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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生与武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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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那个管事说。花云魁上前一步,不满道:“今儿不是都说好了,怎么临时要改?”管事的被质问,本来要发火,一见是他,转而笑道:“花师傅,放心,有你露脸的时候。只是今天十三爷来了,他是行伍出身,最喜欢打打杀杀的。不知道你们今天戏服和家伙带足没?”余少棠指指身后几个大箱子,道:“有名的几出,《长坂坡》;《挑滑车》,《战渭南》,都能演。”花云魁插嘴道:“还有集庆班拿手的《四郎探母》。”此话一出,立刻被余少棠以严厉的眼神予以责备。原来满人忌讳岳飞抗金,连带着戏文里和契丹匈奴有关的,都不能提。花云魁心直口快,而余少棠身兼班主重任,肩上还挑着许多人的生计,思虑自然要比师弟周到,为人也谨慎许多。
等到诸事妥帖,只等待会上妆,余少棠这才有功夫环视周遭,果然是宰相府第,深宅大院,气派地很。等到他眼睛巡视到了院门口,却见两个少年正在好奇地朝里张望,一个少年虎头虎脑,圆眼阔嘴,另一个则显得清秀可人,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扑闪闪地,见到他后便害羞地垂下眼帘。余少棠心事满怀,没有功夫细究,随即就将双目移开。但是着魔似的,不一会又他忍不住朝院门口去看,两个少年早就不见影踪。
原来杏眉是想听戏的,哪怕听到集庆班的人吼那么一嗓子也好。奈何小炉匠胆小,怕回晚了遭师傅骂,故此只好早早离场。两人在家丁的引领下,刚走到一个角门口,就听见背后有人慌张地扯直嗓子喊:“把后门和角门都赶紧关上!前面出了人命,谁也不许走!”两个孩子吓得没了主张,只能任凭人推推搡搡,又回到刚才那个院落。同时见高府上下都慌做一团,丫鬟仆役皆失魂落魄。集庆班的人还没来得及上妆,也被困在院里动弹不得,最后还是余少棠拦住个管事的询问究竟,那人语无伦次道:“听说是前面出了刺客,有人丧命了。”刺客是要杀谁,又是哪一个命丧黄泉,这人也说不清,反而是余少棠安慰他道:“高大人府上戒备森严,人手也多,肯定不会有大事!”那人点着头,一路小跑而去,片刻又蹵回来,说:“对不住了,现在要查同党,前厅所有宾客都不能走,余师傅您也出不了门!”余少棠点点头,叫众伙计莫要心慌,也不要随意走动,等高府排除嫌疑,自然会放大家伙走。转身回头,就见两个少年缩在角落里惊慌失措,显然是吓坏了。余少棠忙叫大徒弟荣青过去好言安抚。荣青过去,拍着胸脯,大言不惭道:“莫怕,有余师傅在呢!”
