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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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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 三 喜宝 三(3)
身后的声音说:“真服了你,这样子可以睡得着,到底是小孩子。”笑。
是勖存姿,我转过去。“你最鬼祟了,永远这样神出鬼没。”
他走过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得熟,穿着这种铁板裤能上床?”
“你几时做完文件的?”我问。
“不久之前。上来看你睡得可好。”
“我睡得很好,谢谢你。”我白他一眼,“没被你吓死真是运气。”
他笑说:“真凶,像一种小动物,张牙舞爪的——”
“关在笼子里。”我接下去。
“你有这种感觉?”他问。
“过来。”我说。
“你说什么?”他一怔。“我说过来。”我没好气。“我不是要非礼你,勖先生,你的羊毛衫的纽扣全扣错了。我现在想帮你扣好。”
他依言走过来。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听命于人吧。
我为他解开纽子,还没有扣第一粒,事情就发生了。
也该发生了,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想。已经等了半年。很少男人有这样的耐心,这么不在乎。
我并不想详加解释与形容。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到圣三一。
下车时候我吻一下他的脸。我问:“你还没走吧?”
“明天我们去巴黎。”他说:“已经讲好的。”
我点点头,他把车子驶走。
迎面走来丹尼斯阮。这么大的校舍,他偏偏永远会在我面前出现。
“那是你的男朋友?”他讽刺的问:“那个就是?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我一迳向课室直走去,不理睬他。
他拖住我。“别假装不认得我。”
我转过头,正想狠狠的责骂他,他的面色却令我怵然而惊,不忍再出声,他看上真有点憔悴,原本笑弯弯的眼睛现在很空洞。
“你怎么了?”我问。心中想:另外一个勖聪恕。这干男孩子平常在女孩群中奔驰得所向无敌,忽然之间碰到一个对手,个个被击垮下来。
“我很不好受。”
“你没刮胡子?”我问道:“看上去像个醉汉。”
“我想念你。”他固执地说。
“丹尼斯,到伦敦去找一找,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六万个。”
“我只想念你。”他还是老话一句。
我笑问:“我现在去上课,你要不要转系?法科教授会欢迎你,反正你精拉丁文。”
“下课我在饭堂等你。”丹尼斯阮说:“除非你连吃茶点时间也被人约走了。”丹尼斯阮转身走。
我大声嚷:“明天我要去巴黎,你别浪费时间!”
他不睬我,高大的身形背着我走远。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强壮的手臂,瘦小腰身,美丽的体形,温暖的身体,一时寸都是青春。我怎能告诉他,我只想紧紧的拥抱他,靠在他身边,走遍剑桥,听他说笑话……
但是勖存姿在这里。勖存姿对我太重要。我知道丹尼斯会说最好的笑话给我听,但我肚子饿的时候,我十分怀疑笑话是否可以填饱我的胃。好的,我知道丹尼斯可爱,除此之外,尚有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吧,我会对他的一切厌倦,不值得冒险,连考虑的余地都不必留下。
我对丹尼斯阮甚至不必像对韩国泰。丹尼斯是零:○。
我专心地做完上午的功课,到饭堂坐下,丹尼斯阮走过来。他穿着紧窄的牛仔裤,大T恤。真漂亮。
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喝红茶。
他说:“我有个朋友说认识你。”
“谁?”我冷淡的问。
丹尼斯坐在我对面。“他说跟你很熟,他叫宋家明。”
我的血凝住,手拿着红茶杯,可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在什么地方?”我声音中带一丝惶恐。
“你真认识他?”丹尼斯诧异问。
“是。”我答:“世界真细小。”我喃喃的说道。
喜宝 三 喜宝 三(4)
“他一会儿要来看我,他说有话要跟你讲。”
我已经镇静下来,处之泰然,我说:“当然他有话要说。”我可以猜得到他要说的是什么。我的胃像压着一大堆铅般。谁说这碗饭好吃。全打背脊骨里落。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问。
“我与他妹妹约会一个时期。”阮说。
再明白没有了。我点点头。
“你告诉宋家明什么?说我什么来着?”我问道。
“我对他说我认识了你,爱上了你。”丹尼斯说。
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想毁了我。我低下头叹口气。
我问:“我在你宿舍过夜的事,你也说了?”
“说了。我说我从不晓得东方女郎也有这么好的胸脯。”丹尼斯天真地说:“我爱上了你。”
我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茶杯。我将怎么办?解释?推卸?还是听其自然?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面,不出声。
丹尼斯毫不知情,他问:“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大舒服,为什么?”
我轻声说:“丹尼斯,你刚才见过我的男朋友,你知道他是谁?”
“谁?一个肮脏有钱的老头子!”丹尼斯气愤的说。
“但却是你好友宋家明的岳父。丹尼斯。”我用手掩住脸。
丹尼斯至为震惊,他站起来,推翻桌前的茶杯。
他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可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
我叹口气,看他一眼。“我原谅你,因为你所作的,你并不知道。”我站起来。“我很疲倦,下午不想上课。”
“我替你解释,一切是我造的谣言,好不好?”他拉住我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
“丹尼斯,没关系,你听我说,真的没关系——”真是啼笑皆非,我还得安慰他,太难了。
“我做了什么?”他几乎要哭起来,“我做了什么?”
