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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心者-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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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也只有姐姐。
他心下担忧,多嘴问了一句,“七哥,这么多年,我姐在你心中到底算是什么?”
在阿照眼里,他的七哥是无所不知的。但是这一次,面对他的问题,傅镜殊良久不语,过了一会儿,手上握着的笔轻轻掉落在办公桌上,他也仿若未觉。
一转眼又近年底,布艺店的生意更忙碌了。桔年上午去医院探望生病的侄女,请了半天的假,回到店里,本打算换上制服,却看到方灯在更衣室的凳子上坐着发呆。
“对了,老板娘,我上次去观音寺给你求了个签,你要不要看看?”桔年说着在她米袋一样的布包里一阵好找。
方灯都快忘了这件事,她有些茫然地接过桔年手中皱巴巴的黄色薄纸,上面写着“观音灵签第十签中签寅宫”。
“庞渭观阵?”她吃力地辨认纸上的小字,“……石藏无价玉和珍,只管他乡外客寻。宛如持灯更觅火,不如收拾枉劳心……什么意思?”
桔年指着签纸的最后一行说道:“这里不是写着吗?此卦持灯觅火之像,无需限意,眼前是真。”
“眼前是真?”方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是我理解的意思吗?那么说,我做的决定是对的?”
她把签纸攥在手心,抬头看着桔年,“你真的相信这些?一张破纸,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就能泄露天机?”
桔年想了想,才回答道:“我是这么想的,有些东西,你要是不信,什么都是偶然,可要是你相信,什么都是注定。”
方灯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却诡异地将话锋一转,“桔年,我想要转让布艺店,你有没有盘下的打算?”
桔年吓了一跳,“你为什么忽然间要把好好的一个店给转出去?”
“我有离开这里的打算。你只要说,你想不想盘下来?”方灯找到桔年不是没有理由的,布艺店开张这几年,桔年在店里投入的精力并不比她少,她想不出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我哪有那么多钱?”桔年讷讷地说。
方灯报了一个价格,低得让桔年也颇觉意外,“你就这么着急走?这个店你完全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
“我希望能把这个店交给你。你不用立刻答复我,钱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你再想想办法也行,但我等不了太久。”
桔年对这个店不是没有感情,方灯这么一说,她也有些动心,“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个店对你来说很重要。”
“那都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你不也是吗?”桔年这段时间的一些变故方灯也不是全然不知,她忽然问,“你说,人要怎样才能做到放下和宽恕?”
桔年吃惊地笑了,“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方灯有些失望,但她原本也没指望得到答案,“我知道,这对谁来说都不容易。”
桔年点头,慢吞吞地换上制服,她拉平衣角,又对方灯说:“老板娘,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夜雨秋灯,梨花海棠相伴老。小楼东风,往事不堪回首了’。我想这段话的意思无非是,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

第三十一章 我爱过你

人在一个城市待得久了,就像树扎下了根,想动一动,可每一条根须都深深地缠入了身下的土壤,那里有它赖以生长的养分,也有它立足的根本。陆一过去也想过“生活在别处”,但每当他动了离开的念头,总会发现这普普通通的城市也有不少让他眷恋的地方,即使他此前孑然一身,父母双亡。
向方灯求婚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也最无憾的一件事。当方灯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时,他却说了一句傻得不能再傻的话。
“这不会是新一轮的谎言大冒险吧?”
方灯只是红着眼眶,用无比的沉默来回应他。他知道她在等待一个回答。从那一刻起,他就已做好了将自己的生活连根拔起的准备。
陆一对生活要求很简单,他不需要太多的富贵,男人们都渴望的功成名就于他而言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他只想过自己默默无闻却点滴知足的小日子,方灯是他平凡人生中最大的奢望,他愿意为这场美梦毫不犹豫地倾尽所有。
离开的手续复杂而繁琐,一个“走”字寥寥几笔,真正付诸行动,辞职、卖房子、申请签证、告别亲友……每一项办起来都不轻松。但陆一有足够的决心和动力,因为从他搬离原来的住处,另找了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开始,方灯就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这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和她共度一生并不是一场梦,为此还有什么不值得?
