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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碧-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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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学了不少本事。”

    殿中错金大鼎里的沉香青烟如缕,皇后的声音在其中显得有些悠远而带着深意。

    桑榆福身:“民女愚钝,只学了一招半式,还担不起大任。”

    “你总归是谦虚的。”皇后喝了口茶,拿起帕子擦擦嘴角,眼睛一直看着别处,“东庭茶庄里的那两位夫人如今能安然无恙,可不就是你花了力气救回来了。”

    桑榆不语,微微挺直了身子。

    皇后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大殿的窗纱,是新换上的烟霞色贡纱,朦胧得透着阳光,映在她的脸庞上,愈发显得肤白如玉,娇俏可人。

    “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本宫会知道这么多?”

    “皇后乃国母,任何事自然都逃不掉皇后的眼睛,会知道民女在大都的事,也不奇怪。”

    桑榆面不改色。

    按着宫里贵人们时不时就派人来大都拿胭脂香粉的节奏,必然会在附近留了探子专门盯着自己。桑榆对此,丝毫不觉得奇怪。

    “你胆子挺大的。”皇后低笑,“也对,你要是胆子不大,又怎么会有能耐离开奉元城,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去生活。”她顿了顿,凝目看着桑榆,“太/子洗马常公的老母亲病重,你去给她看看。”

    “老夫人身份尊贵,皇后为何不命太医署医师和尚药局奉御前去看诊?”

    她这话问的大胆,一旁的女官都为她捏了把汗。谁都知道,近来皇后因为太/子的事,颇有些情绪多变,上一刻还笑着,下一刻说不定就摔了茶盏大怒。

    “圣上龙体不安,太医署的医师和尚药局的奉御这几日轮番在御前伺候,分不出神来照顾别人。不若你代他们去,左右你的医术也是不差的。”

    “那民女接旨。”

    桑榆应声,转身跟着女官从麒麟殿走了出去。下台阶的时候,每走一步,她仿佛都能感觉到背后有如针芒在身,脚下重如千斤。

    得知皇后下了懿旨,命桑榆去太/子洗马府上为常老夫人看诊,虞家上下莫不是有些吃惊。

    常老夫人脾气暴戾,又仗着自家儿子如今是太子身边的辅臣,从来看不起旁人,身边的侍娘更是时常挨打。自入冬后,老夫人的身体就显得有些不大好,前几日在自家花园里赏雪,被贪玩的孙儿撞倒,之后就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太医署和尚药局的人都去过,只说年纪大了,慢慢养,结果被老夫人和常夫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到后来,就算常公亲自登门,几位医师和奉御也是摇头摆手,各种推托,怕极了。

    常公不得已,这才向太/子求助。

    然后太/子找到皇后,皇后又听说桑榆在城中,便又将这事推给了她。

    虞闻必须回大都了。可桑榆如今的情况,他始终放心不下。

    “我很快就回去了,你不必担心我。”桑榆笑笑,安抚道。

    “要我怎么能不担心你……”虞闻叹气。如今朝中气氛愈发凝重起来,各方势力胶着在一处,随时都有可能打破表面的平和。

    “你不若这么想。”桑榆想了想,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如今你我一体,我去常府也算是入了虎穴,可既然入了虎穴,哪有不得虎子的道理。六哥,你信我,我并非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有些事,你能做,我也能。”

    她说这话,如果没有防着外头的探子,只怕会更有气势一些。

    虞闻心中叹息,只好将她搂了搂,然后低头吻上她的额头:“好,你去。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去宰相府找孙青阳。他混归混,可到底能帮我护着点你。”

    从认清自己的私心起,他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上的小娘子,并非那些世家娘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不过都是附庸风雅的东西,她也学了,却并不精。甚至是别人家的女孩儿都盼着嫁个如意郎君的年纪,她却带着下人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自由的生活。

