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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心者-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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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灯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随。她始终没有告诉陆一刚才那一霎,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小心。”傅镜殊走在傅家园通往后院的小径上,那里的野草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他了解这每一寸草下藏着的每一寸秘密,可身后穿着短裙和高跟鞋的来客就未必了,所以他不得不回头提醒一声。
当台湾“塑成”的贾家正式向郑太太提出结成儿女亲家的想法后,两边家长都表现出高度的热忱,极力想要撮合这桩美事,恨不能立即让他们走进结婚礼堂。
郑太太是见过那个女孩的,当时她和父亲前往马来西亚造访,傅镜殊因为公事滞留美国。他回来后,听郑太太对那女孩赞不绝口,说她既漂亮又开朗,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从好家庭出来的,又洋派时髦,举手投足间也自有分寸和教养。
老太太认可的事,傅镜殊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两家人的意思都是希望趁早让他们见个面,相互了解了解。可一来傅镜殊实在是公事缠身,那女孩又整日满世界地跑,想找到合适的碰面机会不容易。恰好这一次,傅镜殊需要回来为那块商业用地做前期的筹备,那女孩也在当地的大学里做短暂的游学深造,两边家长便让他们找机会在国内碰个面。在他们看来,这也算是一种“比较开明”,且容易被小辈接受的认识方式。都是年轻人,又有相似的家庭环境和求学教育背景,人品才貌也很是相当,即使不能马上擦出火花,至少是不缺共同话题的。
傅镜殊处理好手头的事情之后就给女孩去了电话正式提出邀约,对方也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只不过她主动将会面的地点约在了傅家园,这多少有些出乎傅镜殊意料。然而他想到她父亲对老别墅的狂热,有其父必有其女,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出于礼貌,傅镜殊先陪对方在岛上用过了午餐。那个叫明子的女孩确如郑太太所说那样年轻明艳,难得的是她并不似傅镜殊过去接触过的一些“名媛”,要不就是全盘洋化,要不就太过矜贵,她开朗,有活力,行事落落大方,倒给傅镜殊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饭后傅镜殊就带着明子去了傅家园。老崔离开后,郑太太也没再费心请人打理园子,眼前就任它荒废,她一直相信在自己有生之年会看到傅家老宅重建。这次回来,傅镜殊才发觉,原本唯一还算像样的东侧后花园也杂草丛生,不成样子了。
贾明子随傅镜殊四处走走看看,虽然是第一次来,她对傅家园的风格、装饰细节乃至建筑材料的出处和特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颇有一番见解,看来果然受她父亲影响不浅。
她的高跟鞋走在草地上难免吃力,留心着脚下,眼睛却止不住地四处打量,仿佛舍不得漏掉任何一处细节,话语里也满是赞叹向往。
“以前我爸爸对我说,傅家园等于是半殖民时代建筑风格的浓缩精华,我还不肯相信。你们怎么忍心让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西楼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面貌了,东楼还好一些,前院和两个小花园更是可惜了。”明子感叹道。
傅镜殊说:“一言难尽,当初我家里人离开时也是迫于无奈,后来的局势和政策谁也预料不到。现在房子是收回来了,但是傅家的人多半都不在国内,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多得很,产权也复杂,大家各有心思,想重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你爸爸神通广大,居然能说服二房那么多人都签了同意书,恐怕还不知道要荒废到什么时候。”
