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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红莲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慢条斯理地穿过曲折幽暗的回廊，来到香格里拉。那是一间豪华的大包，外间是餐厅，一张巨大的餐桌足可以供二十人同时进餐，里面是一个曲尺型的小厅，靠窗是一张单人沙发，对面靠墙摆了一条沙发，面对餐厅的那面，自然是一张双人沙发。整套沙发天衣无缝地把小厅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形状，开口则正对餐厅，可以看清楚餐厅的大门口的所有情况。

　　餐厅的门轻响了三下，在闻人杰说出“请进”三秒后，门轻轻地拉开了，一只细白柔美的手伸了进来，做出一个请进的姿势，随着手势，一个女人施施然走了进来，正是千红莲。

　　千红莲今天穿的是宝蓝色职业套裙，把保养得原汁原味的身材勾勒得曲线玲珑而刚毅，既有女性的妩媚，又有男士的英挺。闻人杰看得不禁有些心旌摇拽，特别是千红莲欠身招呼的时候，稍稍有些低的领口露出一段嫩白，更让闻人杰几乎不能自持。

　　简红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角，然后颠颠地颠起脚尖过去，拉着千红莲到单人沙发上坐定，那亲热的劲头，实在难以尽述。

　　闻人杰搭坐在沙发上，欠身问道：“两位首长先喝点什么茶水？”

　　千红莲没有回答，而是把脸转向简红：“简大主任，今天是你请客，你安排吧。”

　　简红听了，格格地娇笑起来：“真是亲亲不得，疏疏不得哪！你们两个同学合伙敲我的竹杠啊？”

　　闻人杰赶紧说：“今天当然是我请了，怎能要简主任破费呢？”

　　千红莲摆了摆手：“我说了，今天简主任请，她老吃你的，今天非得让她也出出血。”

　　简红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听千市长的，我请。”

　　闻人杰还想再争，千红莲睁了睁眼睛，闻人杰就没有再说了。

　　茶上上来了，居然是花茶，但又不是一般的花茶，它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叫“金莲映日”，茶具上也写着这几个字，居然是康熙御笔。闻人杰尝了一口，其味至淡，稍稍有些苦，不禁有些气闷。

　　千红莲看出了闻人杰的心思，微微笑了笑，说：“红姐你太不地道了，这金莲茶我们喝当然最好，女人是上品饮茶，*饮花。可闻总一大男人，陪我们喝花茶岂不郁闷？”

　　简红又笑了起来，稍稍有些不好意思：“我只顾拍你马屁了，是我的不是。那就再来一壶大红袍吧。”

　　千红莲点了点头，开始进入正题：“今天约两位老总来，是想谈一下经适房的事。”

　　闻人杰听了，觉得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他这些日子确实一直在用“拖”字诀对付经适房建设的资金短缺问题；意料之外的是，要谈这件事只要找他一个人就行了，犯不着把简红也拉进来。

　　千红莲接着说：“目前经适房建设进度比较缓慢，省里不是太满意，老百姓也很有意见，上访群众天天堵门，我这个市长日子很不好过啊。”

　　闻人杰低下头，一声不吭，他也确实不好解释。

　　千红莲看了闻人杰一眼，舒缓了一下语气：“当然也不能完全怪闻总。目前全球金融危机日趋严重，何时探底并不清楚，加上年初对房地产实行调控，闻总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闻总仍然对经适房建设给予了大力支持，市政府是很感激的。”

　　闻人杰啊了，赶紧抬起头，说：“感谢千市长理解。”

　　千红莲摆了摆手，接着说：“最近中央和省里的调子已经有很大的调整，把保增长放在了今年经济工作的首位，要求继续坚持把房地产作为支持经济持续快速发展的支柱产业的政策不变。央行也相应调整了信贷政策。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政策风向已经完全改变，形势很有利，但风险也很大。今天请两位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如何充分发挥房地产在保增长中的作用的问题。我希望闻总能够抓住这一有利时机，为海岳‘保八’起到龙头作用。而简主任的任务更重，”

