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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外国月亮的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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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郁琴翻到其中一页,凌维彤一脸兴奋地连忙指着一个男子的照片,跟郁琴介绍说:“你看,这是我在澳大利亚跟我侄女留意的对象。她是我朋友的儿子,正在澳大利亚留学,我准备撮合一下他们。”凌维彤在郁琴面前津津乐道此事,却漠视郁琴的心里感受,让郁琴更加感到孤立无援、束手无策,而一阵心寒。她猛地省悟:“就是我把婕惠当亲妹妹看,凌老师也不会把我当侄女看的。”于是赶快翻过这一页,凌维彤意犹未尽,全然不顾郁琴的尴尬表情,继续问道:“你见过我侄女吧?”郁琴想起了她那个也戴着眼镜,长相相似,个子还不高,来去风风火火的侄女。搪塞道:“见过,上次寒假她托我捎东西给你。——跟你侄女很配。”凌维彤得意地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觉得。”看来凌维彤也想把侄女弄出国去,侄女自己也想出国。郁琴和凌维彤来往了几年,她敏感的心渐渐感到,在凌老师的眼里,她娘家的人她感觉个个不错,别人家的就怎么都难顺眼,郁琴能成为凌家的常客,婕惠的闺中密友,还是百里挑一、十分难得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14.老虎窗影(二)
这时,厅里的电话铃响了,凌维彤赶快过去接,只听到她惊喜而殷勤地说:“校长夫人,好久不见,——刚回来一天,校长身体还好吧?——欢迎来家坐坐。有空我们也会去你们家拜访的……。”
凌维彤放下电话,就问道:“你隔壁校长的养女杨佩玲,去了美国后,就离了婚,孩子也流产了。”说完,凌维彤顿觉自己多嘴,怕提到孩子触到女儿的伤心处。她敏感地看了看婕惠,还好,婕惠早已从伤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父母从澳大利亚回来后,又见她脸上有了笑容。本来婕惠和丈夫之间感情一直不好,孩子夭折后,丈夫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婕惠,两人感情就好多了,所以婕惠渐渐忘记了伤痛。郁琴没提孩子的事,只说:“杨佩玲和杜萌在美国还有联系。”凌维彤眼里充满好奇地打听:“她在国外能做什么?不懂英语,也没一技之长。”郁琴道:“听说在一个台湾人家里当保姆。”凌维彤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说:“和台湾人那还没有语言障碍,她算是重操旧业,做起了保姆。”婕惠不冷不热地道:“她从山沟里跑到大城市,又跑到了国外。”凌维彤又把话题一转,说:“听说杜萌出国,手续上学校有点疏忽,让她钻了空子,就那么偷偷地溜掉了。”婕惠插话道:“又一个《胜利大逃亡》了。”她说的是一部外国电影的名字,人们常用它来调侃当下那种出国的态势;从婕惠嘴里说出来,气氛轻松了点。凌维彤整理了一下仿佛想把杜萌揪回来一样的表情,又继续说:“我还教过她,不过我不喜欢她,看上去她那举止、神情,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安分的东西,有点妖气;她完全不像你稳重,让人放心,看着心里都踏实。”说着脸色又舒缓开来。
婕惠看着钢琴,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说:“郁琴,我们家这台钢琴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了,想卖掉,你也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宿舍里有没有家长想要孩子学钢琴的。”郁琴答应去问问周围的人。两年前的情况又重现了,凌维彤家当时买钢琴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自从女儿结了婚,这玩意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该退出她们家的舞台了。什么时尚换什么,可时尚是要金钱支撑的。实际上他们家前一种老时尚不脱手,下一种新时尚就上不了场,因为存折上的钱不多。说她们家有点“时尚穷人”的影子,也不为过。
