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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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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润擦干净脸上的唾沫,一时茫然,听见她又及时地摆出一个方案,听起来很明智,也很公平。我让你听两次音乐行不行?要不优惠你,听五次?她的声音听起来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命令,好了好了,干脆让你听十次算了,八块钱听一次,毛阿敏,程琳,朱明瑛,还有邓丽君啊,你赚大啦!

他在走神,因为无意中触碰到了她小小的紧致的乳房。那种触觉过于敏感,类似不慎触电,从手掌到腹部,有一种微微发麻的热量通过,保润忽然撒开了手。他一撒手,她便占了上风。她捡起地上的木棍向保润比划着,欺负我的人还没出生呢,你再敢来,看我一棍抡死你。她用一根木棍开路,奔向铁梯口,仰起脸向铁梯的上方张望,嘴里高声喊道,灰姑娘,白雪公主,别怕,你们等着我!

她像一头小鹿般地轻盈善跑,一眨眼已经跃上了狭窄的梯阶,保润反应慢了半拍,伸手拉扯,只触到了她的马尾辫的辫梢。他们一路追逐,越追越高。铁梯发出的震颤声被水塔的桶状空间有效放大了,水塔里似乎飞舞着无数雷电霹雳,声浪震耳欲聋。他们先后攀到水塔顶部的泵房,那巨大的回声慢慢收敛起来,直至寂静。仙女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环顾着水塔上下的空间,由于刚刚享受了一次意外的刺激,她的嘴里轮流发出喘息和感叹的声音,我的妈,这么高的水塔,这么大的风,我的妈呀,累死我啦。

但是,兔子不见了。

一夜之间,水塔诞生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泵房的环形甬道还是半明半暗,昨天的铁丝兔笼放在窗下,今天已在暗处。兔笼还在,笼门却被谁打开了,两只兔子不见了。保润愣在那里。他记得很清楚,昨天特意检查过兔笼的门,笼门关得好好的,他还用树枝做了个加固栓。是黄鼠狼或者狐狸吗?听说黄鼠狼和狐狸都是聪明透顶的野物,它们也许会开兔笼的。他隐隐地觉得柳生应该对这个意外负责,于是冲到铁梯边,朝着下面喊起来,兔子怎么跑了?柳生,你在哪里?柳生,你快上来!

柳生不在水塔下面。柳生不知跑哪儿去了。按照柳生的描述,事情一定会摆平,摆平之后还会有点乐子,他们三个人要在水塔上举办一次舞会,跳小拉。小拉。小拉需要仙女,舞会需要音乐,需要一台录音机。保润正在猜测柳生的去向,会不会是去借录音机了呢?猛然觉得身后撞过来一阵风,仙女举着她的兔笼扑过来了。还我的兔子!仙女满脸是泪,高举兔笼朝他的脑袋砸来,我的兔子哪儿去了?你灭了我的兔子,我灭了你!

他们之间的决战,一下进入了白刃战的阶段,她看起来已经歇斯底里了。保润费了很大的劲才夺下那只空兔笼。笼子里腐烂的菜叶和黑色颗粒状的兔粪纷纷洒落在他身上,那个粉红色的塑料标牌晃荡着,染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迹。我爱你。我爱你。他感到右手食指上一阵尖锐的刺痛,细看之下,食指被兔笼的铁丝戳了一个口子,正在殷殷地出血。他扔下兔笼,抬起一只脚踩在上面,不是我干的,骗你不是人。他冷静地吮干净手指上的血珠,可能让黄鼠狼拖走了,不过就是两只兔子,算我有责任,你开个价吧。

她抹干眼泪,紧张地盯着他那根流血的手指。她曾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的小纸片,揉捏了一秒钟,又忿忿地塞了回去。也许觉得递纸巾是某种和解的信号,和解太快有失她的尊严,她的神情在瞬间变得幸灾乐祸,然后慢慢恢复了严峻。她开始咬指甲,目光闪烁不定,观察着保润,噗地一声,她吐出一小片指甲,新的方案成熟了。她说,我不欠你钱了,你把灰姑娘弄没了,要赔四十块,白雪公主是白兔,比灰姑娘贵,要赔五十块。你听好了,现在是你欠我钱了,一共欠我十块钱。

保润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几声冷笑,他原想对她进行讽刺挖苦,苦于缺乏相应的口才,最终还是跳起来了,你放什么狗屁?谁没见过兔子?北门市场就有卖兔子的,一块钱一只,你的兔子凭什么这么贵,难道是熊猫生的?