我看到宋家明走进饭堂,连忙按住丹尼斯:“噤声!别响,他来了,镇静一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丹尼斯只好坐下来。
宋家明仍然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叫人心折。
他礼貌地向我点点头,“姜小姐,你好。”
叫“姜小姐”是最最好的招呼。不然他还能叫我什么?
“世界真小。”我微笑地说。微笑自然有点僵硬。
“是,我与丹尼斯认识长久。”他也微笑。
“你见过勖先生了?”我问。
“尚没有。”宋家明说。
“勖先生与我明日一起去巴黎。”我补一句,“如果没有变化的话。”
“变化?为什么会有变化?”宋家明作其不解状。
我看着他。“譬如说,有人说了些对我不利的话。”
“不利的话?你有什么把柄在什么人的手中吗?”他笑问,一边凝视我。
“不是把柄,是事实。”我说。
“你以为还有什么事实是勖先生所不知道的?”他问我。
我真的呆住了。
“姜小姐,如果你认为有事能瞒得住勖先生,而尚要旁人多嘴的话,姜小姐,我对你的估计太高,而你对勖先生的估计太低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脸色突变,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勖存姿到底是个怎么的人?他到底派了多少人监视我?
宋家明说:“我过来探望丹尼斯,没想到碰到你。”
“见到你很好,宋先生,谢谢你。”我说得很僵。
他点点头。
丹尼斯在一旁又急又难受,插不上嘴。
“我只是可怜我自己。”我轻声说完,站起来走开。
我捧着书在游离状态中离开饭堂,把赞臣希利开回家。这是我的家,我有看过屋契吗?没有。我到底有什么?我把抽屉里所有的英镑放进一只大纸袋里去,带着那只钻戒,开车到最近的银行去存好,用我本人的名字开一个户口。仿佛安了心。
喜宝 三 喜宝 三(5)
我有些什么?一万三千镑现款与一只戒指。
晚上勖存姿回来,上一点异迹都没有。他吻我前额,我陪他吃饭,食不下咽。明天还去巴黎?
终于我放下银匙,我说:“你知道一切?”
他抬起头。“什么一切?”有点诧异。
“我的一切?过去、目前、未来。”
“知道一点。”他说,声音很冷淡。
“我今天看到宋家明。”
“这我知道。”他微笑。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桌子一掀,桌上所有的杯碟餐具全部摔在地上。刚巧饭厅没有铺地毯,玻璃瓷器碰在细柚木地板上撞得粉碎。小片溅在我手上,开始流血。我只觉得愤怒。我吼叫:“你买下我,我是你的玩物,我只希望你像孩子玩娃娃般对待我,已心满意足,让我提醒你,勖先生,我只比令千金大两岁,她是人,我也是人,我希望你不要像猫玩老鼠式的作弄我,谢谢你!”我转身,一脚踢开酒瓶,头也不回的走出饭厅。
我走上楼扭开水笼头,冲掉手上的血,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倒霉过,我想我不适合干这行,我还是马上退出的好,这样子作贱做一辈子,我不习惯。
血自裂缝泊泊地流出来,我并不痛,有点事不关己地看着血染红洗脸盆。我用毛巾包好手指。快,我要走得快,迅速想出应付的办法。
勖存姿敲敲房门。“我可否进来?”
我大力拉开门,“别假装做戏了!这是你买下的屋子,你买下的女人,你买下的一切!我痛恨你这种人,你放心,我马上搬出去,从现在开始,我不沾姓勖的半点关系。”
“你的手流血流得很厉害,不要看医生?”他完全话不对题。
“辛普森!”我狂叫,大力按唤人铃。
辛普森走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替我叫一辆街车!去!”我呼喝着。
勖存姿说:“辛普森太太,你先退出去。”
“是,先生。”辛普森太太马上退出去。
“站住!”我喝道。
勖存姿马上说:“我付她薪水,是我叫她走的。”
“好得很,你狠,好,我步行走,再见。”我街出一步。
他拉住我。
“拿开你那只肮脏的手!”我厌憎的说。
“下一句你要责骂我是只猪了。”他还是很温和:“坐下来。”
“我为什么要坐下来?”我反问。
“因为你现在‘老羞成怒’,下不了台。在气上头说的话,做的事:水远不可以作准。”
我瞪着他。
“你会后悔的,所以,坐下来。”
我坐在床沿,白色的床罩上染着紫姜色的血。
“你还年轻,沉不住气。”他说:“救伤盒子在哪里?”他走进浴室,取出纱布药棉。“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手递出去。
“割得很深。”他毫不动容的说:“最好缝一二针,可是我们有白药。中国人走到哪里还是中国人,带着土方药粉。”
我什么也不说。
我永远在明,他永远在暗,我跟他一天,一天在他掌握之中。与丹尼斯偷情唯一的乐趣就是因为勖存姿不知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切变得无谓之至。我下不了台,故此索性发场脾气,现在上了更高的台,更下不来。
“是的。”他说:“我什么都知道。那是个富魅力的年轻男孩,配你是毫不羞愧的,而且他很喜欢你。以前你有很多这种男朋友,以后你也会有很多这种男朋友。我并不妒忌。我也懂得年轻男人的双臂坚强有力,是我知道,但我不生气。你不过是小女孩子。”
他包扎好我的手。
“我倒并不是那么颠倒于你的肉体——别误会我,你有极好的身材与皮肤,但女人们的身体容易得到,我希望将来你或许可以爱我一点点,不要恨我。”
我茫然说:“我并不恨你。”
“当然你恨我。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为了钱,你觉得肮脏,你替自己不值,你常拿聪慧出来比较,你恨命运,你恨得太多,因为你美丽聪明向上,但是你没有机会,你出卖青春换取我给你的机会,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给你的耻辱。于是你恨这个世界。”
喜宝 三 喜宝 三(6)
勖存姿叹口气。
我别转面孔。
“我会离开英国一个时期。”他说。
我冷笑。“离开英国?你即使到西伯利亚,也还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在他的遗嘱上出现?我不干了,我没这份天才!