方灯心中却别有一番滋味。她和傅七最后一次见面,两人都说了狠话,决裂后,她的心如同在冰水里浸过一样,傅七的心寒想必也不亚于她。她拿出他最敏感的身世之秘密相要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她必须保住陆一。要是傅七坚信陆一对他有威胁,他和他身边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然而威胁他的人换做方灯又不一样了,方灯就是要他知道,如果陆一有事,谁都不会好过。她了解他太多的秘密,就如同他了解自己一样。再忌惮,傅七也不会对方灯下狠手,即使他因此而恨她。这已是方灯最后能够确信的一件事,只要他理智尚存,陆一至少安全无虞。
只不过方灯没有预料到的是,傅七即使不敢动陆一,却能让他不好受,更能让他离开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卖房和签证办理过程中的种种障碍自不必提,连陆一都能感觉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身后似乎总有一双阴魂不散的眼睛,身边也频频有各种小事故发生,即使有惊无险,但让人无时无刻不是提心吊胆。他的住处、包括离职前的办公室都不止一次有人为翻动的痕迹,甚至是他父母安葬的墓地也不能幸免。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对他有过养育之恩的大姑一家也受到波及,安居了十几年的老房子破天荒地遭了贼,报警也查不出什么端倪。表姐夫周末开车载着一家人去公园,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忽然冲出来的小型箱车迎头撞上,车里的人虽无大碍,但都吓出一身冷汗,陆一的小外甥孙女佳佳更是当场大哭。到头来那辆逃逸的肇事车辆果然被证实是套牌车,要追究起来谈何容易。
陆一听方灯的劝说暂时更换住处,也尽量少与大姑一家往来,避免让他们多受牵连,其余的事交给她处理。眼前最重要的是尽早办妥手续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天地之大,总有傅镜殊和崔敏行那种人碰不到的地方。如果他们再也不回来,时间长了,想必他也会渐渐放心,就此收手罢休。
方灯还没决定该不该亲自再去找一趟傅镜殊,却没想到他先找上门来。那天她在陆一新租来的公寓里,陆一见她连日来郁郁寡欢,说要做一顿好吃的让她高兴高兴,方灯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陆一没带钥匙,打开门见到的却是傅镜殊。
“不欢迎?”傅镜殊从容问道。他身后并没有跟着旁人。
方灯心中百感交集,说出来的话也不客气,“难得你有这个自觉。”
傅镜殊从方灯身侧走进了屋子,方灯并没有阻拦,他既然能找到这里,她就不可能真正地避开他。
他脱了外套,在十几平米见方的小客厅里四下打量了片刻,很快就看到了打包齐整堆放于沙发一侧的行李,里面有属于她的那一份。
他站在行李旁,转过脸去看仍站在门边的方灯,脸上有不敢置信的神情。
“你真的打算要走?”
方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反问道:“我的去留需要你的批准?”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傅镜殊的手不经意地划过行李箱上端,长吁口气,走到方灯身畔,低声说,“让陆一走,我保证不会再管他的事。你留下,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别再赌气了。”
“我不走,我们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方灯斜睨着身边的人,仿佛想要看穿他的自欺欺人。从他们相互说出最致命的话开始,从他为她见过向远而耿耿于怀开始,他们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傅镜殊和方灯了。也许裂痕在许久之前就已悄然滋生,只是他们都太想守住这份慰藉,拼命地扮作视而不见。
傅镜殊说:“我以为没有什么能比我们曾经的情分更重要。”
“情分?”方灯无声地笑了,“你也说那是‘曾经’。你敢说对于你而言,我是最重要的?说出来你自己也不信吧。傅七,在你心中最重要的只有‘傅家人’这个身份,从过去到现在都是一样!只是现在你得到的越多,就越怕有朝一日失去它,摘掉了这个姓,你还剩什么?我们的情分顶多是你的垫脚石,别说你在乎我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够了!”
“原来我在你心里已经变得这样不堪。”傅镜殊自我解嘲。他又问方灯:“那你呢,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又是什么?”