她平静地捡起了兔笼,嫌贵你把兔子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就赔,我养的兔子,就是比熊猫还贵!她提着兔笼走到铁梯旁边,晃了晃笼子,你看你看,兔笼也给你踢坏了,兔笼不要钱买的?五块钱,也要赔吧?你现在倒欠我十五块钱啦。

她的报复以数学为基础,以恶意为逻辑,竟然是流畅而深刻的。她背过身去,他听见了她喉咙里低微的声音,国际大傻逼。他不承认那是一个绰号,那是咒骂,虽然她有意克制了音量,却带给保润从所未有的羞辱,还有绝望。他要一卷绳子。一卷绳子。他下意识朝四周扫描,除了水箱边的那卷草席,水塔里什么也没有,这儿不是祖父的病房,没有绳子。他一个箭步冲到铁梯口,展开双臂堵住她的出路,不准走,柳生还没来,我们等柳生来。仙女冷冷地瞪着他,账都算好了,你欠我十五块,还等柳生干什么?你们还要干什么?他愣了一下,说,不干什么,柳生说要跳小拉。一丝疑云从她乌黑的眼睛里稍纵即逝,她傲慢地笑起来,你跟我跳小拉?我是舞女?你脑子里有细菌啊?我跟你跳,还不如跟一头猪跳!

她原本有机会夺路逃跑,偏偏不舍得扔下手里的空兔笼,兔笼出手帮助主人,以残破的铁丝钩住保润的衣服,结果帮了倒忙。两个人被勾在一起厮打,胜负不言自明。保润箍着她的腰往泵房里走,小拉,去跳小拉。他赌气地喊着,不跳也要跳,跳不跳由不得你。为了防止她咬人,他谨慎地扣住她的脖颈,避开她的牙齿。她的脸被迫向水塔的顶部仰起,涨得通红,面颊上开始有泪珠潸潸而下,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念出了一些人物的名字,东门老三你认识吗?珍珠弄的阿宽你听说过吗?告诉你我不是好惹的,惹我你要后悔的,我在社会上认识好多人,老三阿宽都是我朋友,惹了我,你吃不了兜着走!

无论她的威胁多么具体多么务实,为时已晚了,保润咬着牙说,我没惹你,是你一直在惹我,什么老三什么阿宽,我谁也不怕,今天就是要摆平你,今天就要跟你跳小拉。

保润不知道如何开始,他从来没有跳过舞,他从来没有跳过小拉。关于小拉的舞步,柳生略微指点过,但没有合适的舞伴,他怎么记得住?他拽着她在泵房里撞来撞去,碰翻了那条草席,草席在地上缓缓展开,依稀袒露出两具模糊的纠缠的身体,一男一女,雪白的裸体,像两朵花一样绽放开来,淫亵,但有点迷人。小拉。小拉。不合时宜的幻觉让他慌乱,他一脚踢走了草席,听见仙女在他怀里挣扎,嘴里尖叫着,你敢动我一个手指,我让老三剁掉你十个手指,你敢欺负我,我让阿宽活剥你的人皮!

他无心与她斗嘴,听见外面起了风,泵房的小窗外有什么硬物琅琅地撞击着水塔,一抬眼,发现窗销上拴着一条金属链子,金属链子垂向水塔的外面,闪烁着银色的奢华的光芒。他记得去年井亭医院的保安人员曾经在泵房里拴过一条狼狗,那应该是被遗忘的狼狗链子。他腾出一只手去拉狗链子,狗链子仿佛也是被驯服的,一节一节快速爬了上来,嚓,嚓,嚓,一眨眼狗链子已经守候在窗边,等候新主人的命令。他试着拽了一下,链身很长,捏一把,链条有点潮气,但很柔软,他欣慰地叹了口气,好,看我怎么摆平你。

直到狗链子套到她的肩上,冰冷的链子划过她的皮肤,绕了第一下,她才知趣了,及时发出第一次求饶的声音,算了算了,放开我,我不要你的钱了,算我欠你八十块,行不行?保润冷笑道,现在大方来不及了,我们今天清账,谁也别欠谁。她的求饶很快变成了呼救,她喊了几声爷爷,叫了几声奶奶,还喊过乔院长,叫过保卫科李叔叔,很快她意识到向这些人求救是徒劳的,于是想到了柳生,她满眼是泪,绝望地跺着脚,柳生你这个王八蛋,都是你害人!柳生你快来,你死哪儿去了?快来救人啊!