明子说:“我爸爸第一次在台湾看到傅家园就喜欢上了,但是别人告诉他,台湾的傅家园只不过是真正傅家老宅的模仿之作,是你们家二房移居台湾后,为表示不忘本,凭印象依老宅修建的。我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爸爸来大陆公干,就特意找来了这里,回去之后,他在我们面前一直念叨了很久,说太遗憾了,这样一座有规模,风格又独特的老房子居然颓败得他都不忍心看。如果这房子是属于他的,不论花多少钱和精力他都愿意让它恢复原貌。我估计从那时起,他就起了买下傅家园的心思。我爸这个人,想到什么就非做不可,我听说他派人花了五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找你们二房的后人,软磨硬泡地让他们同意转让名下产权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只是他没料到,后人最多的二房都解决了,在三房那里碰了钉子,你奶奶说什么都不肯放弃傅家园,还说要是卖了老房子,她到地下都不会安宁的。”
“她们那一辈的人往往比我们要更有信念。”傅镜殊为明子撩开挡在前头的野生三角梅,“如果她同意出售傅家园,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明子忽然笑着说:“你是不知道,我爸对你有多满意。天天在我面前夸你是这一辈年轻人里少见的有本事,反正什么都好。我都觉得他之前是看中傅家园,现在更看上了你。如果他是女人,说不定他会自己嫁给你。好像我不跟你见一面,就会抱憾终生一样。”
“那你呢,你怎么想?”傅镜殊轻笑。反正都已经是摆在桌面上讨论商定的事,他也不必矫情。
他等于直截了当问她的看法。要是换了旁人,这还是第一次正面接触,明子说不定以为对方这样问是很突兀的事,但偏偏这样的话从傅镜殊嘴里说出来,就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好像再自然不过一般。她见过比他更年轻、长得更吸引人,家世财富也不在他之下的男人,但他身上好像有一种特殊的东西,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说服你,打动你,软化你,侵蚀你,让人觉得他说什么、做什么都那样天经地义。连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看似毫无攻击性,但你就会觉得他是对的,而且让人心悦诚服。她也终于知道自己的老父亲为什么对他如此认可。
但她毕竟不是一个轻易能够被摆布的人。虽然明子从小就知道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她在寻觅另一半的时候不可能不考虑家庭的利益,但她这样年轻的女孩,怎么可能不对自己的未来和终身大事有自己的梦幻构想。
她问傅镜殊:“你觉得我们听从家里的安排是唯一的选择吗?”
傅镜殊沉吟后道:“他们那辈人经历过很多事,一路走过来,眼睛往往会擦得更亮。我不会因为他们的坚持而错过一个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那么,你相信爱情吗?”明子绕到傅镜殊身前,认真地问。
“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的东西。”傅镜殊笑着反问,“你认为什么是爱情?”
明子在原地走了几步,不确定地说道:“我想,爱情应该是我们掌控不了的东西,危险,又极度不稳定,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碰见了它,它就砰地把你炸得晕头转向。”
傅镜殊好像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砰”逗笑了,“你说的更像是硝化甘油。”
“你遇到过你的硝化甘油吗?”明子笑着问。
“硝化甘油也就是液体炸弹。人们遇到这样的东西,首先不是想着排除它,或者绕过它吗?”
“但我总想着,也许我这辈子应该尝尝被炸飞的滋味。”明子眨着眼睛说道,“对了,傅先生,我听说你能画一手好画,有机会能让我欣赏你的作品吗?”
“你想试试我的画能不能把你炸飞?”傅镜殊开玩笑地说。
明子说:“我妈妈说过,太纯粹的商人没什么意思,我爸要是没有收集老房子的喜好,一定会无趣很多。我在为我以后可能拥有的生活寻找一些燃点。”
傅镜殊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自己画画的事,实际上他这些年已经很少拿起画笔,就好像种花的这一爱好也逐渐搁置了一样,太多的事让他分身乏术。他最恨,也最喜欢,或许还是最好的一幅画就挂在方灯的卧室。
“说不定过几年你会发现纯粹稳定的东西才更安全。”傅镜殊说,“还有,我叫你明子,你也不用叫我傅先生。”
“那我叫你什么?傅叔叔?”明子俏皮地笑。
“你叫我傅七吧。”
“傅七!”明子大概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笑嘻嘻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跺了跺脚,“痒死了,有蚊子!”
