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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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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其中也确实有几个不怕死的二愣子,提起枪就往外冲,想负隅顽抗,可是刚一冲出房门就被打过来的子弹击中倒在地上。战斗进行得可激烈了,枪响如大年初一零点人燃放爆竹一样密集,继而两派的那些刚勇无比的红卫兵战士就舍死忘生地在院子里对打起来,黑地里各自都有人倒了下去——伤亡惨重。只听上院一间屋子里有人大声在喊:“大家不要慌,赶紧想法儿上房,抢占制高点!给我把挨球的顶住——”联合司令部的人根据说话人的声音马上断定这间房内那个喊话的人肯定就是工农委员会的总头目赵如海,于是不假思索地集中火力,就对准射击起来。据说这赵如海是个复转军人,打仗可有两下子了,左右手都能拿枪射击,且百发百中。他参加过解放军五八年的西藏平叛战斗,有相当的实战经验。你看他趿拉着鞋,怀里抱着他白天所穿的那衣服,手里提着把手枪,趁联司这边射击刚一松稀的当儿,嗖的一下子就蹿出了房门,飞也似的朝后院跑去。
  他正急急慌慌地往后跑着,迎面碰着了工农委员会的另一个骨干分子李天祥。李天祥这人文革前是西岳中学高三的一个学生,体育很特长,长跑还打破过华阴县的体育纪录。昨天他因吃东西没注意,晚上给闹起肚子来了,正起夜在茅坑沿子蹲着哩,听见前院里枪响,忙提着裤子跑出来,黑暗中见人劈头就问:“前院发生什么事了?”赵如海连忙拉着李天祥的胳膊,边跑边急匆匆地说:“快走!联司那伙狗日的熊猛不防端咱们的窝儿来了。现在前门已经被堵死出不去了,赶快想办法从后院翻墙跑吧,保存实力要紧!”他俩慌慌张张地跑着,来到了后墙根儿,赵如海在慌慌张张地边往前跑的过程中就在边穿衣服,这会儿已经把衣服胡乱都穿到身上了。正好这时又有好几个精干的工农革命战友从身后也都紧跟着跑了上来。他们像牛喘气似的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头,有几个就爬上了墙头。然后爬到墙头上的那几个人又竭力弯着腰,伸长胳膊,使劲把墙下的人拉上了墙——好在这围墙是用砖砌的,最多也不过三米来高。他们一纵身就一个个从墙上跳到围墙外面的苞谷地里,在苞谷地里头攒在一起,稍事小声谋划了一下,认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可能倒是最安全的。联司的那些人是从东边来的,所以他们就没有向西或者是北面逃跑,而是迅速向着联司这些人来的方向,出其不意地往东侧迅猛跑去。尽管是漆黑无边的夜晚,他们这些人也没胆量敢从大路上跑,只是拣那些夜里很少有人行走的田间小路,没命地一个劲儿往前奔。
  联合司令部的人今晚攻打工农委员会总部的驻地,虽说是出其不意,但交火以后战斗也不是所理想的那样一帆风顺,他们进攻中节节受阻,黑灯瞎火的也有人时不时地挂彩负伤,当然这也不全都是对方击中的,也有因地形不熟崴了脚,扭了腰或者黑暗中看不清人而被自己人误伤的。等他们步步逼进,攻到后院的时候,工农委员会的人就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虽然也抓到了一些俘虏,但拉到灯下亮处一看,他们没一个是主要头目。“红联指”总司令刘联合把所抓住的人一审问,这才知道刚才两方一交火,工农委员会的总司令赵如海就带着他的得力干将们翻后墙跑了。联合司令部的头头立马组织人力到后墙外面四处搜寻,然而这时候已经连赵如海那些人的影子都找不见了。不过他们的功也没有枉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细细察看,还是发现了工农委员会那些所逃走人的踪迹——后墙根苞谷地里的苞谷被人践踏倒一大片,既而他们又发现苞谷地里往东被人踩倒了一溜子苞谷,几乎踩成了一条路。于是联司总司令刘联合当机立断:工农委员会赵如海这一伙往东跑了。他命令赶紧集合自己联司那些向西、北两方面寻找的人马,向东散开,进行拉网式尾追,搜查。他决心要利用目前这个大好形势,下死力气穷追猛打,奋力扩大胜利战果,把工农委员会那些仓皇逃窜的人赶上,活捉贼首赵如海,一马踩平工农委员会,完全、彻底、干净、全部消灭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进而达到统一、稳定华阴文化革命大好形势的目的。
  黑天黑地里,联合司令部的红卫兵造反派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他们一边认认真真地仔细往前搜索着,一边嘴里还不住地高喊着激励人心的战斗口号:“金猴奋起千钧棒,欲宇澄清万里埃!”“宜将乘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他们以此彼此呼应、联络,也是给自己壮胆助威。黑沉沉的夜幕下,他们所到的庄稼地里,伴随着他们骂骂咧咧地发牢骚,到处是一片咔咔嚓嚓的苞谷秆折断声——造反派们肆无忌惮地踩踏着农民们一年来辛辛苦苦所种的那些庄稼,抱怨它们不识好歹,没来由阻挡红卫兵的伟大革命行动。凡是他们经过的庄稼地,一眨眼就被踩踏得狼籍一片,真叫人一见就心疼得不行——庄稼户人黑水汗流地侍弄了一整的田禾,眼看就到成熟的季节了,就这样被他们无情地糟蹋在了脚底下。可是这些红卫兵造反派们的心里这时候却不这么想;他们认为党中央一再号召全国人民要政治挂帅,抓革命、促生产,他们自己的这次行动就是真真正正的在落实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这一最高指示,抓革命就是政治挂帅,政治挂帅就不能算那些鸡毛蒜皮的经济账——舍不得孩子是打不得狼的,捉麻雀还得舍一把秕谷呢。
