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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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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过什么反革命罪行啊!我家世世代代都一贫如洗,是解放后才翻的身,对共产党、毛主席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忘恩负义,反起革命来?”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不可一世地嘿嘿冷笑着指斥牛改娃说:“骗鬼去把,你说这话谁信?老实交代,刚才你向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示时举的是哪条胳膊?”牛改娃被王黑熊劈头盖脸地这么一问,问得就更加糊涂了,迷迷瞪瞪挥了挥他所拿镰刀的那只手臂说:“我记不清了,可能是这条胳膊吧。”王黑熊这下就更来气了,用手指嘭嘭嘭敲着牛改娃的额头说:“这就对了。你说,人家都举的是左胳膊,你为什么要举右胳膊呢?是不是想向广大的革命群众宣告你支持右派、反对左派?”“这……我哪有这意思呢?”牛改娃瞠目结舌,一时无言以对。王黑熊发扬“宜将乘勇追穷寇”的彻底革命精神,继续质问牛改娃说:“少狡辩!这还不算。更让人不能容忍的是,你向毛主席请示时手里竟然拿着镰刀,向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一砍一砍的。你说,你这样做居心何在?是不是还想公然谋杀他老人家?你这难道不是反革命行为是什么?不许狡猾抵赖,给我向革命群众低头认罪,好好老实交代!”
  牛改娃这才恍然大悟了,禁不住畏惧得呼天叫地地大哭起来:“哎哟我的妈呀——这下我不得活了!”革委会主任王黑熊怒吼道:“你别一天总是以老贫农成分为护身符,乘机打着红旗反红旗,居然胆敢想谋杀我们最最最敬爱的领袖、最高统帅、亿万人民心中不落的红太阳—毛主席来?”王黑熊义愤填膺,振振有辞地斥责了牛改娃一通后,随即就转过身面对革命群众,提高嗓门,声嘶力竭地喊道:“革命的同志们,无产阶级造反派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对牛改娃的这一反革命行径,我们容许不容许?”在场的人立刻齐刷刷地举起了拳头,发出了地动山摇的呼喊:“我们决不容许!”王黑熊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是可忍孰不可忍?”革命群众马上就又振臂高呼起来:“打倒现行反革命分之牛改娃!”“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于是老贫农牛改娃瞬息就由一个革命的动力变成了革命的对象,此后有好长一段时间被迫戴上高帽子,跟在那些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后边,和那些人一起游街,低头请罪、抬头示众,让造反派肆意对自己实行起无产阶级专政来。
  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还在继续进行着,革命群众下地上工劳动前的下一步必不可少的活动内容是跳“忠”字舞。这跳“忠”字舞可热闹了,真还有个看头儿。你看所有前来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的人,不论是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还是七老八十的老汉老婆,他们一个个贵在参与,每个人都得跳,凡事来的人谁都少不了。当然他们当中有跳得婀娜多姿的,也有跳得激情奔放的;有跳得七扭八趔的,也还有跳得怪模怪样的—千奇百态,不一而足。他们这会儿边跳并且嘴里还边唱着革命歌曲:“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春风万里,鲜花开放,红旗像大海洋。伟大的领袖、英明的导师、敬爱的毛主席,革命人民心中的太阳,心中的红太阳。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嗨,万岁万岁毛主席!”在跳“忠”字舞的过程中大家尽管是人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神态各异,动作不一,甚至有人还把革命歌曲唱得是南腔百调,很不合拍,但总之每个人都跳得是无比的认真。他们是那样的专心致志,那样的感情投入、一丝不苟,没有一个人此时敢应付差使,因为跳得好与不好这只是个能力、水平问题,然而跳与不跳那可就是阶级立场大问题了。要知道,那时候谁也戴不起“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这个三反分子的帽子哟。