傅家园里荒草丛生,她又光着两条腿,没有蚊子咬她才是怪事。好在傅镜殊一早就提醒了她,她临时在对面的小超市买了瓶花露水。
明子忙不迭地把花露水往脚上拍,既不想这么早从傅家园撤离,又觉得蚊子太烦人。
“这味道真刺激,傅七,你闻得惯花露水的味道吗?”明子苦恼地问。
她弯着腰,长发披泻在肩膀,遮住了大半张脸。六神花露水特有的味道萦绕在身边,浓烈却又清凉。傅镜殊听见那一声“傅七”,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微仰起脸,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胸口,身上也是这样若有若无的花露水气味,颤声说:“小七,总有一个人是比较傻的……”
久违的傅家园让傅镜殊一瞬间分不清是幻是真,他心中一动,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将她的头发轻轻掠在耳后。
明子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他原本清明无比的一双眼睛从迷茫转为惊愕,继而流露出几分抱歉,却都比之前要柔和了许多。
“你也讨厌这股味道?”她不解地问。
傅镜殊摇头,“这是我闻过的最好的味道。”

第二十六章 谎言大冒险

返程时,方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船票,也不知道是不是翻墙的时候弄丢了。陆一替她去补票,因为是周末,上岛的人很多,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龙。方灯看到有个提着行李的年轻女孩,典型游客打扮,也站在排队的行列中,眼看就要轮到她,面前那个售票窗口却忽然关闭了。原来她正赶上了售票员交接班。女孩一脸郁闷,却无处宣泄,只得转向另一个行列,还站在了队伍排队等候的最末端。
方灯觉得人的一辈子其实也相差无几,选错了一个人,或者走错了一条路,就如同在人潮涌动的渡口排错了一个售票窗,等啊等啊,千辛万苦,终于以为该到自己了,前面那个人买走了最后一张船票,看似只差一步,但转向别的队伍已然太迟,很有可能最后一班船远去,最后空荡荡的渡口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她一再地试图说服自己,傅七在这个时候结婚是正确的,一如他过去的很多决定。这一天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无法避免,她不是早就想通了?她付出一切,不就是盼着他俩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是得偿所愿的吗?可是到了刚才那一刻,她坐在墙头,亲眼目睹他和那个女孩并肩站在园子里,他低头看向对方的神情是那样温存,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无私。他会幸福吗?她拼尽了自己换来的这种幸福,原来与她并无半点关联,空了的心里无望的回响,尤甚于亲手撕扯下它时血淋淋的疼痛。
离开了渡口,方灯还是和陆一一起去吃了晚餐。陆一很小心,试探地问过一遍是否自己让她不快,换来方灯的否认和沉默之后,就没有再提。饭后,方灯提出他们可以去喝几杯,陆一很为难,他说自己酒量太差,怕一杯就倒下,到时恐怕无人陪伴她。方灯嫌他婆婆妈妈,折中之后,决定回到他家慢慢再喝。
陆一家其实只有一瓶酒,绍兴的花雕,放在厨房炒菜时用的。方灯也不介意,她回了自己的住处一趟,下来的时候把各色酒瓶往陆一的茶几上一放。陆一眼睛有些发直,从红酒到威士忌再到茅台……连二锅头都有。
开始的时候他们决定随意,但方灯连干了两杯烈的,正想招呼陆一碰一杯,却发现他已经双颊酡红,托着头做不胜酒力状。
“我喝多了。”陆一痛苦地说。
方灯瞄了眼他面前的高脚杯,莫名地就有一种骂脏话的冲动。
“靠!不就喝了三分之一杯的红酒吗,你干脆说你酒精中毒算了!”
陆一此刻的大红脸还真的分不清到底是不好意思,还是酒精给闹的。他连连摆手,“我的酒品没有经过验证,所以我不确定我喝醉了会不会胡说八道。”
方灯斜睨着他笑道:“那我们就来胡说八道。你听我的,我们玩个好玩的游戏,叫谎话大冒险。”
陆一端着酒杯迷茫地说:“我只听说过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太可怕了,谎话才好,说什么都可以。谁要是不信对方说的话,就自饮一杯,至于喝什么酒,就随便好了,反正你吃不了亏。开始了,我先来。我说我是个男人,你信不信?”
陆一苦着脸道:“你这个游戏一点道理都没有,要是我们都满嘴胡诌,不是存心找酒喝吗?”
“聪明!”方灯击掌表示同意,“这个游戏的精髓就是喝酒,让女人省事,让男人不省人事。别磨叽,你信不信我刚才说的话?不信就快喝一杯。”
陆一见她难得兴致高昂,不想扫兴,犹豫了一会儿,笑着说:“好吧,我当然不信。”
他皱眉将自己面前那大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喝完后表情复杂。方灯很满意,赞许道:“这才痛快。轮到你了!”
