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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娇-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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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亭便眼睁睁地看着真定大长公主的手一点一点地往回收。



  紧跟着便升起了无限快意,快意之后,便是如海浪长波席卷而来的无助。



  都是可怜人,她将怨气和怒气发泄在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身上,不理智,同样也不善良。



  长亭佝了佝头,将幼妹往身侧轻拢。



  庾氏想打圆场,却被石猛一拦。



  陆长亭,石家志在必得。



  抛开出身、家世等等外物,就只是陆氏阿娇这个人,就值得进石家的门。



  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投入进与之完全没有血缘的家族中来呢?



  女人嫁了人便冠以夫姓,是丈夫家的人了,再回娘家就是个外人,是姑奶奶是客人,可如果一个女人的娘家比夫家要显赫要强势呢?那她与娘家的联系就是割不断斩不完的,他娘的又怎么能叫全心全意!



  阿娇怨怼陆家,怨怼选择忍气吞声的陆太夫人,怨恨心狠手辣的叔父。



  不愿意依靠陆家了,那自然就会对夫家掏心掏肺。



  石猛背过身偷笑,非常愿意乐见其成。



  接下来的一段路,每个人都走得各怀心思,一路无言。庾氏在正堂布下两桌素餐,中间拿这一顿饭气氛也很沉凝,哦,只有真定大长公主表现如行云流水,仪态万方且虽为客人却未见拘谨客套。



  长亭埋下头,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年岁放在那里,纵然庾氏八面玲珑,也敌不过真定大长公主几十年岁月沉积下的镇定与后动。



  膳后,石猛让几个小子去把真定大长公主的马匹喂好领到马厩里去,庾氏也打发了石宣和石宛再问过安后就告辞,石宣临走时扶住门框冲长宁挤眉弄眼了几下,真定大长公主抬头瞅了瞅便再平静地将眼放下执起茶盏浅啜一口,



  这面对的可不是符氏,庾氏自然也不太敢放肆,赶忙冲石宣摆摆手,门扉外候着的婆子赶紧伸手将朝真定大长公主笑道,“。。。小女不知规矩,还望大长公主莫怪。”



  “石家小姑娘是在同阿宁亲近,老身有什么好怪罪的。”



  真定大长公主语气平和,眼目慈蔼,“这也是石家待两个小丫头好,她们才会乐意亲近。说起来老身还未认真谢过石大人与庾郡君的恩德,特意备下了五支经年的老山参,还有些豫州山里头的药材。石大人是猛将,素日里要将自己个儿将养好,才好为国效忠。”



  为国效忠。。。



  这话也只有真定大长公主敢说,符家宗室里身份最高的,重华殿那个乳齿小儿要叫声姑婆,更是平成陆氏的掌舵者。



  长亭啜了口清茶,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



  石猛捋了把须髯,高声疏阔,“大长公主长途跋涉至冀州,猛已然感动不已。陆公经冀州之时停留数日,与猛一见如故。”石猛叹了口气,“分别不过数日,便闻陆公与夫人。。。世事弄人,只可惜天下讣告未发,否则以猛与陆公的交情,又何须大长公主千里迢迢而来,猛趁赴讣告之日便将阿娇、阿宁两位子侄带回平成了!”



  要是陆绰听得见这番话,一定会不顾一切冲上去骂死这个臭不要脸的。



  长亭都能够想象陆绰那副神情,埋着头抿嘴笑。



  石猛这是活生生地在真定大长公主面前以子侄礼自居了啊。



  今时今日再来看石猛的无赖,长亭觉得非常亲切,亲切得就像陆绰还在的时候。



  真定大长公主涵养功夫做到家,低垂眼眸,“阿绰。。。”最后一个音儿低得好似沉到了地里,心头一沉再抬头时,面色如常,面容正好照在昏黄灯光之下。



  至此,长亭才很清晰地看到她憔悴却硬挺着的容颜。



  鬓间隐隐可见几撮银丝,真定大长公主在京都之时素以庄重自持扬名,年岁愈老,便愈信佛念经,身染檀香,颈着檀木,很是一副悲天悯人之态,可能在世家大族里立稳脚跟几十载的老妇人,能是个只吃斋念佛的软心人儿?