要说这件因刺客而引起的意外,实在险象连生。
那宝亲王引着汪、蒋二人来到花厅,见了怡亲王,少不得把这两位才俊夸奖一番。怡亲王只知道汪博深学问修养深得其父真传,诗词翰墨皆工敏清新,没想到骑射上也很有功底。然而一番简单对话后,怡亲王他又有新的了解,觉得此人不仅谈吐大方、词语得当,比起乃父的耿介,更添一分圆融随和,对他不由另眼相看。
说话间,宴席排开,菜虽不多,皆精致可口。尤其一道鲥鱼,通身雪白如银,佐以子姜丝和陈醋烹饪,口感极为*肥美。吃此鱼是根本不需要动到牙齿,舌尖轻轻一抿便已化开,只是噙肉除刺很烦,非有耐性的人才能尝到美味。蒋继善有心装文雅,奈何力不从心,吃了几口,就不耐烦起来,心里一急,竟然把刺直直吞下,喉咙里顿时不爽利起来。想吐又不敢放声,脸颊憋得通红,高锟见状,忙示意儿子带他下席休憩,蒋继善没想到难得和两位亲王、一位宰相同桌而食,竟闹出如此尴尬来,羞得话也说不出来,含混几声,就随高柏辉而去。
剩下的人只有四个,这下轮到汪博深觉得不安了,眼前的三位,其中两个是当朝大佬,一位是帝王爱子,他们若有心谈些机密,自己甚是碍眼,真是走也不成,留也不是。然而此时,忽觉得窗外有个人影闪过,身形煞是熟稔,和刚才后花园见到的那位很相似,汪博深觉得很蹊跷,这个身形令他想起一人,那人是三年前的进士,以前常在一起诗词唱酬,自己也向来仰慕他的才华。后来因其父刘庆生惹上官司,得罪的又是满大臣,再遇上素以严苛闻名的雍正帝,堂堂四品大员,竟然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一时间成为仕林哀音,多少人汉大臣为此意冷心灰。汪博深正恍惚间,就听见怡亲王问他道:“你父亲的那本书写得如何了?”汪博深连忙将驰骋的神思拉回,恭敬道:“已经快写好,不日即将结卷。”高锟道:“汪大人这本书一出,声名自然水涨船高,可以称的上是仕林领袖了。”在这个汉大臣惶然难以度日的节骨眼,说出这种话,听来格外刺耳。
汪博深笑笑,不紧不慢道:“凡是有才气的人,都是喜欢做事的,不一定为自己打算。”宝亲王见他说话绵里带针,硬把高锟说得无言应对,差点笑出了声。怡亲王瞥侄子一眼,岔开话题道:“今儿的鲥鱼很地道,堪比我当年在江南吃得鲜鱼。”弘历有心逞能,接口说:“听说鲥鱼有水中的伯夷叔齐之城,十三叔听过么?”怡亲王听了很感兴趣,弘历示意汪博深解释,汪博深只好道:“这种鱼最为爱惜自己的鳞甲,据说渔人的罟网才一沾身,它就会顺网而上,自甘就擒,而且离水之后即死。这种自惜自爱,宁可身死也要保全节操的特性,为它赢得了‘惜鳞鱼’的美称。”
怡亲王大概由此想到了谁,本来朝前的右手顿时停箸不前,他对高锟说:“倒很像他。”高锟神色先是有些不自在,继而转为坦然,道:“那也要看为了什么,一味冥顽不灵,总归不算冤枉。”他们似有所指,汪博深虽对朝局鲜有参与,将诸多事端线索前后贯通,立刻无师自通地想到“刘庆生”的名字。在座四人,除他外皆是满*贵,汪博深心头涌上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悲怆。
沉默中气氛颇僵,恰好有仆役入室更换骨碟。汪博深低头不语,坐如针毡,只想早早退席回家。忽听得一声怒喝,继而桌上的碟儿、盏儿全部溅起来,整张桌子几乎掀了个底朝天,接着就是瓷器破碎和惊呼声。等到混乱一过,诸人这才发现高锟的喉咙下面驾着把匕首,一个双眼血红的汉子正与诸人怒目相视,他的手还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宝亲王年轻气盛,想仗着自己功夫上前救人,未料被那汉子瞧见了,顿时暴怒起来,斥道:“谁敢过来,高锟老贼就要丧命!”毕竟是宰相城府,尽管此刻高锟的脖子上已经出现条浅浅血印,在神色癫狂的刺客身边,高锟依然神态自若。他知道,此刻自己手无寸铁,绝对不能激怒刺客丝毫。而怡亲王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刺客其实并无功夫在身,简直说得上手无缚鸡之力,他唯一依凭的就是手中那把寒光闪烁的利刃,因此当务之急是稳住他近乎失控的情绪,继而再一举攻破其防备。
这间待客花厅是间三面环水的亭子,事件一发生,便都毫无遮拦地落入旁观者眼中,即刻就传遍全府上下。前厅的宾客只听见喧哗,不知事态究竟进展到哪一步,高锟的夫人吓得只会哭,高柏辉和蒋继善在边上看得干着急,蒋继善低声叫手下拿来弓箭,高柏辉忙制止道:“家父和刺客离得太近,弓箭稍有偏颇,就会误伤!”蒋继善不耐烦说:“你看,局面有变!”