对于诚实的孩子来说,说谎话反而不是件容易的事。陆一思考了片刻,才说:“我……吃喝嫖赌样样在行。”
方灯大笑,当即满上了自己杯子里的威士忌,陆一还想阻拦,用自己的红酒来换。
“喝这个就行了。”他的手被方灯毫不留情地打开,只得又说道,“意思意思行了,不用倒这么满。”
方灯像没听见他说的一样将酒喝个底朝天。
“再来。”她说,“我有个幸福的童年。”
陆一想了想,又喝了一杯。
“我没有因为我爸的意外而难过。”
“我不认识你爸爸。”
“我不怕任何交通事故。”
“我的名字就叫傅镜如。”
“我从来没有给你写过信。”
……
方灯面前的酒消耗得很快,陆一骑虎难下,手边的红酒瓶也空了一半,他开始慢慢松开了因喝酒而微微皱起的眉头。有句话说的得好,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酒多了……也不醉,哪怕他连话都快说不清楚了。
方灯却越喝越清醒,她平静地将游戏继续。
“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不对,这是假的,你不开心,我喝!”现在的陆一豪爽了不少。
方灯对他竖大拇指,“像个男人!”她说着,低头正打算倒酒,却听到陆一说:“又到我了。我是个男人……”
方灯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喝得已经糊涂了,笑着戏谑道:“看你这话说的,我是该喝还是不该喝呢?”
“不是,你等等。”陆一摇摇晃晃地给她倒了一杯,“刚才那句不算……”
“你耍赖皮了吧!”
“谁说的,我只是没把话说完。”他吐字有些艰难,但方灯依旧能够听得清楚,“我是个男人,应该把话说清楚……方灯,我一直都喜欢你。”
方灯正伸手去拿那瓶二锅头,他这话说出口,她的手一僵,慢慢地坐了回来。她能感觉到,陆一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酒醉后的血丝,也有酒醉后的勇敢。
她把酒放到唇边,只抿了一口,又放了下来。或许也是酒精烧灼的缘故,方灯的喉咙竟也有些发痛,她一定也醉了。
“可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方灯哑声道。
陆一拿起酒就喝,被方灯拦了下来,她的动作太急,酒杯瞬间倾翻,鲜红色的液体洒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应该相信我这句话。我接近你,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我要的东西……”
陆一一愣,茫然地看了她许久,继而才笑着道:“你又骗我,装得越来越像,不就想让我喝酒,我喝就是了。”他对着酒瓶喝完了剩余的红酒。
方灯本想说什么,看他执意如此,点点头,自顾陪了一杯。
陆一喝完那点酒,几度欲呕,整个人软倒在沙发上,任方灯怎么叫都不肯起来。
“嘘,让我闭着眼待一会儿。我醉了,方灯。”他呓语道。
方灯呆呆坐在他身边,良久,才低声地回了句,“……我也是。”
明子和傅镜殊在傅家园门口道别。明子执意不用傅镜殊送她,她说自己喜欢这个岛,想一个人在岛上好好住上几天,也谢绝了傅镜殊让手下人替她安排的美意。以一个纯粹外来者的角度到处走走看看,也许会别有一番滋味。
傅镜殊晚上还有事,也没有勉强,临别前他们约定好要保持联系,好让两边的家长放心。明子自己找了个老别墅改造的旅馆住了下来,每日慢悠悠地把她感兴趣的建筑物细细看个遍,闲来喝杯咖啡,吹吹湿润的海风。一周下来,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准备离岛的前一天下午,明子从大名鼎鼎的淑正公馆回来,去超市买水,出来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侧影。
那时她前方正好有个导游举着小旗带旅行团经过,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横挡在她的面前。明子双手拢在嘴边,试图压过导游扩音器的声响大喊道:“喂,阿照……阿照,苏光照!”
那人从蛋糕店旁的小径走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相反的方向走。明子喊了几声,有些气馁,犹豫着是否该追上去,却看他似乎闻声停了下来,面带疑惑地回头看,想来只看到了一大群穿着红色团服的老年团员。
明子怕冲撞了那帮老人,不敢冒失,只得艰难地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行,还不忘一边朝阿照挥手,“阿照,这里!”
他一定是看见了她,疑惑的神情很快被意外所取代。
“咦,你不就是那个‘假名字’?”阿照认出了这个不久前的“艳遇”对象。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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