他们都知道,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心中最重要的只有一个名字。
方灯说:“我已经了答应了嫁给陆一,后半生我都会和他在一起生活。”
傅镜殊似乎想要笑,却只从喉间挤出一声沙哑的单音节。
“哈!这样的话你以前不是没有说过。”
过去两人闹别扭的时候,方灯有时也会赌气地说要随便找个人嫁了。那时他们都清楚这只是一句气话或是玩笑话,他从未当真,连劝都没有劝过,通常只是把她怒气冲冲的脸按进怀里,可是现在她就近在咫尺,他却仿佛连伸出手拥抱她的勇气也丧失了。
方灯用冷静到有些漠然的语气对他说:“你可以不信,但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
“你要嫁给他?你们能去哪里,他能给你什么?”傅镜殊克制着情绪冷冷地问。
“他没你有钱有势,身后也没有一个显赫的家族。可是他能给我一个名分,一种光明正大的、平静的生活。”方灯见傅镜殊露出了他最惯常的嘲讽笑容,在他开口之前,她站了起来,靠近他,把手贴在他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一字一句说道:“他还能给我一个家,你可以吗?”
傅镜殊双目低垂,抓住她的手正待说话,这时门外再度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方灯当即想要转身奔向门边,被傅镜殊用力地抱在怀里,“我不可能让你跟他走!”
“方灯,我忘带钥匙了。”陆一在门外说。
“放开。”方灯轻声道。傅镜殊不做声,她的脸紧挨着他的胸口,她听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心跳声,这声音仿佛也在她胸腔内带出回响,那一刻方灯只觉得悲从中来,竟放弃了挣扎,只是在他怀里仰起了头,哀声说了句:“小七,你放过我们吧。”
他们都快忘了,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轻声唤过他的名字。傅镜殊永远记得傅家园里那个最初的夜晚,她的脸和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胸口,身上是若有若无的花露水的味道。
那时,她的睫毛上也挂着泪滴。
那时,她亲手把心放进他的胸膛,说:“小七,总有一个人比较傻……想着我这么做,我心里是快乐的……”
那时,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而现在呢?她用同样的口吻,却让他放过他们。
傅镜殊的声音听起来自己都觉得陌生,“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和他倒成了‘我们’?”
陆一的敲门声一阵强过一阵。
“从你把我推向他的那天……”方灯短暂地闭上眼睛,再一次尝到了嘴角的咸涩滋味,眼泪是最不好的东西,软弱而无用,从此应该戒掉的。
她竭力用最平稳的声音对他说:“我不是非走不可,但是我留下来,你又能给我什么?你能娶我?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表妹?你要是点头,我哪都不去!看吧,你不敢。镜子永远都是镜子,可灯迟早会有枯竭的那天。我已经太累了,我等不了,因为那一天不可能会来。”
他能说什么?每一句话他都无从辩驳。
“方灯,你在里面吗?不会睡着了吧?”
方灯从傅镜殊力道渐松的怀抱里抽身,换了轻快的语调对门口的人回应道:“我在,就来了!”
她的温度彻底远离他的那刻,傅镜殊扣住她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问:“方灯,你爱他?”
方灯说:“难道你不懂,寻常男女之间,只要有一个人的爱足够浓烈,就可以过一辈子。”
傅镜殊低声道:“你不也爱我?”
方灯笑了,重重将手抽了回来,冲到门边打开了门闩。
陆一走了进来,嘴里说着:“我真糊涂,明明记得带了钥匙的,我把你吵醒了吧……”
他的视线与傅镜殊相对,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看向方灯,方灯刚哭过的眼睛让他心下明白了几分。
“你是……傅先生?”
傅镜殊不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陆一。
陆一刚从菜市场回来,双手拎满了东西,有鱼,有姜葱,有青菜,还有一大袋苹果。他的头发和肩膀也被外面的小雨打湿了,看上去有些狼狈,然而面对傅镜殊的眼神,他的脸色却依旧温和坦然。
“方灯,你没说今天有客人呀。傅先生要不就留下来吃个便饭?”