三个女人在客厅里说着话,院外有人按门铃,周老师出去开门。跟进来一位和周老师年龄相仿的男人,知识分子模样,穿着褪色得厉害的蓝色中山装。凌维彤抬起下颌,瞥了一眼来者;来者微低着头,揉搓着双手,低低地问:“凌教授,我儿子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我想了解一下他们在澳大利亚的情况。”凌维彤让周老师去拿一封信来,来客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接过周老师递过来的信,手微微有点颤抖,站在那儿读着来信。郁琴见他旁边虽有张凳子,也没有人喊他坐。读完信后,来客带着些满足走了。凌维彤这时转过头来,看见郁琴发愣的眼神,用不屑的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是我大女婿的父亲,以前打过反革命。”她翻出了他的历史,仿佛他就该这样的待遇,何况他儿子是靠她女儿才能出国的。
又是一年过去,在系里召开的会议上,系主任公布了国家公派去英国留学的名额,以及申请要求、程序和考试时间。郁琴最近提交申请报了名,打算争取去英国,但每天安排的课还照样上,周日学校安排的校外托福课,她也按时去教,其它时间才自己复习准备考试。
星期天的上午,郁琴去市内上完英语辅导课,在外面吃了点地方小吃,下午便在市内逛了一圈,这是她一周内最放松和惬意的时光,大包小包地收获不小,给家里人买了礼物,还给自己采购了不少喜欢吃的、用的东西,心里很是满足。坐上了最后一班回校的班车,还好起点站有位子坐。半路上,车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郁琴出门时没带伞,闷闷地看着车窗玻璃上滚落下来的雨珠,在灯光照射下晶莹透亮,显出一脸的无奈,雨给车内没带伞的人勾起了一丝愁绪和寒意。但要坐到终点站路程还远,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抱着胸前套着个透明塑料拉链袋的丝棉被,将脸颊靠在上面,感觉柔软舒适,就面朝窗外打起瞌睡来。睡意正酣,朦胧中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油锅里炸着东西,又仿佛是在燃放鞭炮。她睁开眼,原来是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两旁伸过来的茂密枝叶拍打着车身噼啪作响。汽车正穿过山脚下的弯道,此时,车上剩下的人已不多,很快就要到了。
15.老虎窗影(三)
终点站那儿孤独地立着一块锈蚀得厉害的白底黑字站牌,更没雨篷之类,可以躲雨。郁琴提着东西下车,树叶上滴落下来的大颗大颗雨珠,从后颈窝里直流到背脊骨,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感觉凉透了。她赶快横过马路,向前面学校小买部跑去,头发挂着水珠,身上穿着的一件“朋街”的粗花呢短外套,也打潮了。躲了一会儿雨,眼巴巴地看着天,雨还是不见停。只是渐渐小了点,她看看表已快九点钟了,便决心冒雨回去。一手一个包,冒雨快步走着,路面的积水溅到了鞋碗里,浸到了脚心;迎着雨的脸上像喷上了一层水雾。
终于到了宿舍,迈着沉重的脚步一口气上到了四楼。这时,雨又哗啦啦地下大起来。她开门,开灯,好在包里的东西都有塑料袋包着,没有弄湿。“呵切”她打了个喷嚏,怕感冒,赶快准备好衣服,放在塑料袋里;并备好毛巾、香皂、洗发膏,托在脸盆里去了楼梯旁的公共盥洗室。这又是个寂静的周日,这层楼的大部分人要搭周一早晨的校车才会回校,里面静静的,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顶上孤零零地吊着一盏电灯,搪瓷的喇叭形灯罩上面挂着蜘蛛网,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只是个圆锥体的范围,周边便渐渐暗去。地面上、水池上到处是一片片湿辘辘的水印,更感觉阴飒飒的。郁琴进了一间淋浴间,销上那扇斑驳的木门。她首先洗了头,然后赶紧洗澡,外面的雨声与这水声混响在一起,分不清。突然听到一声惊雷,像要把屋顶劈开似的。她惊得不由自主地双手抱在了胸前,一抬头,她看见了头顶上的那扇老虎窗,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仿佛里面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躲在暗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想起了杨佩玲跟她讲的一件事,她眼里充满了恐惧,赶快草草冲洗掉身上的泡沫,披上浴巾,战战兢兢地穿好衣服,感到在这个地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这时,北面高窗上划过一道蓝紫色的闪电,接着是一声响雷,郁琴被吓得心里怦怦直跳,赶快逃离这间地狱似的公共盥洗室。