　　说到这里，千红莲把目光转向简红，不顾简红的脸色阴晴不定，继续说：“简主任的任务是要充分发挥贵行和你自身的优势，为房地产的快速发展提供金融支持。”

　　简红听了，心说千红莲你个死女人，把我的一点底全卖了，本来想再敲诈一下闻人杰的，现在全泡汤了。但她不能这么说，而只能强装笑脸迎合，虽然银行是企业性质，而且是垂直管理，但地方大员仍然有足够的能量影响甚至决定她的升降去留：“千市长高瞻远瞩，我们坚决支持市政府的决定。”

温柔杀心
二十一

　　千红莲看着简红一本正经的样子，抬起一只手指，遥点了一下简红用钢筋海绵堆砌起来的笔挺小山，嘴角咧出一丝笑意，然后把眼光转向闻人杰：“我们的简大财神已经表态，就看闻总的了。”

　　闻人杰正在盘算，听了赶紧说：“就按千市长的指示办。”

　　千红莲看出了闻人杰的敷衍，一股愠怒慢慢升上心头，两只手不由抓了抓沙发扶手：“希望如此。目前的情况是，如果按照贵公司和市政府签定的合同，我不仅可以收回所有在建的经适房项目，而且贵公司将永久性失去承揽市政建设项目的资格。”

　　说到这里，千红莲一惯温柔的脸色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冷漠，闻人杰看了，就像从暖气洋洋的内室一下进入朔风凛冽的旷野一样，浑身上下打了一下寒噤，嗫嚅了下，想解释下，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千红莲顿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缓和了一下气氛，稍稍露出一丝笑意：“当然，我前面已经说了，这个并不能完全怪闻总，这个有不可抗拒的原因，但是，闻总的十几个项目建设只有星星点点的动静是不太让人好理解的，而且还是轮流动静，各方面的反映并不太有利。我虽然是市长，但悠悠众口，我也无法都堵住啊。”

　　闻人杰的汗下了下来，他搞不清楚刚才还一屁股坐在他这边的千红莲为什么瞬间变了脸色。

　　简红一边很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闻人杰的窘相，一边故意打圆场说：“千市长你就别再批闻总啦，你看他都手足无措啦！”

　　千红莲听了，顺势下台说：“我也并不想批评闻总，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因此，我们必须抓住当前国家政策大方向调整的机遇，抓紧完成经适房建设任务，为海岳的保增长做出自己的贡献。不然，”千红莲说到这里，脸上寒霜又起，“我的日子不好过，你们的好日子估计也要到头了。”

　　闻人杰听到最后一句，终于明白昔日的丫头片子，如今已是炉火纯青的官场高手了，心里的一丝侥幸彻底消失，赶紧站了起来，摆了一个夸张的敬礼姿势，说：“请首长放心，我保证保质保量完成所有建设任务，如有懈怠，任凭千市长处理。”

　　千红莲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来这套了，肉麻。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好上这口了。”然后她把脸转向简红：“简东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谈笑惊雷
二十二

　　菜上来了，很夸张地上了一满桌：白灼草虾、清蒸鳜鱼、蛋黄花蟹、都市肴蹄、蒜茸扇贝、三鲜蹄筋、金银时蔬，另加一人一碗燕窝鱼翅汤，一大盘时令水果。闻人杰心里有事，实在没有味口，仅浅浅地小尝了几口就住下了。简红的味口就好多了，她是那种撒得很开的人，何况是自己请客，根本没有任何顾忌，一边讲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半荤不素的段子，一边放声大笑，嘴里还不停地吞着菜肴。千红莲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虽然她和闻人杰一样只是随便尝了几口就停了，但脸色就比闻人杰开朗得多。

　　大人物似乎都是没有食欲的。这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菜式仍然保持原样，除了燕窝鱼翅汤被消灭得底朝天之外，最受这三位食客器重的就是水果了。

