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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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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他说:“一切都取决于说话的声音。这比有张好看的脸还重要。”
  “你的声音很好听。”
  “你觉得?”
  “是啊,我觉得。”
  “但太微弱了。”
  “听起来才舒服。我呢,我的声音就很难听,刺耳,像一只老乌邪瓜瓜叫,你不觉得吗?”
  “不,”凡生带着些许温柔地说:“我喜欢你的声音,挑衅,不唯唯诺诺。”
  “你觉得?”
  “你的声音就像你的人!”凡生热情地说:“你的人也是不卑躬曲膝并且撩人。”茱莉很开心听到凡生所言:“我相信你所说的。”
  “这些家伙都是些笨蛋,”凡生说。
  她完全赞同:“一点也没错。”
  “一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布尔乔亚。你看到贝克了吗?蠢蛋一个!”
  她完全同意。这些人完全漠视她的存在,听到骂他们的话使她开心,她觉得报复了。她对凡生愈来愈有好感,他长得很好看,愉快而单纯,一点也不自以为了不起。
  “我想,”凡生说:“大闹他一场……”
  这句话回荡着:如同一个淘气的诺言。茱莉微笑着,很想鼓掌。
  “我去帮你拿杯威士忌!”他向大厅另一端的吧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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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会长主持了研讨会的开幕,与会者吵嚷地走出会场,大厅立即挤满了人。贝克与捷克学者攀谈:'我非常感动您的……'他刻意迟疑一下以便让人感受到要找出适当字眼描述捷克学者发表的谈话是如何困难:'……您的……见证。我们似乎都忘得太快了。我想向您保证本人对贵国所发生的事感触极为敏锐。你们是欧洲的骄傲,欧洲本身呢,并没有太多骄傲的理由。'
  捷克学者大略作了一个反驳的手势以表示自己的谦虚。
  '不,请别反驳,'贝克接着说:'我坚持要说。你们,正是你们,贵国的知识份子,表现了对共产主义压迫不屈不挠的反抗,表现了我们经常缺乏的勇气,表现了对自由如此的渴望,甚至我要说对自由如此的勇敢,你们成为我们追随的表率。何况,'他加上一句,期使他的话更多一层亲切、一种默契:'布达佩斯(Budapest)是个美丽的城市,活力充沛,并容我强调,完全是欧洲的一部份。'
  '您要说的是布拉格?'捷克学者胆怯地说。
  啊,可恨的地理!贝克察觉了他犯的小错误,压抑被这个不知分寸的同事激起的怒气,他说:'当然,我要说的是布拉格,但我要说的也是克拉科夫(Cracovie),我要说的是索非亚(钡,我要说的是圣彼德堡,我想到所有东欧刚从一个巨大集中营解放出来的城市。'
  '请别用集中营这个词。我们经常会失掉我们的工作,但我们并没有进集中营。'
  '所有东欧国家都满布着集中营,我亲爱的朋友!实际的或象征的集中营,并没有什么差别!'
  '也请别用东欧进这个词,'捷克学者继续反驳:'布拉格,如您所知,和巴黎同样是西方都市。夏尔勒大学,成立于十四世纪,是圣罗马帝国时代第一所大学。在此大学执教的强?禹斯,诚如您所知,是路德教派先驱、教会及字汇拼写的伟大改革家。'
  捷克学者吃错什么药了?他不停地纠正他的谈话对象,后者火冒三丈,却仍努力地维持话语中的热情:'我亲爱的同僚,请莫以东欧为耻。法国向来对东欧存着最大的好感。请回想一下十九世纪你们的移民潮!'
  '十九世纪我们并没有任何的移民潮。'
  '那么米基耶维滋(Mickiewicz)呢?我很自豪他把法国当成他第二个祖国!'
  '可是米基耶维滋并不是……'捷克学者继续反驳。
  正在此时,英玛菊娜塔加入了;她朝着她的摄影师大幅度地打着手势,之后,用手拨开捷克学者,自己站到贝克身旁,对他说;'贾克一阿蓝?贝克先生(Jacques-Alain ;Berck)……'
  摄影师把摄影机扛上肩头:'等一下!'