她匆忙跑过走廊,打开自己的房门,又赶快把门关上,背倚着门扇,半天才缓过神来。原来这走廊尽头住着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单身汉,是学校迁来前,这里前任单位的职工。他没跟着原单位搬离这座城市,跟这栋宿舍一起转手给了学校,学校对此人也不闻不问,听杨佩玲说过,此人曾爬上老虎窗,偷看人洗澡,所以郁琴很少很晚洗澡。在这栋老宿舍里,人们搬进搬出的流动性很大,寒来暑往,更新很快,而长期留守在这层楼里不变的人只有两个,那就是郁琴和这疯子单身汉。碰到节假日,本地人都回父母家,周一才来。这座楼仿佛是一座空楼,静得让人窒息。
郁琴感到喉咙里痒痒的,用力咳了两声,头沉沉的,牙齿上下打颤,身体有点发抖,有感冒的迹象。她赶紧走到床边,扯起一条毛茸茸绿葡萄纹的羊毛毯披在身上。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不能躺下。一阵孤独感朝她袭来,她把羊毛毯捂得更紧些,靠着床头,垂眼看着旁边书桌上那台灯的黄光,这时仿佛看到了公共盥洗室里那缕阳光下,和她一起干活的顾霄云,……想起了他临走前送给她的一套自制的卡纸贴画书签。她感到慢慢身体暖和起来,想给他写点什么,可没有动笔。她有气无力地起来,吃了一颗银翘解毒丸,用电吹风把头发吹干,屋内“呜——”的电机转动声,应和着窗外的疾风暴雨声。
后来,郁琴从马驰那里得知,顾霄云的导师看中了他做女婿,回去后不久,教授的女儿,就成了他的女朋友,出国前两人就闪电似地结了婚。
郁琴果真感冒了,眼看着公费出国留学的考试越来越临近,感冒吃药总是不见好,心里着急,去卫生室看病,打了一针,稍稍减轻了一点。考试完还总担心和那位英国考官交流时,自己那么重的鼻音,心里还悬着,会不会有影响。
郁琴的感冒在考完后很快就好了。一天,婕惠来郁琴这儿坐,又带来了一本外国时装杂志,说:“最近我和我妈妈在杂志里看到一张裙裤纸样,就拿着画粉在布上照着放样裁剪,想试着做一条,还没做好。妈妈让我带给你,你也拿去做一条,很好玩的。”说着她从杂志里面抽出附带的足尺裁剪纸样图。郁琴笑道:“凌老师退休后,兴趣很广的。”婕惠点头。两人一起到床边,婕惠展开纸样来,边看边说:“裙裤式样还很流行,看起来像裙子,实际上是裤子。”郁琴想象了一下,悟道:“我知道了那种式样,美国好莱坞电影里看过,女主角穿着裙裤,还可以骑马,上下自如,不会有裙子的尴尬。”说得两人笑了起来。
16.来考托福的朋友(一)
周日上午郁琴想着下午要去凌家,那次婕惠借给她的纸样,一直搁着还没动手,上次逛友谊商店时,买了一段沙滩色绢丝,这颜色正合适做裙裤。便从简易衣柜里取出面料来,铺在木板床上。心里却七上八下,这可是价格不菲的高档料子,自己初学,要是做不好,岂不是糟蹋?她就打算自己先不剪——只放个样,画好粉线,把纸样还给婕惠再说。画好了式样,留着以后找裁缝做也行。想好便开始动手,没想到这绢丝柔滑得很,比其它布料难画多了,她额头都沁出了微汗。
这时,门外有个女子一面敲门,一面喊着:“郁琴姐姐!”郁琴放下画粉,转身去开门,掀开白底起蓝花的半截布帘子,门外站着个二十四、五的年轻女子,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笑盈盈的,穿着一套牛仔装,头发高高地束了个马尾辫,散发着运动员的活力和朝气,仿佛是在等郁琴的反应。郁琴觉得面熟,再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茹临峰的表妹——夏冬。都长成大姑娘了,快进来坐!”夏冬站在门口,得意地说:“郁琴姐姐还记得我。我是过来拿表哥的房门钥匙的。”郁琴一面把她让进屋,一面笑道:“我见过你好几次,当然记得,第一次我们好几个同学来秀城,在茹临峰家里聚会,见到你时,你还在上初中,梳着一对羊角辫子,你还跟我们一起去电影院看了场外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是吧!不过,女大十八变,杜萌来过信说你会来,我想就是你。