　　千红莲吃完最后一棵红提，拿起手巾，细细地把纤细的手指擦了三遍之后，简红终于也完成了最后一口进食。闻人杰看着这两个水火一样异质的女人，忽然感觉特别陌生。

　　更陌生的事情接着发生了。千红莲忽然露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认真又似调侃地对闻人杰说：“闻总今天吃得可好？”

　　“还行。”闻人杰忽然想改变一下这种被动的局面，“不花钱的饭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有道理。”千红莲不置可否地说，“今天没有请你这位先生喝酒，我想补偿你一下。”

　　“不敢不敢。”闻人杰不知道千红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赶紧推辞，“我还要赶紧回去落实你的指示，得告辞了。”

　　“你别想歪了，”千红莲忽然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我和简大财神有些女人间的私房话想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留下来听听。”

　　闻人杰终于明白千红莲是在变相下逐客令了，不禁有些老羞成怒，却无法发作，只得客套一番后悻悻地走了。他终于再一次明白，他在千红莲心中的地位，已经蜕变为普通的官商关系了。历史曾经赠与给他的那件感情的外衣，早已被千红莲自觉不自觉地当作政绩的抹布扔掉了。

　　简红听着闻人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后，才屏退服务员，问千红莲到底有什么事情。

　　千红莲看着简红，又露出那种对闻人杰表现过的表情，只是比刚才调侃的意味更浓，因而也更显得生分，甚至在简红看来，已经有了冷酷，让她心里慢慢地生出一股寒气。

　　餐厅忽然变得死寂，甚至千红莲手上那块欧米茄表的嘀哒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僵持了上十分钟后，简红终于忍不住了，她忽然坐了起来，倾直身子问道：“千红莲，你让我留下来，不会是想和我对眼吧？”

　　“我没那么无聊。”千红莲生硬地说，“你知道我的时间是按分钟安排的，我今天下午花几个小时，绝对不会是为了和你对眼。”

　　“那为什么？”

　　千红莲紧盯着简红又看了一会儿，看得简红都有些发毛了，才说：“你这会儿心里一定在骂我坏了你的好事，对吧？”

　　“是的。”简红的回答也很坦白。她知道，和聪明人谈话，最好的方法是坦率。

　　“但是，”千红莲说，“你有没有想到，我这是在救你呢？”

　　“哈哈哈，”简红忽然大笑起来，“千市长，我听过很多笑话，还从没听过这样好笑的。”说到这里，她把头朝千红莲凑过去，盯着千红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坏了我的好事，居然还说是在救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是吗？”千红莲也咧嘴笑了，坐直了身子，“如果，我告诉你，你借发放贷款收受了润州的1500万回扣，你还会以为我不是在救你吗？”

　　简红听了，感受不亚于当胸遭到一记重拳，但她仍然心存侥幸，以为这消息仅仅是闻人杰告诉千红莲的，她自信此事做得天衣无缝，所有证据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千红莲即使知道，也没有办法拿她怎么样。同时她也对闻人杰和千红莲生出了一股恶气，感觉这两人太可恶了，居然联合起来算计她：“你是一市之长，说话可要负责任！”

　　千红莲听了，仍然是那种淡淡的语气，却让简红仅有的一丝信心也彻底崩溃了：“你不要以为这消息是闻人杰告诉我的，他虽然和我是同学，但这方面的事情，他从来不和我讲。我告诉你，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的事情，其实都是在我们的监控之下的。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细节。”

　　简红听了，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她知道千红莲并没有骗她。因为她也知道，所有重要人物的行踪，无论你自以为如何保密，其实都是透明的。

　　她唯一想不通的是，她居然一直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

身怀利器
二十三

　　简红瘫软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老鼠，而千红莲就像一只手拿利器的猫。过了很久，简红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嗫嚅着说：“千市长，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不直接下手，反倒要当面告诉我？”

　　千红莲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才缓缓地说：“要处理你，可以说是分分钟的事情。但是，这样不符合我们的目的。”

　　简红听了，仿佛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感觉千红莲的话中另有玄机：“什么目的？”

