得漂亮一点。’后来想想,谈何容易,我自己也做不到,何必劝你。”

    “不过他始终是你父亲,别叫他恨你,令他羞愧是不对的,但也别叫他恨你。”勖存姿说。

    我默不作声。

    “我有假期,希望你可以陪我到麦都考堡去。”他说。

    我默不作声。

    “我这间堡垒连公主也住得。”他说。

    我仍不搭腔。

    “好的,如果你不高兴,我不勉强你,”他叹口气,“你确实还需要休息。”

    我到学校去,一间间课室走过。到湖边、到河畔。退学,谈何容易,我当初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怎么可以退学!

    支撑下去吧。退学做什么?专心坐在家中当勖存姿的小老婆?小老婆一向可以兼职,我不拿钱去贴小白脸已经很对得他起。

    我的心理医生一直跟我说:“姜小姐,一切是你的幻觉,没有人会无端枪杀另一个人,你受了很大的刺激……我们都明白……”

    这种医生再看下去,我可真的要发疯了,我茫然站在河畔,著名的康河,有谁也愿意在河底做一条柔软的水草?我的头发已经长远没剪,如果落在河里,头发也应该像水草般飘荡。

喜宝 四 喜宝 四(10)

    整个月来我穿着同一条牛仔裤,整个月来都不肯自动洗澡,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我都问自己:怎么可能旁人都那么镇静?难道一切真是我的幻觉?猎狐那天所发生的事,难道一切属于虚设?

    我糊涂起来。

    夜晚辛普森陪我睡,她坐在床边,让我喝一点酒,看我眼睁睁的躺到天亮,我把时间用在思虑我的一生,小时候发生过的一切细节,我都小心翼翼的写下来。

    我跟辛普森说:“如果我死了,你将会是唯一想念我的人。”

    辛普森的鼻子发酸,声音苦涩,“姜小姐,勖先生是很疼你的。”

    我点点头,“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只怕他……”

    我并没有死,因为要努力戒掉药物,我尽量在白天劳动,无端端绕住屋子跑十个圈子。

    勖存姿替我搬了家,后园子有私人网球场,我可以邀请任何同学来玩,运动后有芬兰浴,友人们往往来了不肯走,我也乐得身边有一班吃吃喝喝的人,有什么不好?我请得起,屋子里因此又热闹,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某种人身边喜欢跟着一大帮傍友。也许不是为了寂寞,也许只是为了希望听见一些人声。

    像我,我根本连话也不想与他们多说,自己坐在一个角落,由得他们听音乐、下棋子、喝酒,甚至是打情骂俏,一日又一日,我麻木的渡过,这是我治疗自己的方式,麻木不仁的日复一日,看不到昨天与明天。

    我很久没有写功课,勖存姿替我找了一个见习律师做枪手,暂时对付着。法科并不多笔记,记堂只应个卯儿,我不再认真,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喝得很厉害,我不是酗酒那种人,却也常常手中揑着酒杯,喝得醉醺醺,尤其是周末,高朋满座,通宵达旦的喝与吃,音乐直到天亮,全部供应免费,远近驰名,很多人慕名而来,我几乎没成为沙龙的女主人,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雅兴,我只是坐在一个角落独个儿喝,并没有去剪头发,也不换衣服。

    一次一个金发女郎,穿着合时的衣饰,指着我怪叫:“这是谁?”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我只沉默地看她一眼。

    辛普森太太冷冷地说:“小姐,如果你不喜欢她,我劝你迅速离去,因为她是这里的女主人。”

    金发女郎讪讪的退开。不,她并不舍得离开,因为她在喝唐柏利侬的香槟,而那边的自助餐正在上鱼子酱与沙文鱼。

    我闷闷不乐,替我设了酒池肉林,我还是闷闷不乐。有时我挥挥手,他们就得立时三刻的全部离去。可是去了还会再来,每个周末,这里都有狂欢节目。

    贪婪的人,吃完还带走,还顺手牵羊,浴间内的各式香水频频失踪。

    辛普森肉刺得要死,她说:“姜小姐,不如到外面去请客,新家具都弄脏了,这群都是猪,而且对你也不安全。”

    我说:“弄脏了自然有人买新的,你愁什么?”