  如果长亭没记错,前年真定大长公主过的六十大寿,盛筵隆重得快赶上前皇后,现太后的千秋筵了。真定大长公主嫁到陆家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九岁了,进陆家门五年才产下陆绰,再隔五年以近三十的高龄再产陆纷,而这前后十年里都未有庶子出生,直至陆纷活稳了,前齐国公才有了两个年幼的庶子,陆家嫡支只有陆绰、陆纷,前齐国公留下的三个庶女都嫁入士家,而那两个庶子都在老宅打理家族庶务。



  “阿绰既然同石大人颇有交情,那石大人的痛惜追悼之情一定也不比我们少。”



  真定大长公主仰了仰下颌,似在整理情绪,“阿绰他。。。什么时候走的,落进了谁的算计里,走之前留有什么念想,这些都没有深究明白。尸首没有找到,可陆家并没有立衣冠冢的先例,我也不愿意让阿绰不明不白地永眠于地下,所以平成一直未发讣告,如今听石大人的话,好像这样的举动还伤了天下士子与阿绰好友的心。”



  长亭猛一抬头,大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她要追究下去!?



  她要找到黑手,她要还陆绰一个公道!?



  长亭赶忙别过头去,掩饰住已近崩溃的情绪,可真定大长公主分明就知道是谁做下的!如果大长公主不知道,那在她一开始的刻意试探下,大长公主的情绪不应当是僵直和敷衍!



  “阿娇与阿宁。。。”真定大长公主这才将眼神放在闷着头一旁喝茶的胡玉娘身上,转首看向庾氏,“这是。。。”



  “是阿玉姐姐!”



  长亭如今情绪失控,怕一张口,眼泪和质问便憋不住。



  是小长宁兴冲冲地在介绍,“如果没有阿玉姐姐,阿宁与阿姐绝对逃不出来,阿玉姐姐与岳三爷一样都是我们的恩人!”



  真定大长公主容色柔和地探身牵了牵胡玉娘的手,温声道,“辛苦你了。”便折过身去再开口吩咐,“娥眉你把三个姑娘。。。”陆家的丫鬟可不认识石家的路啊。。。



  “敏碧!”



  庾氏心细如尘,立刻开口,“你将三位姑娘先送出去。。。荣寿堂是一早便给大长公主拾掇妥当的,离姑娘们歇下的厢房也不算远。今儿个也已晚了,您要不就先在府邸里歇下?有什么话也明儿再说?”



  真定大长公主先点头再摇头,“今儿个说,今日事今日毕,老身累了许久的话了,人老了,力气和劲道还没老,还撑得住。”



  庾氏看向石猛,迟疑着轻颔首。



  敏碧照旧把三个姑娘送出外院,一句连着一句地嘱咐小丫鬟一定要送到了才准回来,再面上酡红十分不好意思地同长亭福了福身,“。。。又叫陆姑娘看笑话了,奴身上的差事累啊累,累到现在都还没做完。。。”



  说实在话,敏碧真的不算是一个很称职的贴身大丫鬟,不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一一点好处就是她说什么,在旁人看来都是出自真心的,这样的人容易让人信任也容易得到好感,故而做事说话都非常轻松。



  长亭赶忙摆手,“你去你去,来来回回多少趟了,不用送也能走不丢,”



  敏碧再深福一个身,又快步折身向里走。



  两个小丫鬟在前头掌灯,满秀与白春在后面撑伞遮雪,长亭手里捂着暖炉,将过长廊,却见假山后有人,那人背身而立,投下了一袭拉得极长的黑影,长亭赶紧挽住小阿宁,厉声问,“谁在后面!”



  那人一个折转,小丫鬟颤颤巍巍地上提灯笼照着看,一声惊呼,“大爷!”



  是石闵!



  长亭下意思地向后退两步,把长宁往身后一藏,胡玉娘见势不对,手向袖里一摸便挡在了长亭跟前。



  “石大郎君,腿脚方便行路了?”



  长亭见胡玉娘浑身绷紧蓄势待发,赶忙将其也拉到身后,在夜色月光下眉目清浅,如仕女芙蓉图,气势很婉转,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左衽花色外袍的账都还没算完,石大郎君又想旧恨未消再添新仇?四十军棍是石大人罚下的,这是教子。可我的委屈还没散,石大郎君。。。”



  “说说说!说你母亲的屁!”