  赵如海、李天祥这些人带领着他们那一派的二十来个革命干将,惶惶如丧家之犬、匆匆如漏网之鱼,从罗敷工农委员会总部驻地翻后墙跑出来,慌不择路,一会儿穿行在庄稼地里,一会儿又跨涧越溪,总之在拼命落荒而逃。初秋,田地里的庄稼已经长得老高老高了,磕磕绊绊,溪涧里的顽石又嶙峋栉比,这些都是他们往前奔逃的极大障碍,使得他们举步维艰,十分影响前进的速度。夜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只要稍微有一点儿细小的响动,听起来声音就都很响亮很响亮,也能传出去很远很远,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老远就都可能被发现,可是这些响动又都实在不可避免,他们奔走中把苞谷秆踩断的嘎巴声及偶尔脚踩空或人滑倒的“哎哟”惊叫声接连不断,不时地都在暴露着他们的行踪,也随时都有可能招来一场猝不及防激战——可恶至极。
  大凡尘世上的事情不仅十有八九都让人不如意,而且还往往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晚工农委员会的人遭意外偷袭,仓皇出逃也不例外,本来怎么也跑不快就让人心急如焚,谁承想李天祥偏偏今晚又闹肚子拉稀。他这病一开始还不大要紧,可事情越紧急也不知道是他心情紧张或者还是另有其它什么原因,反正是却越发地加重起来,往前跑不上几步憋不住就要解一次大手。弟兄们在一块出生入死地闹革命,总不能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把他一个人撇下不管吧,然而等他吧,一等就得耽搁好一会儿工夫。更让人着急的是俗话说,好汉怕的三遗矢,这三次屎就拉得勇猛无比、素不服人的李天祥浑身没了一丝儿劲儿,两腿稀软稀软地拉在后面,怎么也迈不动前进的脚步,跟不上趟。这样以来就更拖住了工农委员会这帮人逃跑的腿,他们奔跑的速度就怎么也都没办法加快,刚好给后面那些追赶他们的联合司令部的人提供了一个有利条件。
  联合司令部的人此时个个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紧追不舍,在这些工农委员会的人屁股后头尾随着一路紧撵。他们真可以说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扬。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真没要得了多大一会儿工夫,他们就隐隐约约地能够听得见前面那若有若无的哧溜哧溜响动声了,于是马上就警觉起来,高度提高了注意力,“马含环、人衔枚”,敛声屏气,悄悄地加快脚步,使劲往前追了来。随着一步步坚持不懈地追赶,前面的响动声听起来就越发的清晰了。“快,快点儿!跟上,跟上!”既而甚至连工农委员会的人相互催促、低声联络的声音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了。联合司令部的那些跑在前边的人,马上把这个新发现就报告给了总司令刘联合。刘联合当即指示:“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力争靠近一点儿,瞅准有利时机,再给他们来个饿虎扑食,让他们在猝不及防之际,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情况下,遭到致命打击,以便把这伙熊一网抓获。”
  工农委员会的人,此时由赵如海亲自在前边领头开路,但由于李天祥闹肚子要不断头地拉屎,老是落在后边跟不上,所以他们心里即使再着急,前进的速度也都加不快。李天祥这会儿拉肚子拉得实在是头重脚轻,心慌气短,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沉死沉的,走起路来又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稀软稀软,没一点儿劲。这会儿他也别夸耀说他在学校里念书时曾经体育是怎样怎样的特长,三千米长跑是怎样的轻轻松松就打破了华阴县纪录。常言说,“火车不是纯钢的,人不是强装的”,如今他即使想要逞能装英雄,那也装不起来了。然而李天祥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身后联司的人近在咫尺,又穷追不舍,急得头上直冒冷汗,可就是这不争气的腿争不起气来,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前去。你说这可该怎么办?唉!好汉别提当年勇啊,连三国的猛张飞见了诸葛亮给他所写的那“病”字也还都怕得不得了呢,李天祥他又能于之奈何?