    可是我也腻了,派对终于停止。家具果然自上到下被全部换过,我与辛普森在装修期间搬到旅馆去。

    踏进旅馆,我才感慨万千,从勖存姿接我来到如今,已经两个多年头,现在又近秋天。我早已归化英籍,那宗案子到今天,也有一年,早已不了了之。

    照说应该忘记吧?应该的,从头到尾,勖存姿并没有碰过我第二次。而我呢,连他为我买下的堡垒都不肯去看一下。

    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破裂。

    家明到旅馆来看过我一次。问候我。

    “你好吗?”

    “很好。”我淡然答。

    每个人都巴不得我死,我死也不能死在这干人面前,我怎么能满足他们的欲望。

    “你要振作起来——”

    “谁说我不振作?”我打断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问:“聪慧好吗?她在什么地方?”

    “回中国去了。”他低下头。

    “什么?”我一怔,“回哪里了?”我听错了吧。

喜宝 四 喜宝 四(11)

    “回中国,”家明说:“她现在在北京。”

    “在北京?”我几乎没跳起来。

    “是的。”家明背转身,“我们婚后没停过一日吵嘴,终于她又出发旅行,到了北京,不肯再回来,如今已经半年。”

    半年。我不敢相信耳朵。在北京半年。连彩色电视都没有的地方,没有银狐、没有时思巧克力、没有电毯、没有跑车、没有热水龙头、没有法籍理发师、没有咖啡座,什么都没有。

    连画报都买不到一本,这样的地方……聪慧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家明说:“北京现在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三度,她愉快的写信来,说她手足都长了冻疮,可是她班上的孩子们都很乖——”

    “班上?”我瞠目结舌。

    “她替初中生义务补习英文,很吃香,校方甚至会考虑聘她做正式教师。”

    “北京?”我喃喃的说。

    “勖先生受的打击很大,聪慧的信用简笔字。”家明自西装外套里掏出信,问我:“你可有兴趣看?”

    我不由自主的接过信来。

    我没有见过聪慧的字,却是小粒小粒,非常漂亮,一律简体,抬头写“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

    “女在祖国,已找到人生真正的意义,以前认为金钱可以买得一切,可是母亲与聪恕何尝缺少金钱,却长远沉沦在痛苦中。来到中国,寻到我们勖家祖先的出生地,走到珠子胡同,徘徊良久,寻到根与快乐的泉源,把脸与手紧贴在墙上,呼吸真正的生命,决定留下来。

    “父亲请原谅我。不需要寄钱来。中国人唯有住在中国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水唯有归源大海才有归属,我寻到我要的一切,随着太阳起床,跟着太阳回家,把我所懂得的教给孩子们,心中没有其他念头,衣服自己洗,头发也自己洗,已学会煮饭烧菜。带来的两条牛仔裤非常有用,只是手脚都长了冻疮,经过治疗,不日将痊愈。

    “日前往琉璃厂,翻到一套红楼梦,惜贵甚,蹲在那里每日看一个回目,以前还没有需要,一切东西已排山倒海的倾至,一点真谛都没有。

    “我正努力学好国文,祝你们好。苦海无边,及早回头。

    女聪慧拜上”

    我一边读信,脸上一定苍白如纸。聪慧!开黑豹跑车的聪慧!信封上的日子是五个多月前的。

    我震惊的抬起头,我问:“聪慧住在什么地方?”

    宋家明摇摇头。

    “你是说你不知道?”我失声问。

    “没有人知道。勖先生托人去找,中国大得无边无涯,他的势力又到不了那里,一直没有音讯。”

    “但是——”我喘气,“你们就由得她去?”