  英玛菊娜塔停顿了一下,看着摄影师,随后又朝贝克说:'贾克一阿蓝?贝克先生……'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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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钟头之前,当贝克在研讨会上看到英玛菊娜塔和她的摄影师时,他以为自己会气得大吼。但此刻,被捷克学者激起的怒气比对英玛菊娜塔的还来得强;感谢她将自己解救于那个外国老学究,他甚至朝她稍微微笑了一下。
  倍受鼓舞的她以愉悦且露骨的亲热语调说:'贾克一阿蓝?贝克先生,在此次您因命运中的巧合而参加的昆虫研讨会中,您经历了感性的时刻……'她将麦克风凑到他嘴下。
  贝克像个小学生般回答:'是的,我们很荣幸接待了一位伟大的捷克昆虫学家,他被迫在监牢中度过了本应贡献此界的一生。我们因他的莅临深受感动。'
  作一名舞者不仅是一种热爱,也是一条不归路;当杜贝格在与爱滋病患的餐会中压倒他之后,贝克前往索马利亚,并非因为他过度的虚荣心,而因为他必须挽救跳坏的那个舞步。此时,他家觉自己话语中的平淡乏味,他知道少一点什么,一点调味料,一个出人意表的想法,一个惊奇。因此,与其停顿下来,他不如继续说着,直到看到远远朝他走来的一个身影,引发他的灵感:'我也想藉此机会向各位宣布,我建议成立一个法捷昆虫学会。(惊讶于自己这个想法,他立刻觉得舒坦多了。)我刚才和来自布拉格的一位同僚谈起(他朝着捷克学者模糊地指了一下),他非常欣喜,并想以上一世纪一位伟大的放逐诗人之名为此学会添上光采,这位诗人完整地象征我们这两个国家的友谊。米基耶维滋。亚当?米基耶维滋(AdamMickiewicz)。这位诗人的一生,如同一个忠告,提醒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论是诗或是科学,都是一个反叛。('反叛'这个词决定性地使他精神充沛起来)因为人总是反叛的(此时他容光焕发,他自己知道这一点),不是吗,我的朋友,(他转身朝向捷克学者,后者立即出现在摄影机镜头上,点了一下头像表示'是'。)您以生命、以所受的苦难证实了这一点,是的,你对我证实了这一点,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总是反叛,反抗压迫,不仅为了反抗压迫……'(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彭德凡才知道使用这种长而有效的停顿;之后,以低沉的声音说:)……
  也为了反抗并非我们选择的生存状态。'
  反抗并非我们所选择的生存状态。最后这个句子,他即席演说的精华,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绝美的一个句子;立刻将他从政客的说教大大提升,置身于他国家最伟大的灵魂之列:卡缪(Camlls)可能会写出如此一个句子,或者马列候(Malraux),或者沙特(Sartre)。
  英玛菊娜塔,幸福万分,向摄影师打了个手势,摄影机便关了。
  此时捷克学者靠近贝克,对他说:'很美,真的,非常精采,但请客我告诉你米基耶维滋并不是……'
  在此番公众演说后,贝克仍在陶醉之中;以坚定的声音,嘲弄且高声地打断捷克学者:':我知道,我亲爱的同僚,我如你一样知道地清楚,米基耶维滋不是昆虫学家。诗人同时是昆虫学家是很少见的。但除了这个缺陷,诗人是所有人性的骄傲,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昆虫学家们,连同您本人,皆属其中。'
  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扬起,像被积压许久的蒸气:事实上,自从察觉这位被自己感动的先生忘了念他的演讲稿后,所有的昆虫学家都忍俊不住。贝克无礼的话语终于让他们解除顾忌,而尽情放声大笑。
  捷克学者瞠目结舌:他这些同僚不到两分钟之前表现的尊敬到哪儿去了?他们怎么可能笑,怎么敢笑?人怎么能如此容易由崇敬转至鄙视?(当然能,朋友,当然能。)好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稳定的吗?(当然是,朋友,当然是。)
  正值此时,英玛菊娜塔靠近贝克。她大声且醺然地说:'贝克,贝克,你太棒了!你就是这样!喔!我好崇拜你的嘲讽!虽然你曾以此让我受伤!你记得中学时候吗?贝克,贝克,你记得唤我为英玛菊娜塔吗?夜里扰你睡眠的小鸟!骚乱你的梦!我们一定得合作拍个片子,一个你的专访。你应该同意只有我有权利这么做。'
  昆虫学家们的笑弥补了面对捷克学者的失败,笑声在贝克的脑中回荡使他飘飘然;在这种时刻,强大的自我满足充塞着他,常会使他做出自己也会吃惊的未经思考的行动。让我们原谅他即将要做的事吧。他抓着英玛菊娜塔的手臂,拉到一旁以免别人听到,他以低沉的声调对她说:'滚蛋,你这老婊子,和你那些生病的邻居们一起滚,夜里的鸟,夜里的恐怖,夜里的噩梦,我愚蠢的回忆,我糊涂的纪念碑,我回忆中的垃圾,我年轻时代臭气冲天的排泄物……'
  她听他说着,不能真正相信她所听到的。她想这些可怕的字眼,他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为了混淆视听,为了欺骗听众,她想这些话语只不过是一个她不能了解的诡计;她轻声、天真地问:'作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为什么?我该如何了解?'