  就正在工农委员会的这些人心急如焚地往前舍命奔跑着的时候,后边不远处突然却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枪响。他们仓皇中仔细辨别,这枪却不像是朝他们这边打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另外还有什么新情况发生?——正在疲于奔命、仓皇逃亡的工农委员会这些人谁也无法弄得明白。其实这是他们后边那些穷追猛赶他们的联合司令部的人,这会儿由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有人特别紧张闹出的事端。王黑熊手里所端着的那支枪为了应付随时都可能发生的突然情况,这时他已经把子弹都推上了膛,连手指头都紧紧扣住了枪的扳机,时刻都做好着射击的准备。有谁知道,就在这非比寻常的情况下,他由于手忙脚乱地慌了神,一不小心脚下给踩空了,没提防就摔倒在地上,屁股没轻重地坐在了一块冒出地面老高老高的石头尖子上,疼得禁不住“哎哟妈呀”惨叫了一声,手指头也不由自主,神经质地就扣动了枪的扳机,当然他手中的那支枪就朝天“啪”的一声走火了。
  王黑熊的枪这一走火,把他们联合司令部的行动目就标彻底给暴露了,逃跑在他们前面,与他们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的工农委员会的那些人,有的忍不住就喊出声来:“快,联司的人追上来了!”联司的人黑地里也从这一声惊呼中,判断清楚了工农委员会的人在他们前方的准确方位,互相招呼道:“快追呀!向东南方向跑了。”双方的气氛骤然一下子就都紧张起来。
  跑在前面的工农委员会的总指挥赵如海这时也已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把上衣前胸的扣子全都解开来了,敞开着怀,手里一手提着一把手枪,雄姿勃勃,大有不减当年勇的气势,沉着冷静,遇事不慌,当机立断,立刻命令手下两个体质强健的干将架起李天祥,飞速往前奔。谁知道他们正拼命地往前跑着跑着,突然一道河流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隔河向对岸张望,河对岸黑糊糊一片,像是工厂的一些厂房。按方位他们推断,这大概是跑到西北第二合成药厂的西侧了,面前的这道河可能就是仙峪河。……(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血战无端(下)
  
  (接前章)……仙峪是一条向南一直伸到秦岭深处、华阴和洛南交界地方的山谷,里面道路十分险要,雨季根本就无法通行,山口一段路甚至至今还是用木头架在半山腰的长空栈道,易逃难追。于是赵如海就果断地一挥手,招呼他身后的人说:“快!抓紧时间往仙峪撤!”司令一声令下,工农委员会的人立刻急急忙忙就遵命沿着仙峪河西岸的羊肠小道,折身向南跑开了。然而怎奈这时他们有李天祥拖着,再跑也跑不快,万分的力不遂心,死活甩不掉身后联司造反派的追逼。眼看着屁股后头追上来的联司造反派那些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个个犹如索命三郎,人人就像饿虎扑食,不怀好意,气势凶猛,死死咬住他们的不放,且一步步在很快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这些工农委员会的人逃亡来到了仙峪口的一座水磨旁边。李天祥面对水磨驻足片刻,紧皱眉头,稍作筹思,突然一把推开搀扶他的那两个工农战友,趁机又猛地从另一个人手里夺过了一挺轻机枪,无比果断地对赵如海说:“赵司令,我现在实在跑不动了。为了保存实力,你就别再顾我,赶紧率领革命战友们往仙峪深处撤吧,先到洛南去避避风头。我给咱在此阻击敌人,断后!”赵如海严肃而冷峻地说:“不行!这绝对不行。这回不是以往,你依仗你无比勇猛逞能。