    他这么喜欢她,怎么舍得因为那些规矩,就把她的双翅折断关在牢笼里。

    离开奉元城前,虞闻果真修书一封,命亲信送到了宰相府,并由孙青阳亲自接下,这才算完成了任务。

    而另一边,秦氏总算是得了空,准备处置丁姨娘了。

    处置丁姨娘的那天,奉元城下起大雨。桑榆备好所有的东西,准备翌日去太/子洗马府上。得了空,她站在屋檐下台阶上,望着大雪后的这一场冰冷的雨,只觉得寒意透着厚厚的衣裳传遍四肢。

    她哈了口气,冒出一团白眼。

    “娘子。”阿芍撑着伞,急匆匆地从院子外跑了过来,“前头可热闹了!”

    这么多年过来,阿芍还是和从前一样,性子有些冒失,贪玩。桑榆哭笑不得地搓了搓手:“又怎么了?”

    “丁姨娘正被押着在前头受罚呢!”

    按理说虞阗的死和丁姨娘脱不了干系,秦氏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是奇迹了。所以桑榆丝毫不奇怪会有这件事发生。

    “我刚才经过的时候看见,那些婆子手里可都拿着鞭子、板子,估计是要动私刑了。”

    丁姨娘是妾。

    正如桑榆曾经在公堂上对月娘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妾说白了不过是郎君的玩物罢了,是死是活,也无外乎是主子的一句话。

    虽说国法对于杀人,无论是主杀仆,还是仆杀主都有着严苛的刑罚,但实际上丝毫不影响一些大户人家背地里动用私刑。

    丁姨娘的事,说出去既然会丢了虞家的脸面。按说秦氏必然是不会愿意把这样的家事拉扯到公堂,曝露给旁人笑话的。

    所以,丁姨娘这条命,只能悄无声息地在虞家后宅里断送掉。

    桑榆闭了闭眼:“阿芍,我们去看看。”

    “娘子要去救她么?”

    “为什么要救?”她睁开反问。

    阿芍愣住:“我以为……按着娘子的性子,丁姨娘再怎么坏,总归是条人命……”

    桑榆笑:“可她又当旁人的命是命了吗?”

    阿芍哑口无言。

    主仆二人走到前面的时候,丁姨娘已经被人押着绑在了椅子上。

    从人群最末走到前面,桑榆清楚地看到,披头散发的丁姨娘一双眼睛,充满了惊恐。

    秦氏就站在她的不远处,表情狰狞,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撕得粉碎,又唯恐这人死后下到阴间又去勾搭二郎,怒道:“先把她的脸给我划了!”

    婆子有些迟疑,秦氏跺脚:“快!”

    丁姨娘大叫,被叫来围成一圈看着她受刑的下人们纷纷别过脸不敢看。阿芍这时候有些后悔跟娘子说这事了,刚要抬头劝娘子回去,却见桑榆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那样看着丁姨娘的脸上生生被人划开几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而后,又有婆子狠狠地朝着丁姨娘甩了一鞭子。桑榆分明看见她险些就要疼晕过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冲上去替她求情。

    所有人都看着,听着,鞭子在风中呼啸的声音,丁姨娘惊恐喊痛的声音,那皮开肉绽的啪啪声,一下一下,疼入骨髓。

    直到丁姨娘痛得昏死过去,秦氏这才命人暂时停了动作。所有人都以为秦氏要网开一面,放了丁姨娘,却不想,在确认人还有气候,更加疯狂地命人往她身上泼滚烫的辣椒水。

    丁姨娘被烫醒,身上火辣辣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哭喊着求饶、认错,可秦氏就像疯了一样,差使着下人拼了命地往她身上抽鞭子。

    大雨还在下,那行刑的婆子被雨淋得浑身是水,周围的人虽都二人并一把撑着伞,依旧被雨打湿了大半的身子。而被她们围在中间的丁姨娘,一身血水,被大雨冲刷到地上,还伴着尿骚味——她已经被打得失禁了,身上也找不到一处好的地方,可只要人还有气,秦氏便不会放过她。

    桑榆终于看不下去了,转过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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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石榴花(四)
    这一场大雨;一直下到翌日清晨。