  石闵一张口,一个酒嗝,“你说,你是不是老二的人!老子屁股都他娘的被打肿了,老二他祖母的却回来了!妈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老子也他妈划不来了!”RS
第八十五章 闹剧
  石闵耍无赖,长亭气极反笑。



  掌灯的小丫鬟瑟瑟发抖,撑着灯笼的手忽上忽下地动,微光也跟着上下摇摆,众人的影子被光投射在青石板面上忽高忽低。



  石闵吸了口鼻涕流子,抬脚朝光亮处走,长亭将长宁护在身后,哪知石闵走路走到一半儿,不仅打偏,还一瘸一拐的,走不动道儿了,他就扶在假山石块上,扯开嗓子扬声叫嚣,吐词不甚清晰,可隐约间能听见无非就是“老二居心叵测!”,再就是“全天下的人都觉得老二有道理!”,要不就是“军棍打得老子痛死了!”,三句话翻来覆去地捣,边嚎边拿手摸摸还伸不直的腰,靠在石块儿上撕心裂肺地伤心极了。



  这就是蒙拓说的要找她麻烦?



  长亭默了默,一手勾一个,轻抬下颌,示意小丫鬟继续掌灯前行,“。。。走吧,让他嚎,过会儿把庾郡君嚎出来了,他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小丫头哆哆嗦嗦应了个是,便试探着举着灯笼迈了一小步。



  “你他娘的别走!”



  石闵惊声一嚎,张手来围,吓得那小丫鬟一屁股坐在地上。



  叫不醒装睡的人,同理,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借酒装疯的人理智。



  那小丫鬟动作小得像蚊蚋似的,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怎么就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呢?



  长亭顿时有些摸不准石闵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醉醺醺地来堵她又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出口被军棍杖责的恶气?还是另有所图?嗯。。。她是不是不应该把石闵想得太聪明。。。



  趁长亭埋着头想事的功夫,石闵捂着屁股越走越近。



  长亭便跟着朝后退,厉声,“石大郎君喝多了迷了神儿,还不快回内院去回禀大长公主和庾郡君!”



  长亭着意加重大长公主四个字儿,却见石闵步履蹒跚间稍一停顿迟疑片刻后,抬脚继续向这处走。



  妈的,这分明是没醉!



  长亭心里爆了声粗,眼瞅石闵越靠越近,明晃晃地就在一米开外,胡玉娘喝一声就要冲上去,长亭将她一把拉住,开玩笑!一个练武练了几十年的男人,和一个女人,一来胡玉娘绝无胜算,二来。。。既然他没醉,又何必拼命!



  小丫鬟扔了灯笼,背过身就往里屋跑。



  石闵作势围了几下,小丫鬟哭哭啼啼地埋头钻过石闵腋下,屁滚尿流地边哭边跑。



  石闵又抽过身来,哪知将一转身。



  “啪!”



  寂静夜空中,电光火石之间忽闻皮肉挨着皮肉极为清脆的声音!



  是满秀一巴掌挥到了石闵脸上!



  打完人,满秀耷拉着眼,一只手扶住打人的另一只手,回过头来语带哭腔,“姑娘。。。”



  “再打!”



  长亭目光平静,“反手再来,直到把石大郎君打醒为止,你是我的丫鬟,就算石大郎君酒醒之后要怪罪,我豁出一条命来也会护你周全。”



  石闵或是因受了突袭,或是未曾想到有人敢打他,反正他一下子被打懵了。



  黑夜静默,石猛穷苦出身不好大喜功,石家后宅最多的不是仆从,是从山里挖出来再栽到他石猛后院里经年的老树,树影山石一挡,月光险些落不到静地空处来。



  “一下也是打,两下也是打,开弓没有回头箭,手都下了再来一次有什么好犹豫的。”



  长亭缓声出言。



  满秀一咬牙,反手“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把石闵打醒了,暗黑昏黄之中,能隐约瞅见石闵陡然发光的双眼,长亭偏过头去看了看摇摇晃晃亮着光的游廊,心里算了算时候,差不多了,来往一趟的时间差不多了。



  “他娘的敢打我!”



  石闵脸上火辣辣的疼,秃噜了嘴,把手捏得“咔嚓咔嚓”作响,迈开步子朝里走。



  游廊光亮微闪,长亭眼睛随光微眯。



  石闵越走越近,游廊中的黑影却越来越清晰。



  石闵伸手去够长亭的肩膀,长亭一个佝身险险躲开,头却仰得极高,蒙拓已走到石闵身后!石闵抓了个空再伸手时,蒙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声,一个手刀砍在了石闵的颈脖上!