他转身对我说:“让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有这个权利,我们签好合同,你是我的人。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但你要明白,你已经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也应该付出点代价吧?谁叫你的父亲不叫勖存姿?”
我听着这些话,连血带泪一起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的讯息了,”我说:“如果你要辞退我的话,请早两个月通知。”
“我会的。”他拉开门,再转过头来。“是不是我要求太过分?我只希望你喜欢我一点点。”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叹口气,离开我的屋子。
我唤来医生看我的伤口,然后服安眠药睡觉。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史嘉勒奥哈拉说的。
我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在教堂举行白色婚礼。我穿白色缎子的西装小礼服,白色小小缎帽,新鲜玫瑰花圈着帽顶,白色面网。
但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把我惊醒。
后来发觉是楼下客厅与我房中的电话同时响个不停。
没隔一会儿,楼下的电话辛普森接到了。楼上的铃声停止。辛普森气急败坏的跑上来。
“姜小姐!姜小姐!”
“什么事!”
“勖先生。他被送去萨森医院,他示意要见你——”
我跳起来。
“哪里?”我拉开门,“哪里?怎么会的?”
“臀院打电话来,勖先生的心脏病发作——”
“什么医院”我扯住她双层间。
“萨森——”
我早已披上大衣,抢过车匙,赤足狂奔下楼,我驶快车往医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我气的,他是我气的。
我把车子铲上草地停好,奔进急救室。我抓住一名护士,喘着气。“CCYUNG!心脏病人!”
他们仿佛在等我,马上把我带到病房。
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
我走过去,我问医生。“他死了?他死了?”
“没有。”医生们的声音永远如此镇静,“危险。你不能嘈吵,他要见你——你就是姜小姐?他现时不能说话,你可以走过去坐在那张椅子上,我们给你五分钟。”
我缓缓走过去坐下。
勖存姿鼻子与嘴都插着细管,全通向一座座的仪器。
他的头微微一侧,看到我,想说话,但没有可能。
护士说:“他要拉你的争。”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
忽然之间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泪,我开始饮泣,然后号啕大哭,医生连忙把我拉出病房。
“吩咐过你,叫你噤声!”
我跪在地上哭。“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护士把我拦住。“他不会死的,他已渡过危险期,你镇静点好不好?”
另外一个医生说:“着她回去,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
宋家明!忽然我想到宋家明,我奔出医院,开车往达尔文学院找丹尼斯阮。他应当知道宋家明在什么地方。
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门,阮出来看见我,马上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家明到你家去了!”
“他得到了消息?”我气急败坏的问。
“他到你家去了,你看你这样子,你已经冻僵掉,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快!”
我的嘴唇在颤抖,我点头,我实在没有能力再把车子开回去。
丹尼斯叹口气,他上了我的赞臣希利,一边喃喃说:“明天校方就会查询干吗草地与水仙花全被铲掉。如果你从左边进来,连玫瑰园也一起完蛋,那岂不是更好?”
我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手脚流血。脸上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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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车也飞快,一下子回到家。
宋家明听到引擎的声音来开门,一把搂住我。
“静下来!”他低声命令我。
我只想抓住一些东西,将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东西。
“别怕,他不会死的。这次不会。”宋家明温柔的说。
我们三人进屋子,阮关上大门。
辛普森太太递上热开水,宋家明喂我喝下去。
“上楼去换好衣裳,去。”宋命令我。
“不……”
“上去,我陪你上去。”宋家明的语气肯定而坚决。
我瞪着宋家明。“不……”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种情形已发生过一次,别惧怕。上楼去,让辛普森太太替你搽药洗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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