但是柳生救不了她,柳生行踪诡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保润从口袋里掏出骑车用的手套,堵塞了她的嘴巴。你放心,手套不脏,刚刚洗过的。他端详着她的眼睛,说,你也知道害怕?不用怕,我不跳小拉了,现在你求我,我也不跳了。他的手在空中一挥,佯装打了她一记耳光,现在怕了?打女孩子不算本事,你放心,我不打你,我就捆你。说到捆这个字,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得意的表情,我捆人的速度,不是世界第一,就是中国第一,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你数十二下,十二下,我保证把你捆个结结实实。

他知道仙女不会数,他自己数。数十二下,那不是吹牛,他曾经在祖父的身上做过实验的。一,二,三,交叉。四,五,六,缠绕。七,八,九,跳转,最后三下是打结。这是保润最熟悉的工艺流程。之前他从未使用过狗链子,也从未捆过一个健康的少女,工具有点特殊,对象更是奇特,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各种绳结的优劣,还是觉得莲花结合适。莲花结的流程稍微繁琐一些,不过他的技艺炉火纯青,数十二下,没有什么问题。狗链子有点滑,也有点重,她的蓝色牛仔夹克恰好承受狗链子的坚硬质地,咬合也没有问题,只是在狗链子穿越仙女胸部的瞬间,他的心跳加速了,他有问题了。金属链子在她的乳房上绽开莲花的第一个花瓣,他的小腹以下开始激荡一股灼热的气流,气流向下入侵,并且在坠落中升华,生理竟然产生了过激的反应。为此,他感到一阵慌乱。整整一个春天的思念,现在有了回报,整整一个春天的欲望,从黑暗到黑暗,好不容易找到最后的出路,居然还是这条绳索之路。

捆。

捆她。

捆起来。

把她捆起来。

被捆绑后的仙女如此弱小,让他惊讶。因为无助,也因为过度憋气的原因,她的胸部急剧地起伏,风暴席卷两座小小的馒头似的山峦,山峦上弥漫着白色的烈火,那火焰灼伤了保润的眼睛。一,二,三,数十二下。一个少女神秘的肉体世界被镇压了,那个世界天崩地裂,发出喧嚣的碎裂之声,碎裂声穿透她的皮肤,穿透她的身体,回荡在水塔里。四,五,六,数十二下,莲花在她的身上开放了。他的手上留下铁链子冰冷的触觉,还有她皮肤上的体温。七,八,九,十二下,数十二下,数十二下,莲花结上的莲花渐次开放了。

莲花开放在幽暗的水塔里,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尖利的银光。他顺利地把仙女拴在铁梯上,掸了掸手说,等着柳生来救你吧,现在你不欠我了,我们清账了。他听见她嘴里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呻吟,眼睛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一堆暗红的灰烬,泪水从灰烬里钻出来,打湿惨白的面孔。这是第一次,保润从她眼睛里发现了羞耻,畏惧,还有绝望。她痛苦地低下了头,用下颚撞击肩膀上的铁链,银色的项链断了,仿玛瑙坠子闪着一道暗淡的红光,轻盈地跳进了兔笼。兔笼已经毁坏,只有那个粉色的塑料标牌完好无损,依然在黑暗中发出盲目而轻浮的誓言。我爱你。

我爱你。

保润跑出水塔,外面明亮的阳光非常刺眼,风是冷的,但冷得柔软。他很疲惫,手按膝盖,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他出了好多汗,汗水湿透了衬衣,后背上凉津津的。对面的树林里,桃花凋谢了一半,梨花正在盛开,还是春天,别人的春天鸟语花香,他的春天提前沉沦了。巨大的空虚长满犄角,一下一下地顶他的心。他闻自己的手,一般来说手会保留恶行的气味,但这次,他意外地闻到手指留有余香,那股清冽的栀子花香味是属于仙女的,他心里清楚,那是春天的最后一缕香味了。

树林里响起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柳生终于出现了。他注意到柳生的自行车负荷很重,几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挂在龙头的两侧,一路摇晃着。

柳生问,你摆平她了吗?

保润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含糊地说,摆平了。

怎么摆平的?你上她了?

没有上。我捆。保润说,我把她捆起来了。

柳生朝水塔张望着,表情看起来有点鬼鬼祟祟的。保润瞥见他的裤腿上沾了几丝白色的毛毛,起了疑心,走过去摘下那些毛毛,用手指一捻,发现那是一绺兔毛。

保润嘴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叫起来,是你干的?你他妈的把兔子弄哪儿去了?