你现在是有病的人,知道不?”李天祥急不可待地说:“我知道。反正我现在挣死也是跟不上你们的,执意扎挣着跟上你们往前跑,那还是个累赘,就拖住了你们的腿。那样咱们就有可能全都死于非命——被联司那伙熊一锅端了。”话音未落他就飞起一脚,朝着水磨的门扇踹了过去,紧接着又用肩膀向着水磨门猛地狠命一撞。水磨门经受不住他这一连两下地猛烈撞击,哗啦一下,当即就被撞开来了。李天祥一眨眼就闪电一样,嗖地钻进了这座水磨房,躲在水磨房向北窗子的窗台下,对着联司红卫兵所冲来的方向,没命地开枪猛烈射击起来。“天祥兄弟——”黑地里,赵如海一时百感交集,眼泪夺眶而出,嘶哑的呼叫声里满是哭音。然而还没等他的呼喊接束,联司追上来的那些红卫兵造反派战士就向着他们开枪还击了。一阵乱枪响过后,他们就发起了疾风暴雨式的进攻。工农委员会的赵如海无可奈何,只好一扭头,带着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二三十个工农委员会中坚分子,飞速向仙峪里边疾奔而去。
  “快!赵如海这熊带着工农委员会那一伙狗日的往仙峪跑了。赶紧追,别让他们跑掉了!”联司干将赵红卫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边,叫喊得也只有他最邪乎。他一边急匆匆地招呼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联合司令部猛将,一边自己奋不顾身地率先就冲了上去。“踏平反革命组织——工农委员会!”“活捉资产阶级保皇狗赵如海!”联合司令部的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咋呼着胡乱喊叫,互相仗胆助威,一窝蜂地往上冲。
  李天祥躲在水磨房里的北窗台下,听着联合司令部的人那一声声嚣张至极的呐喊,直恨得咬牙切齿、两眼冒火,恨不能一下子把这伙熊挨球的都给打死完。他以水磨房的北檐墙为掩体,借助这个有利地形地物,把怀里所抱着的那挺轻机枪从北窗子口伸了出去,摸黑朝着喊声发出的方向嗒嗒嗒嗒,狠劲儿就又扫射了一梭子子弹,嘴里同时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我叫你狂!‘人狂没好事,狗狂一堆屎’,我要你一个个都吃洋落花生豆儿!”机枪响处,只听联司一方有人立马“啊!”的惨叫了一声——这是冲在最前面的赵红卫中弹倒下,做头名鬼抢先到阎王殿里报到去了。
  “趴下,都快趴下!”联司总司令刘联合立即下令他们的人卧倒隐蔽。接下来两方就在这里对打了起来,枪声像大年初一放爆竹一样密集而急促,四野里,响声、回声连成了一片,一时谁也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仙峪是秦岭山脉中紧贴着华山西侧的一条峪道,华山山势的奇险在仙峪这儿风貌犹存,气势不减,山口就有一段很长很长的道路是在悬崖绝壁上凿孔而搭的栈道。它虽然没有华山的长空栈道那样高峻陡峭,让人深不见底,望而生畏,不寒而栗,但也够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咽喉之处。这样的山路即就是白天走起来,人也会触目惊心、提心吊胆的,更不要说是晚上了。山口外不远的一二百米处就是“工农”战友李天祥舍生忘死扼守着的那座路边水磨。李天祥在那里死死地阻击着联司猛烈的进攻,苦苦坚持都已经快二十分钟了,其目的就是要让他们工农委员会的那些人利用这个间隙跑过山口栈道,进入相对安全的地带。
  双方对峙,相持不下。这时只见太白星起,东方渐渐泛白,眼看即将天亮。联合司令部的人知道再也不能在这儿拖延时间了,如果一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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