  '你该了解的就是我所说的!字面上的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婊子如同婊子!讨厌鬼如同讨厌克,噩梦如同噩梦,排泄物如同排泄物!'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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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从大厅吧台,凡生观察着他鄙视的目标。整幕戏在他面前十公尺处演出,他并没听懂话的内容。有一件事却相当清楚:贝克在他眼前表现的正如彭德凡一直向他描述的:一个大众媒体的小丑,哗众取宠的家伙,自以为了不起,一介舞者。无疑地,因为他的莅临,才会有一组电视工作人员垂爱眷顾昆虫学家!凡生注意观察他,一面研究他舞蹈的技巧:眼光不断投向摄影机的身段,他永远扭身人群之前的敏捷,为了吸引注意力所作的手势的高雅。当他拉着英玛菊娜塔的手臂时,凡生忍不住嚷道:'瞧瞧他,他唯一在乎的,是电视台的女人!他可没拉着那位外国同僚的手臂,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同僚们,尤其当他们是外国人时,电视是他唯一的主人,唯一的情妇,唯一的姘头,因为我打赌他没有其他的,因为我打赌他是全宇宙最没种的一个。'
  奇怪地,这次他的声音,尽管令人不快的微弱,倒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事实上,他经历的此刻,是即使最微弱的声音也足以让人听见的一个时机。是你无论说什么想法都会令人恼火的时刻。凡生推演着他的思想,才智横溢且尖锐,他谈到舞者与他们和天使缔结合约之种种,愈来愈得意于自己的滔滔雄辩,他尽情挥洒,如同攀登通往天际的阶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三件式西装,耐心地听着他看着他,如同潜伏的一只猛兽。随后,当凡生滔滔话语穷尽时,他说:'亲爱的先生,我们无法选择生存的时代,而我们都活在摄影机之下。从此这也将属于生存状态的一部份。甚至当我们发动战争时,也是在摄影机的镜头下。当我们要抗议无论什么事,不靠摄影机是无法成功的。我们都是舞者,如您所指。我甚至要说:我们要不是舞者,否则就是逃兵。亲爱的先生,您似乎感慨时代往前行。您大可以回头朝后走!回到十二世纪,您愿意吗?但那时您或许会反抗天主教堂的兴建,将它们视作现代化的野蛮!那就回到更远古!回到猴群之中!那儿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威胁,那儿你才会安稳,在猕猴的无暇天堂中。'
  面对一个尖刻的攻击,最令人丢脸的就是找不出一个尖刻的反击。在一阵无法形容的困窘中,一阵嘲弄笑声中,凡生,卑懦地,退缩了。一分钟的沮丧之后,他想起茱莉在等他,他一口把不自觉端在手上的杯中之酒饮尽,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拿起两杯威士忌,一杯给自己,另一杯要拿给茱莉。

'2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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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三件式西装先生的身影如一根刺深植在心上,摆脱不去;这在他正要勾引一个女人时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如何能勾引她,当他正被心上的刺搅得浑身疼痛呢?
  她看出他心情不好:“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你抛弃了我呢。”
  他因此知道她在乎他,这使他从刺痛中稍减痛苦。他重新试着表现扭力,但她戒心已起:“别说笑了。你顷刻之间已经变了。你遇到认识的人了?”