柳生不以为意,脸上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你吵什么?千万别吵。我去食堂找小崔了,红烧兔肉不要花时间炖吗?柳生打开车龙头上的一只塑料袋,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只饭盒,打开了盖子。看,两只兔子都在这儿,熟了。他捧着饭盒朝保润递过来,你尝尝,红烧的,加了茴香和花椒,很香啊。

保润闻见了一股热乎乎的扑鼻的香气。他打了个寒战,脑袋嗡地一响,手一掀,那只沉甸甸的饭盒落在地上,汁液四溅,一块兔肉掉在了柳生的脚下。柳生叫起来,你他妈怎么回事?红烧兔肉那么香,难道你不爱吃红烧兔肉?保润白着脸,匆匆地往树林外走,似乎急于要摆脱一个可怕的恶魔。柳生在后面捡饭盒,嘴里高喊道,不吃兔肉就不吃,我们还要开舞会,你跑什么?小拉,教你跳小拉,你不学小拉了?保润奔跑起来,回头骂了一句,还拉个屁!你不是人,你他妈的吃什么兔肉?给我吃屎去吧!

保润一口气跑到树林外面,有几颗石子追着他,从树林的那一侧刷刷地飞来,越过林梢,最后落在他的脚下。远远地传来了柳生羞恼的叫喊声,保润,你这个国际大傻逼,我都是为你忙,跟你交朋友算我瞎了眼,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

他站在远处仰望水塔。红色的水塔上空覆盖着几朵稀薄的云彩,看不见罪恶的痕迹,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风声。风吹云动,塔顶的云团状如一群自由的兔子。白云,乌云。白兔,灰兔。兔群在天空中食草,排列出谜语般的队形。他觉得自己笨。春天的天空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春天的水塔也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还有他自己,春天一到,他的灵魂给身体出了很多谜语,他的身体不懂,他的身体给灵魂出了很多谜语,他的灵魂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第15章 白色吉普车

对于香椿树街的居民来说,那辆白色吉普车是久违了。有人记性好,记得吉普车的号牌是四个特殊的字母,ZNZF,只是不知道四个字母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思,有人文化程度高一些,一语道破天机,说那是汉语拼音呀,ZNZF,就是捉拿罪犯的意思。

国泰民安了,白色吉普车几乎遗弃了香椿树街,那是值得欣慰的好事。但是孩子们不管这一套,看见白色吉普车驶上桥头,不禁欢呼起来,来了,来了,来了一辆!他们追着吉普车沿街奔跑,高喊着他们心目中罪犯的名字,三霸!抓三霸!他们喊得有根据,三霸不仅走私外国香烟,还是火车站一带票贩子的领袖,这在香椿树街是公开的秘密,但吉普车驶过了三霸的烟杂店,三霸伏在柜台上,嘴里啃着一条鸡腿,还向吉普车招了招手。孩子们有点扫兴,继续追,又齐声高喊,是李老四,去抓李老四啦!这次喊得也有道理,那个李老四天天带着钢锯和大剪子出没在铁路码头和荒废的工厂区,专门剪电缆电线,剪了卖钱,剪断了军用光缆就要坐牢,但是白色吉普车从李老四家门前过去了,李老四的母亲坐在门口洗衣服,还向孩子们打听,是谁家孩子犯事了?这白汽车,好久没来啰。

孩子们后来就跑累了,怏怏地聚在一起休息,不知谁挑了头,他们开始为吉普车的新目标打赌。由于每个孩子心目中都有一个罪犯,很多香椿树街居民无辜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其中不仅包括王德基父子,猪头,黑卵,小武汉,竟然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老年,为人师表的中学教师冯老师。没有一个孩子提及保润,孩子们怎么会想到保润呢?保润当时在街上籍籍无名,很多孩子甚至都不知道保润长得什么模样。

我们听说,白色吉普车开到香椿树街的时候,保润正在马师傅的精品服装店里看热闹。

装潢公司的人在橱窗玻璃上喷墨,先喷出巴黎时装四个红色的花体字,保润眯着眼睛端详,这里卖巴黎时装?有没有纽约时装?果然,巴黎时装后面就是纽约时装,只不过字体换了蓝色。他为自己鼓起掌来,去翻看装潢公司的人带来的草图,再来一个东京时装?东京后面再来一个香港?装潢公司的人竟然点头称是,反问保润怎么知道他的设计思路。他得意地说,猜出来的,这种设计谁不会?我也会,设计就是吹牛,吹国际牛皮嘛。

马师母和儿媳妇围着一只纸箱,一个膝盖上铺条裙子,一个怀里抱着衬衣,每人手里一把剪刀,喀嚓喀嚓,忙着剪掉衣服上的线头。保润对时装店的业务如此轻慢,儿媳妇率先表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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