  长亭便眼睁睁地看着石闵下颌一松,身形慢慢朝倒。



  像一出闹剧。



  石闵是丑角,长亭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成为小旦。。。



  长亭以为蒙拓至少会接住石闵,哪知眼瞅着石闵向后仰,蒙拓向前一个踏步,便任由石闵“啪”一声倒在地上,溅起了纷纷扬扬的微尘,长亭抬头冲蒙拓笑了笑,她也不晓得在笑些什么,就觉得这出闹剧好笑。



  小姑娘笑一笑就有两只浅浅的梨涡,被月色一漾很好看。



  蒙拓别开眼去,侧眸看向身后如闲庭信步走来的石阔,“。。。二哥,现在不是在散步。”



  长亭随着声儿向后瞅,一眼便瞅见了着白袍青衫,上束白玉簪的石家二爷,身后还跟了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长亭再一细瞅,不正是那个屁滚尿流去通禀的丫头吗?



  长亭一瞅,那丫鬟赶忙敛裙小跑过来,哽咽着轻声解释,“。。。中途遇着二爷,二爷便不许奴再去里间通禀了。。。”



  那丫头抽泣着话音将落,蒙拓顺声接过,“二哥无恶意,一听此事便知非同小可,故而能不惊动长辈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好?陆姑娘受的苦头,会得到补偿的。”



  长亭明白石阔截下那丫头的想法。



  石家和陆家的可能,不能毁在石闵这个白痴身上。



  所以最好真定大长公主别知道石闵无礼无德这件事。



  长亭轻颔首,看了眼狼狈卧在地上的石闵再抬头看了执纨扇,疏朗气清的石阔,轻声道,“可惜了。”



  没说可惜什么,石阔却英眉一挑,无端端地心生抚慰,可惜石闵为长他为次,还是可惜他只能收拾石闵留下的烂摊子?无论是哪种可惜,都是认可,石阔自觉受之无愧。



  “今日之事,阔替长兄向陆姑娘赔个不是。”



  石阔心里抚慰是一回事,面上该怎么说又是一回事,并未接长亭的话,“陆姑娘就看在某的面子上将此事揭过不提罢。待会儿,某就去面向父亲将此事一五一十地交待干净,怎么罚都随陆姑娘说了算,陆姑娘您说可好?”



  不过明面,走暗地里的交待。



  石闵啊石闵,你当真是自己将把柄送到你一向忌惮的弟弟手上啊。



  话说到这份儿上,长亭点头应是,夜深人静不欲与之过多纠缠,再谢过之后便一手牵长宁,一手牵玉娘,抽身欲离。



  石阔眼神一瞥,正好看到蒙拓掩眸垂下的神色,单手将蒙拓推了个踉跄,朗声唤住长亭,“。。。陆姑娘且等等。”



  长亭回身。



  “夜黑风高,让阿拓送你们过去。。。”



  再夜黑风高,又遇不着熊瞎子!



  长亭将想出言婉拒,却听石阔后语,“。。。左右都是老熟人了,两家又快已子侄礼相称,闻陆公凡事不拘小节,陆姑娘为巾帼娇女,恐怕也不会太过在意虚礼大防吧。”



  长亭什么不好?



  长亭什么都好,就是受不得激。



  长亭瞅了眼面色如常的蒙拓,抿抿嘴又颔首致礼,“那就谢过石二爷和蒙大人了。”话罢便牵起长宁转身走,胡玉娘连呼等一等,哪知长亭脚下步履却越走越快。



  石阔再推蒙拓,纨扇微倾,“去吧,明明就想去,别别扭扭的不算男人。”



  蒙拓掌在腰间,掌心抚在刀鞘上,指腹来回摩挲,佝下头默不作声。



  石阔闷声一笑,猛地一推蒙拓,压低声音轻喝一声,“兄弟!快去吧!”



  蒙拓被一推,向前直冲了两三步才停住脚,撑起身来眼看长亭脚下一滞,怕是在等他。。。蒙拓伸了伸脖子,指腹又在刀鞘上摩挲三两下,沉了口气儿快步跟上,他一直都落后前头的姑娘三步,沉默而孤单。



  其实一路并不远,长亭未曾回头看,可她知道有人跟在后面。



  临到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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