    “很明显地她快乐。”宋家明低声说:“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或许她真的找到她要的一切了。”

    “你相信?”

    他拾起头来,“为什么不?各人的兴趣是完全不同的,”他说:“看你!你付出了多少!你怎么知道别人不当你是傻子?”

    我呆住。

    “勖存姿失去了聪慧,他已是个老年人,受不住勖夫人日夜啼哭,精神很差,听说他身体也不好……现在由聪憩伴着勖夫人……”

    我感慨至深,忽然之间想起红楼梦里的曲子:一帆风雨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我跑到书房,一顿乱翻,把这首曲子递给宋家明看,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出来。

    家明看着书那一页,整个人消魂落魄似,良久才凄然说:“原来都是早已有的。”

    半年不通音讯,由此可知她真是下了决心脱离勖家。

    多么可笑,原是勖家的人,倒眼睁睁的把万事全抛。不是勖家的人,像我与宋家明,却千方百计的谋钻进勖家,不惜陪上灵魂兼肉体。

    “聪慧失了踪,”宋家明说下去,“勖太太夜夜做梦,一忽儿看见聪慧向她讨鞋子,一忽儿看见聪慧蓬头垢面地眼睛哭得红肿……”

喜宝 四 喜宝 四(12)

    可爱的聪慧,永远硬不起心肠的聪慧,一直咭咭笑的聪慧,纯真的聪慧。

    我靠在沙发上,哭了一日。

    再见到勖存姿,我自动要求陪他去苏格兰。

    他只是点点头,笑应了。家明说他最近很多事都撒手不管,精神大不如前。我开始觉得他有老态;勖存姿也终于疲倦了。

    麦都考堡在北海岸边的圣安得鲁,终年受劲风吹袭,高原绿草如茵,我们到的那一日,太阳尚和煦得很。

    勖存姿有点高兴,他说:“你小时候读过‘艾文豪’吧,华脱史葛爵士住过麦都考堡。”

    我点点头,不由自主地搀扶着他。他把手按在我的手上。

    绵羊群成百的在我们身边经过,咩咩不绝。

    麦都考堡远远在望。

    我问:“绵羊也是我们的吗?”

    “是你的。”他说。

    “什么时候盖的?”我问。

    “一六二三到一七一六年,一九三○年改建,部分房间由我装置了中央暖气,家具全经过翻新,我相信你会喜欢。”

    喜欢?不不,并非我不懂得感恩,我要一座堡垒来做什么?我黯然。把母亲还给我,让我们重新为生活挣扎,也许我一辈子不能自剑桥毕业,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现在的生活不能满足我。什么也不必追求的生活根本不是生活。

    我开始接触到聪慧的空虚,她的人生观。从一个大城市到另一个,处处锦衣,处处玉食,有什么意义?

    进了堡垒,我并没有公主的感觉,反而觉得“身外物”这三言异常清晰。男佣生起壁炉,厨子做好七道菜的晚餐。可是我不快乐,勖存姿也不快乐。

    他说:“……失去聪慧,如果没有聪恕,我只剩你了……但是你不会跟我一辈子吧?”

    我觉得他这话异常的不吉利。我说:“还有聪憩呢。”

    “聪憩……她又生了女儿,还打算生下去呢,我也没见过这般老派的年轻人,服贴了。聪憩自幼跟她亲生母亲,与我不接近。”

    “聪慧很幸福。”我说。

    “幸福?”勖存姿感慨的说:“世上诸人,难道不以为我是最幸福的人?”

    “喝点酒?”我问。我手中拿着白兰地。

    “你现在还吃药吗?”

    “不吃,只喝酒。”我说。

    “多久没上课了?”

    我失笑,“好久没去,我早已放弃。我还要做律师干吗,有多少律师可以赚得麦都考堡?”