  “才没有,没有啦。”凡生说。
  “就有,一定有。你遇见了一个女人。而我希望,如果你想和她走,你大可以走,半小时之前我还不认识你。我大可以继续不认识你的。”
  她愈来愈悲伤,对一个男人来说,再也没比他引发一个女人的悲伤更妥贴的抚慰了。
  “才没呢,相信我,根本没什么女人。有个讨厌的家伙,一个凄惨的笨蛋,我和他争执了一会儿。如此而已,如此而且,”他如此真诚地抚摸她的脸颊,如此温柔使她消除疑虑。
  “你还是,凡生,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来,”他邀她一块儿到吧台边。他想以威士忌拔除心上的那根刺。穿三件式西装的高雅男士依旧在那儿,和另外几个人在一起。他身分没有任何女人,这让有茱莉为伴的凡生很舒服,他觉得她一刻比一刻更美了。他又拿了两杯威士忌,递了一杯给她,倾身对她说:“你看那里,看到那个穿三件式西装的蠢蛋了吗?戴眼镜那个。”
  “那个?凡生,他一无是处,狗屁不如,你何需挂心?”
  “你说得对。他是个变态。是个性无能。是个没种的家伙,”凡生说,他觉得茱莉在身边使他远离了挫败,因为真正的胜利,唯一算数的,是在这些不近女色的怪异昆虫学家之列中火速勾上一个女人。
  “狗屁,狗屁,狗屁不如,我说真的,”茱莉重复说。
  “你说得对,”凡生说:“如果我还挂心着他,我也会变得和他一样白痴。”此时在吧台前,众目睽睽之下,他吻了她。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他们走到花园中,散步,又停下拥吻。他们看见草地上的凉椅便坐下。远处传来河水呢喃。他们心荡神驰,不知道受了什么吸引;我却知道:他们听见的是T夫人的河水声,那爱情之夜的河水声;从时间之井中,那享乐的世纪给凡生一个秘密的致意。
  他呢,如同感知到了一般:“从前,在这些城堡中,是狂乱无度的。十八世纪的萨德,你知道。萨德侯爵。《贵妇人客厅中的哲学》(La ;PhilOSOpie ;dans ;ieboudoir),你知道这本书吗?”
  “不知道。”
  “你一定得看。我可以借你。那是狂欢之际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谈。”
  “好。”她说。
  “四个人都赤裸着,正在交欢,一起。”
  “噢”
  “你会喜欢,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句“我不知道”并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足为楷模的谦逊,令人感动的真诚。
  拔取一根刺并非如此简单。我们可以控制伤痛,压抑它,假装不再想,但是这种假装是一个努力。凡生如此热切地谈到萨德和狂欢,并非真想带坏茱莉,而是想努力忘记三件式西装高雅男人重创他的伤。
  “一定会的,”他说:“你知道得很清楚,”他拥着她吻着她。“你知道你一定会喜欢那样的。”他想列举出这本名叫《贵妇人客厅中的哲学》的古怪书里他记得的几个句子、几个情况。
  之后他们起身,继续散步。一轮明月从树叶缝中浮出。凡生凝视着茱莉,突然,他神魂颠倒:明亮的光芒授与这年轻女子仙女般的美丽,让他吃惊的美丽,他一开始在她身上没察觉的美丽,优雅、纤细、清纯、无法接近的美丽。突然,他不知为什么,想像着她的屁眼。突然地,出乎意料地,这个影像就在那儿,他摆脱不了。
  啊,解放的屁眼!因为它,三件式西装高雅男士的身影(终于,终于!)完全消逝了。好几杯威士忌都未达成的功簇,一个屁眼在一秒钟之内便完成了!凡生拥着茱莉,吻着她,轻抚她的胸部,凝视着她仙女职纤细的美丽,此时,他不断地想着她的屁眼。他真想告诉她:“我轻抚着你的胸部,但我只想着你的屁眼。”但他不行,话说不出口。他愈想着她的屁眼,茱莉就愈显得洁白、透明、神圣,以至于根本不可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25'24

  24
  薇拉睡着,而我站在大开的窗户前,望着两个人在月夜下的城堡花园中散步。
  突然我听见我拉呼吸加速,转头望向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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