    大约是并不乐意见她;桑榆到常府的时候;有下人将她引到了正堂,而后又说家中阿郎和夫人们都还没起;需要等上一会儿。

    于是这一等;就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你们也真是的,既然有客人上门;怎的也不通报一声;害得人家一个人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常夫人的嗓门今天显得格外的大。桑榆知道她是故意为之;便顺势起身笑道:“常夫人客气了,不过才等了一个多时辰;只比之前等皇后多了一个时辰罢了。”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这笑脸人嘴里说的话并不怎么动听。

    常夫人咬牙;笑道:“谈娘子这么一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眼前这人,看着笑盈盈没什么大能耐,话里的意思却实在是不能随意置之:人家皇后摆架子,也不过是让她多等了一刻钟,轮到常府,却让她等了一个多时辰,分明是比皇后的架子还要大。

    “夫人,老夫人可有醒了?”

    常夫人心有不悦,自然是不愿她就这么轻易地见着常老夫人的,眉头微扬:“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个时候应该还睡着……”

    “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又发脾气了!”

    她话音还没落,不知哪个侍娘忽然高呼一声,本还打算变着法子整桑榆的常夫人顿时被吓了一跳,倏然转身:“又发脾气了?不是才请了厨子给她做最喜欢吃的点心吗,哪个老不死的又闹什么脾气!”

    在场的所有侍娘皆是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神色。那才跑过来还没缓下劲来的侍娘匆匆道:“点心吃了,刚出锅就给老夫人端过去了!可老夫人才咬了一口,就全砸人身上了!”

    常夫人脸色都白了,顾不上身后还有个桑榆,匆匆忙忙就走了。

    常老夫人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年纪大了,身体又没恢复,方才砸人的时候才花了没多少力气,就已经累得她气喘如牛。

    “阿娘。”常夫人急匆匆绕过屏风,见常老夫人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穿着粗气,呼吸声也格外的粗重,忍不住就皱起眉头。“你想吃点心,我就给你请了奉元城里最好的糕点师傅,可做了给你吃,你扔了干什么?”

    久病床前无孝子。加上常夫人嫁给常公时,本就是低嫁,这些年对着家里的老老小小还有原配客客气气的已经算是进了本分,到现在还想要她好好伺候病人,根本不能。

    “你……”常老夫人喘着气,实在是没有气力,不然她铁定会翻身下床,狠狠地教训这个媳妇一顿。

    桑榆跟着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常老夫人被气得大口喘气。到底年纪大了,就连眉毛都已经花白杂乱,眉心处有个深深的川字纹,嘴角还有法令纹,一看便知身体无恙的时候也是个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常老夫人显然被气得没留意到她。

    “好了,你要吃什么就说,我让人给你买去!病死就算了,饿死?饿死你儿子可就要跟我大闹了!”

    桑榆经过常夫人身畔的时候,听见她这样对常老夫人说道。

    “我……我不吃……”常老夫人说话有些不够利索,眼神却依旧犀利,旁边跪在地上,被砸得头上身上满是糕点渣的侍娘红着眼眶劝道:“老夫人,您就吃点吧,别把身子拖垮了!”

    桑榆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糕点。

    奉元城最近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做的都是江南点心,口感软糯,很受大户人家的欢迎,价钱么自然也不便宜。常夫人能将人请来,必然是花了大价钱的。

    “你儿子怕你死了,又是太医署,又是尚药局,能请的人都给你请过来了,现在就差那些江湖郎中。我说阿娘,你要是想你儿子好好上朝,你就老老实实吃药快点好起来,不然你儿子上朝的时候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那可是连累全家老小的!”