    融融炉火中,墙壁上挂着不少油画。我用半醉的眼睛眯着看一看,光与阴都像是伦勃朗。

    我问:“真的还是假的?这里有七八幅呢,若是真的,湿度与气温都不对,画容易损坏。”

    “你若当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勖存姿伸个懒腰。

    然而这一切还是不能加给我快乐。

    勖存姿说:“叫人来把火熄掉,我倦了。”

    我拉拉唤人铃。

    “明天我与你到别的房间去看看。”他仿佛很累,目光呆滞,还勉强的笑:“我替你买了一套手饰——”

    我婉转的说:“我已经够多手饰了。”

    他自口袋里取出黑丝绒的盒子,我礼貌的取过,“谢谢。”

    “取出来看看。”他命令。

    是一串四方的红宝石,在炉火中闪着暗红的光。宝石不外总是红红绿绿,习惯以后,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石头。我顺手挂在脖子上。

    “好看吗?”我问他。

    “好看,你皮肤白。”他合上眼睛。

    这个不幸的老年人,因为聪慧的失踪,他仿佛足老了十年,再也支撑不住。

    他回房去睡,我坐在偏厅中把玩宝石项链。

    后来我回房睡上一张铜床,豪华一如伊莉莎白女皇。半夜听见重物堕地声,直接的感觉便是勖存姿出了毛病,奔到他房间去,看见他倒在地上,脸上已变青白。

    我连忙把他带着的随身药物喂他,召来佣人,佣人以电话报警。

喜宝 四 喜宝 四(13)

    我们并没有再回麦都考堡。我在医院陪他直到他再次渡过危险期。这次我镇静得多。

    我问医生:“他还能挨上几次?”

    “几次?”医生反问:“这次都是自鬼门关里把他抢回来的。小姐,心脏病人永远没有第二次。”

    宋家明还是赶来了。勖家实在少不掉这个人。

    他问:“当时你们在一间房里?”

    “并不如你想像中那么香艳秘诡。”我说:“我听到他摔在地上。”

    “你害怕吗?”

    “并不。”我说:“我已见过太多可怕的事,麻木了。勖夫人呢?请她来接勖先生回去,真的出了事,我担当不起。”

    “现在他并没有事,勖先生的生命力是特别强的。”

    “聪慧可有任何消息?”

    “没有。”

    我低下头,说道:“为了可以再见聪慧一面,我愿意放弃她的父亲。”

    “你错了,你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家明看我一眼。“聪慧现在或许比你想像中的快乐得多,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要看见才会相信。”我说道。

    家明说:“‘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

    “你相信吗?”

    “我最近看圣经看得很熟,”他苍白的说:“自从聪慧走后,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我是否对得她起——”

    “她不会计较,聪慧的记性一向不好,她不是记仇的人,她品性谦和。”

    “你呢?”家明抬头问。

    “我?我很懂得譬解自己,大的事,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既然不是人,跟谁理论去?”

    “我可不是狗,我是喜爱你的。”他低下头。

    “但是你能够为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我爱你不够吗?”

    “不够。”我说:“各人的需求不一样,你告诉聪慧说你爱她,已经足够,她不需要你再提供任何证明。但是我,我在骗子群中长大,我父亲便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子,我必需要记得保护自己,光是口头上的爱,那是不行的。”

    “没有爱,你能生活?”

    “我已经如此活了廿四年。”我惨笑,“我有过幻觉,我曾以为勖存姿爱我,然而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我告诉你是不可能的,你不相信,你老是以身试法,运气又不好。”

    “我运气不好?”我反问:“我现在什么都有,我的钱足够买任何东西,包括爱人与丈夫在内。”

    “可惜不是真的。真与假始终还有分别,你不能否认这一点,尤其是你这么感性这么聪敏的人,真与假对你还是有分别的。你并不太快乐,我也不快乐,勖存姿也不快乐。”

    “我要离开苏格兰了。”我说道。

    “你到什么地方去?吝里、巴哈马斯?百慕达?太阳能满足你?如果那些地方不能满足聪慧,更不能满足你。巴黎?罗马?日内瓦?你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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