　　千红莲说：“我们反*的目的，是为经济建设服务的。一方面我们必须坚决反对*，这是保证经济建设顺利进行的保证；另一方面，我们也要保护干部。事实上，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的存在具有支付建设成本的作用，比如提高效率和留住人才。”

　　说到这里，千红莲瞟了简红一眼，看到简红正满脸渴望地望着她，便继续说：“我们最讲实事求是，因此，处理*案件也要服从大局，选择合适的时机着手。”

　　简红听了，有一种猪被养肥了再宰的感觉：“你们这不是反*。”

　　“错了。”千红莲立即反驳道：“应该是我们——因为你是国有银行的干部，我们是一条战壕里的人。”

　　简红听了，突然从背心里升起一股凉气。她知道千红莲这句话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既可以因为是自己人而网开一面，但也可能因为是自己人而下手更狠。

　　千红莲又看了简红一皮，就像猫在端详脚下的老鼠一样：“我今天告诉你这个情况，当然并不是想直接把你送进号子里去。那是纪检部门的事情。我告诉你，是内部提醒谈话，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迅速改正错误，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简红听了，突然跳了起来，一下子跪在千红莲面前，抱住千红莲的腿，痛哭起来：“千市长，看在我们姐妹的情份上，你救救我吧！”

　　千红莲没有动。

　　简红一边痛哭，一边寻找着最能打动千红莲的各种历史细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她知道对于千红莲这种女人来说，金钱和利益是她根本不入眼的，唯有情感才是可能打动她的东西。

　　千红莲却一直不置可否。

　　简红并不明白，千红莲对她一直是极其厌恶的，过去的称姐道妹，只是敷衍她而已。

　　不久简红也哭累了，事实上她和千红莲之间，也确实没有多少值得回味的情感历史。

　　千红莲看简红终于住下了，便挣开她的手，踱到沙发上坐下，说：“你不用求我救你，现在能够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简红听了，立即止住了抽泣，瞪大眼睛望着千红莲，等待着千红莲的下文。

　　千红莲俯下身子，一字一顿地对简红说：“你现在必须立即做好三件事情，才有可能脱身。一、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立即将所收回扣上缴廉政专户；二、立即制定落实有关金融政策的方案，配合我们做好保增长工作；三、充分发挥你的优势，向上争取有关政策支持。如果你能做到这三点，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简红听了，半晌无语。千红莲提的这三条，条条都直中她的命门。如果她依了这三条，她就沦为千红莲手中的一棵小卒了，从此将只有唯命是从的份，再也没有垂直部门悠然自得的逍遥了。

　　“你考虑一下，”千红莲欲擒故纵，“我相信这么简单的题目，你会很快给出正确答案。”

横生枝节
二十四

　　简红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很艰难，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按压着似的。她慢慢地坐到沙发上，两眼茫然，仿佛被抽干了血水的蚂蟥一样绵软无力。

　　千红莲冷冷地看着她，脸色找不出任何波澜。

　　许久，简红才有气无力地说：“千市长，在答复你之前，我想到全聚德吃一顿地道的北京烤鸭。”

　　千红莲知道简红是想去北京疏通关系，但她自信简红脱不了她的手心，所以她并没有阻止：“不错的主意。只是你的体型似乎并不适合吃这种大腻的东西。”

　　简红听了，挤出一丝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体型。”说完她长叹一口气，身体仿佛已经虚脱。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已经年华老去，受不得一点风雨。

　　千红莲也笑了：“既然你这样讲，你就去吧。”说完，她拿起手包，站起身来，边朝门外走边说：“三天时间应该够你吃个够吧？”

　　简红见了也赶紧起身：“当然够。我来送送您。”

　　千红莲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说：“不必了。感谢你的招待。希望三天之后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简红听了，呆在了当地。她忽然发现，这个以前自己一直以为小菜一碟的女人，远非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个玩得眉飞色舞的傀儡，居然是自己。而傀儡的绳子，一直牢牢地掌握在千红莲手里。

　　想到这里，简红的恨意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