    “孽……孽……”

    要说常夫人,从始至终都是不怕这个婆婆的,这会儿更是直接翻了翻白眼,哼道:“你啊,也别说话了,留口气喘喘吧!皇后给你派了位女神医过来,媳妇儿这就给你请来看看。”

    她说完话转身,就见桑榆已经站在了身后不远处,未免有些惊讶。

    桑榆心里没底。她最擅长的不过只是妇科之术,常老夫人的病症既然连太医署和尚药局都束手无策,她一时也不知是否有把握治好。

    她暗暗叹了口气。师公借口师父怀二胎,胎像不稳,需在家中照顾妻儿避开了常公的求医。可她是皇后直接下的懿旨,怎么也不能推脱。

    常老夫人没见过桑榆,不认得她,张了张嘴,想问她是谁。

    “哟,谈娘子自个儿就跟过来了?”

    常夫人眉眼一抬,笑道:“也好,那就不必再过去请了。谈娘子,听说你医术卓绝,想必你一定知道老夫人得的是什么病,要如何治了?”

    桑榆不语。

    “少年人狂妄无知,你若是信口雌黄,胡乱用药,一旦有什么闪失,你如何担当得起!”

    有一人急匆匆从外面几步跨进屋,见了屋中情景,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威胁:“歧黄之术博大精深,不过才破瓜之龄,怎敢如此狂妄,若非使用了什么妖异之术,如何会令皇后下旨,命你来为人看诊?”

    在西方医术还没传入的古代,中医是一门十分深奥的学问,很多人相信,神医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但凡行医之人,若年纪轻轻,必然不得人信任。因为,中医需终其一生研究,而非几年功夫就能大有所成。

    桑榆自问并非全能,因此心中也是带着压力的。

    “阿郎,这谈娘子到底是皇后派来的,成与不成总归是要试过才知道……”

    常夫人其实并不信桑榆能将老夫人的病看好,不过是想到她身上如今是带着皇后懿旨的。这人如果没治好,也就算了,回天无力。可要是连看都还没让人看就被赶走了,只怕皇后知道了,会认为常家这是驳了她老人家的面子。

    方才说话的人正是匆匆告假,回来侍奉母亲的常公。

    常公有听说过谈二娘的名声,只是作为太子洗马,那些能人异士他见得多了,多得是浪得虚名的鬼东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再怎么有本事,也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罢了。

    可另一边,他私心还是盼着这个丫头这能成事。如果是真的有本事,那阿娘或许就有救了。

    桑榆深呼吸,走上前,坐到床边。老夫人年岁大了,眼睛浑浊,看起来灰蒙蒙的,似乎并不大能看清楚东西。面上带着浮肿,嘴唇干裂,身上还有一股陈旧的气味。

    桑榆俯□子,凑近道:“老夫人,您身子哪里不舒服?”

    常老夫人的眼睛动了动,吃力地眯起,想要看清楚她的脸,半晌才困难道:“饿……渴……”

    桑榆直起身,回头看向跪在一边的侍娘,又问:“老夫人平日的饮食习惯如何?”

    “老夫人发病前什么都吃,身子骨也一向挺好的,没病没痛。早起吃两碗素粥,到了午时再吃些午膳,未时饿了厨房会准备点心,申时用晚膳,戌时再吃点夜宵,有时起夜解完手觉得饿了,还会再吃点点心,旁的也不多吃什么了。”

    “可有偏好?”

    那侍娘低头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偏好江南点心,平日里也喜欢吃些荤菜。”

    桑榆闻言,微微颔首,又转身,去给常老夫人号脉。

    常公和夫人一直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她号完脉,又伸手翻了翻老夫人的眼皮,还让老夫人张嘴伸舌头。到后来,看她要去脱袜看老夫人的脚的时候,常公脸色都变了。

    “你究竟会不会看?”

    “消渴症。”

    桑榆转头。

    “什么?”

    “常老夫人的这病,其实就是消渴症。同时还有另外的病症,常公在这,我不好判定。”

    常公脸色沉下,一挥衣袖,转身就走。常夫人忙不迭追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几个侍娘还留在原地。

    “老夫人。”桑榆回头,缓缓道,“老夫人平日解手的时候,可有感觉小便淋沥,□火烧一样疼?”

    常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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