——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你都大学毕业了。”夏冬告诉郁琴:“我现在在建筑设计院工作,做建筑设计。”郁琴说:“建筑设计,女孩子做这个不错,很有艺术性。我到现在还后悔当初没有报考理工科。”夏冬笑道:“郁琴姐姐,你有点重理轻文哟。难怪我表哥都曾想去美国改学建筑学专业的,后来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选择了有发展前景的心理学。其实学外语也是很走俏的专业,听表哥说你们七七届第一批的同学分配得都相当不错,有去外交部的、还有去央视的……,别人都羡慕不过来呢!”郁琴一脸的无奈,觉得自己是毫无选择地留在了这里,便岔开话题,问道:“听杜萌说秀城还没有设托福考点,你是来这里参加托福考试的?”夏冬道:“是的。”郁琴转身在抽屉里边找钥匙,边问:“你没参加过托福培训班?”夏冬道:“没有。单位不知道我想出国的事,不好请多了假,这次是休的年假。我也是尝试一下,不敢抱太大的希望。”郁琴说:“我抽个时间,带份模拟试卷来,给你讲讲答题的方法。”夏冬听了忙过来抱着她的胳膊,亲热地说:“太好了!谢谢郁琴姐。”
夏冬走到床前,看了看铺着的布料,用手摸了摸,问道:“郁琴姐,你也喜欢动手做衣服?”郁琴摇摇头,尴尬地说:“不会,跟着朋友好玩试一下,真麻烦,我还不知道这绢丝这么难画。”夏冬笑道:“这类真丝、软缎和绢丝,都很难操作,最好用米汤浆过,晾干后有了点硬度才好裁剪,不过那样太麻烦,我也就这么直接剪。”郁琴诧异道:“这应该是老人们才知道的,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还挺懂行。”夏冬道:“平时我对服装设计也有业余爱好。你不在急上的话,我考完带回秀城去帮你做完好了。”郁琴客气地说:“你太忙,我还麻烦你。”夏冬说没关系的。郁琴谢过后,笑道:“那正好,放假回去后,我去你家里取。”两人正准备出门时,郁琴停住了脚步,想起便道:“我给你拿床被子和床单去,他们的被子好久没晒了,睡着不好。”说着转身去取,随后她和夏冬提了床绿色的军用被过去。
上了杜萌的四楼宿舍,打开房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来,封存了两年的空气也会变味。流水不腐,空气也是如此。两人赶快打开窗户,郁琴帮她一起打扫了一下,抹了抹家具,重新铺上床单,放好被子,让她好好休息和学习,离考试还有一周。郁琴还将随身带的饭票塞给了夏冬,站在窗口指了指不远处的食堂,又嘱咐她有什么需要就找她,还约明天请她来家里吃顿晚饭。夏冬谢绝了,说考完试后,再去她那里聊天。
17.来考托福的朋友(二)
昨天,周老师在办公室跟郁琴说,凌教授和婕惠要她周日下午到家里去玩。郁琴和周老师还是同事,是因为周老师比凌教授年龄小点,刚退休,仍被学校返聘。
家里只有凌维彤一个人在家,见了郁琴来,她很高兴,说婕惠到婆家去了。郁琴说:“这是婕惠借给我的纸样,在我那儿放了很久。”凌维彤说:“没关系的。你已经裁好了?”郁琴道:“先画好了裁片。”凌维彤颇有兴趣地说:“以后做好了,穿给我看看效果。”郁琴答应道:“好。不过,我选的那种料子不好做,怕做不好,可惜了——”凌维彤善于明察秋毫,眼镜后的三角眼像审案一样的锐利,马上截断了她的话,拉腔啦调地问:“你又在友谊商店买了什么好料子吧?”郁琴果真被她言中,心里一惊,她知道凌教授的脾气,对家境不好没钱的人她总会流露出看不起;而郁琴当着她的面买她没买的好东西时,凌教授又会怪腔怪调的。所以郁琴只是一个人逛街的时候,才敢买自己想买的东西。也难怪凌维彤好不容易才挑到郁琴这样一个学生,凌维彤的口味实在太刁,没有人能维系得像郁琴这么久。此时,郁琴怯怯地回答:“是一段绢丝。”凌维彤用怪异的眼神,撇撇嘴说:“绢丝织得厚些比真丝还贵,你倒总是买些高档东西。”仿佛那东西不该属于郁琴。郁琴躲躲闪闪地说:“我一时看中了那颜色合适,还正好碰到了茹临峰的表妹来,说带回去帮我做好。”凌维彤忽然好奇地问:“茹临峰的表妹来帮他们搬家?”郁琴道:“不是,她是来这里的考点考托福的。”凌维彤不悦地说:“又是一个想出国的。看样子茹临峰和杜萌肯定是不会回来了,都去了两年了,还占着学校那新房子,让他表妹来住,学校里很快就会让他们搬家的。”
这时,屋外“嘟、嘟、嘟……”的摩托车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嗤——”地一声,在院门口息了火。凌维彤也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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