原来危局中有人挺身而出,打破了僵局,此人正是汪博深。他认出这汉子的身份,正是刘庆生的独子刘向林,也是刚才几次三番扰乱他视线的那个。原来刘向林此举早有准备,他故意身怀利器,趁着今天人多事杂,竟然混至高府,假扮仆役来行刺朝廷大员。汪博深一面怜惜他此举过于鲁莽,可谓前程尽毁,一面觉得自己有必要救下高锟,否则万一有死伤,刘向林死罪做实,就再也难有生还的机会了。
怕吓住对方,汪博深只平心静气地喊了一句:“款花庐主人?”这是刘向林的别号,也是他与京城仕子们谈诗论画时,最爱用的称呼。故此刘向林听了,身子一颤,眼神顿时变得迷离起来。这个别号,让他想起以往身为贵公子时那种悠哉乐哉的好日子,彼时喜欢李白的狂放豪宕,将《侠客行》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的句子奉为佳皋,长谈阔论中更钦佩《史记》中专诸、豫让等刺客的肝胆侠骨,总认为那种快活淋漓的杀机,是何等痛快利落。如今老父葬身侩子手刀下,家世一落千丈,最好的结局就是能手刃高锟,然后自尽。假若行刺不成,事后再束手被俘,哪怕黄泉路上也是要懊恼不已的。想到这里,也是为了给自己坚定信念、增添勇气,刘向林并不理会汪博深的话,反而故意将视线落向远处,狞笑道:“我只要高锟的性命!”
然而就为着他的这种刻意躲闪,汪博深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一嗓子“款花庐主人”已然触动对方。他试着前行半步,轻声道:“刘兄,你的才学满城皆知,嫂夫人又刚刚诞下麟儿,还有高堂老母等着你侍奉,实在不该出此下策。”刘向林一愣,没有说话,眼泪却顺着面颊流下来。汪博深看眼怡亲王,似乎有话要讲,怡亲王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他道:“刘向林,今天本王在这里,可以向你保证,假如你现在放手不伤害高大人,还能留你条活路。”然而这次怡亲王确实错了,他不明白穷途末路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早就置生死于度外的刘向林如今最牵挂的就是家中亲眷,至于他自己是该杀还是该剐,早不那么重要。眼看刘向林又陷入沉默,汪博深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他双手反剪身后,朝前略微走了几步,朗声道:“刘兄,我把性命也放在你这里!只要你能放高大人,怡亲王必然能保你家眷!”这个提醒已经很露骨了,怡亲王恍然大悟,道:“对,对!”汪博深听见此言,忙大声应和说:“一言九鼎,怡亲王都说过了,刘兄,你不信我,也该信他!”弘历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汪博深不像是来搭救人质,倒像是来救刺客的,可见汉人同心,即使到了这个份上,仍然胳膊肘朝外拐。
刘向林的手臂终于有些松动,人到了这个地步,终会留恋生命,他迟疑道:“那么我呢,是菜市口砍头,还是?”汪博深道:“只要你放下凶器,我必保你不死。”这话夸口的过大了,怡亲王没有接口,不知是在斟酌,还是对汪博深感到不快。然在刘向林看来,这句话就是绝境中的大赦,是完完全全可以信任的,等他匕首一松,高锟立刻逃出掌握,汪博深紧揪的一颗心总算回落原位。
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刘向林浑身绷紧的神经顿时松懈,双膝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幸好被汪博深有力的双臂紧紧扶住,此刻的刘向林神智已清,面色惨白,嗫嚅着还有话要讲。就在此时,汪博深觉得耳边凌厉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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