方灯代替傅镜殊回答了陆一。
“他还有事,马上要走了。”她说完又看了傅镜殊一眼,“你忙你的去吧,我不送了。”
傅镜殊泥塑般站了会儿,低头笑了一声,朝门口走去。
“等等。”方灯叫住了他。
他很快地回头,正好看见她递过来的东西。
方灯说:“你忘了你的外套。”
傅镜殊走后,陆一将手上的东西放进厨房,一边收拾买回来的东西,一边笑着问方灯:“你今晚想吃什么?”
方灯没来得及回答,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息,发信人是傅七。
这时他应该回到了车上。
方灯打开信息,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走吧,别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你们儿女成群。”
方灯放下手机,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他终于肯放手了吗?
“……那条鱼是红烧还是清蒸的好?老实说我做红烧鱼比较拿手,不过这条鱼很新鲜,不用来清蒸又有些浪费,要不……?”
方灯忽然打断了陆一。
“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陆一将鱼放在砧板上。
“别装成没事一样,你都不会说谎,装也装不像。”
“关于傅镜殊?”陆一笑了笑说道,“我能说他来这里干什么,对我不是很重要吗?”
“那你觉得什么才重要?你眼里在乎的只有这条死鱼?”方灯难以克制她的暴躁,虽然她很明白自己将难以言说的情绪发泄在陆一身上是极其过分且没有道理的,但是若她再找不到这样一个出口,她会逼死自己。
“说什么傻话?”陆一把手洗干净。
“你想过没有,我可能根本就不爱你。以前我接近你是为了拿到傅镜殊的身世资料,现在跟你走,也不过是利用你来摆脱傅镜殊。我们完全是两种人,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卑鄙,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为我把你原来好端端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值得吗?就算你一个人走了,我也会确保你和你家里人没事的,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极夜和极昼?”陆一宽慰似的将手放在方灯的肩膀,被她焦躁地甩开。
“你有没有认真听清我的话?我的过去,还有我和傅镜殊的过去,你都不在乎,难道你是圣人?我心里很有可能还想着他,我没救了。跟我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你不觉得憋屈?”
陆一的双手稳稳地握住方灯的手腕,“我也不是不介意,你为他哭,我看了不好受。但这也怪我,如果我足够好,就能填满你的心,让你心里失去爱另外一个人的余地。所以你放心,我会对你更好的。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跟我说,傅镜殊算什么?想着他,还不如想想晚上到底要吃红烧鱼还是清蒸鱼。”
方灯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她完全不能够理解他脑回路的构造。
“你等等。”陆一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沙发边,让她好好坐下,然后去厨房迅速地削好了一个苹果,塞到她的手里。“这苹果可是专治婚前恐惧症的。”
方灯怔怔地拿着苹果,另一只手上是被她手温焐热了的手机。
“你吃啊,发什么呆?”
她在陆一的催促下,机械地咬了一口,出奇的甜,甜得人心里直发慌。她没吃过这么甜的苹果,不,应该说,从没有人给她削过一个苹果。
方灯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快乐还是伤悲,只是眼角有泪。陆一看她样子古怪,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脸色很差,该不会是病了吧?”
方灯又点了点头,一口气把苹果吃完。
她想她是病了,而且病得太久。
方灯和傅七曾经住在同一间病房,他们相互搀扶,自以为同病相怜。但到头来才发现,同样的症状,他只是一场伤风,她却病入膏肓。现在该是她自救的时候了,哪怕只是回光返照,可是好歹从十几年的昏迷中试着苏醒了过来。
方灯从小太过孤独,没有人爱过她,她也不知道去爱谁,傅七只是出现在她最需要爱的时候,所以她把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到一个人的身上,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付出一切。正如向远所说的,即使她的一切傅七都要下手剥夺,她还祈求着他能把那双正在剥夺的手留下来给她。
她曾经以为没有什么可以动摇这份爱,这辈子都不行,到死也不会,可是她错了。到今天她才尝到了解药,原来只需要一个削好的苹果。
是陆一的这个苹果让方灯第一次明白,竟然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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