  “忠”字舞好不容易跳结束了,革委会主任王黑熊这才又站了出来,开始安排这一天的革命活动。只见他走到大家面前,先毕恭毕敬地朗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要一手抓革命,一手促生产;要两手抓,且两手都要硬!接下来,我把今天的活路给大家分派一下。”牛德草站在人群当中,听着王黑熊说的这段由他肆意窜改了的毛主席语录,心里不由得直纳闷儿:“毛主席的这条语录原本就不是这样说的嘛。”但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中,只要说是毛主席所说的话,谁还敢说说的人说得不对?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这说的人反唇相讥,给你穿小鞋来个借题发挥,把你批评他的话篡改成你说“毛主席所说的话不对”,那就不得了了。牛德草出于这种种原因,对此也只能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他绝对是不敢出风头去纠正革委会主任王黑熊所说的那话的;而只是在竭力明哲保身,但求无过。人家不挑剔他,就是天官赐福了,他哪里还敢多事造次、节外生枝,去招惹是非呢?他只是很认真地听着革委会主任王黑熊在分派活路。这时只听王黑熊在说:“……红卫兵、造反派以及返乡接受再教育的中学学生,今天继续由牛战斗带领去破四旧,革非无产阶级的命—平坟灭墓,其他革命群众还是一律跟着我去搞农田基本建设。”王黑熊他们认为人们埋在田地里的祖坟,这是上辈人所遗留下来的封建残余东西,它们矗立在田地里既占耕地面积,又给耕种操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把它铲除掉是对封建思想的涤除,也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实际行动,所以他们就把开展这项工作当作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项重要内容,抓得很紧很紧,搞得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
  牛德草以返乡学生的身份,跟着红卫兵、造反派这些人,拉着架子车,扛着镢头、铁锨,来到村外田野里的一片墓地。只见这块墓地正位于这一大片田地的中央,好大,也好有气派,坟与坟之间大树林立,古柏参天,遮天蔽日,郁郁苍苍,老远就能让人感觉到凉气袭人,威仪森严,不愧是块儿风水宝地。坟的前面,墓道两旁列着不少的石雕兽类,每一座坟前都树有块墓碑,墓碑上刻着它后面墓里所埋死者的姓名、生卒年月以及生前概况。据说这是庙东村的一座占地最大的坟地,里面分别埋的是庙东村古代一个考中过进士的人以及他的后人。走社会主义道路要实现农业机械化,现在整片地中间有着这么一大块坟地,也确实影响大机器耕作,不用说十分碍事,不利于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不过,原来这坟再怎么挡事,可是谁也把它没办法,那是人家的祖坟呀,谁敢去扒?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破四旧、立四新的强劲东风已吹遍了农村的角角落落,革命群众立志要横扫一切封资修的黑货,这座坟墓可是名副其实的封建社会残余势力代表——旧东西,理所当然的革命对象。这时候把它扒掉,死者的后代子孙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些平坟灭墓的革命青年一到这儿就蜂拥而上,雷厉风行,有几个带头的率先抡起了大铁锤,吭哧吭哧地把墓道两旁的那些碍手碍脚的石雕兽类和坟前的一个个石碑砸得粉碎。大家热火朝天地用架子车把它拉走,扔到了地东头的深涧里。然后他们谋划着把这里的一棵棵大柏树砍倒,拉回到生产队的仓库大院。接下来这些人就开始用架子车把那些高高突起的大坟堆上的土,一车子一车子地往这块田地的低洼处拉运,垫在了那里。这些人干劲冲天地挖着,运着,说着,笑着;竞相歌唱着红色歌曲,背诵着毛主席语录—革命情绪特别高涨。平坟灭墓的工地欢声笑语,气氛可活跃了。
  造反派、红卫兵以及返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中学学生们就这样干着,干着……正当干到兴头上的时候,只见牛连欣抡圆手中的镢头哼唷一下奋力掘去,随之一声轰隆巨响,眨眼间脚前面的地就塌陷下去了一个大坑。旁边不知是哪个女的见状吓得禁不住尖叫了一声:“哎呀妈哟—鬼来咧!”拔腿扭头就跑。跟她站在一块儿的那几个女娃一听她的惊叫,不由得也撒手扔开了架子车辕把,有的拖着铁锨,争先恐后,跟着就跑了起来,工地上一下子就乱了套。
  牛战斗闻声赶来,板着面孔,铁青着脸问:“咋啦咋啦?你们在这儿胡咋呼啥哩?”有个年龄比较小的姑娘站得老远,怯生生地指给他说:“你看那儿……”牛战斗一副不胜其烦的神气说:“那儿怎么啦,怎么啦?屁大个事情,值得那么大惊小怪的吗?”一个正跑到他跟前,不得不止住脚步的姑娘说:“你不知道,可吓人了。从外面隐隐约约地都能看见里边似乎还有人骨头呢!”牛战斗走上前去,分开正在探头往里观望的牛连欣和牛德草他们,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我就不信,里边能有个屁!”一边随之扑通一下,就跳到了那个塌陷的深坑里,极力朝里面看。这坑真的还不浅呢,在三四尺深的地方竟露出了一个用青砖砌的黑黝黝的洞口。你说怕人不怕人?再仔细往里看,洞里影影绰绰,确实还能看见腐烂的棺板和一些骨头什么的。要说还是这个牛战斗有胆量,只见他用手扒拉扒拉洞口的那些蜘蛛网、脏东西,一侧身就钻到里边去了。人们这时都围拢在塌陷下去的这深坑周围,屏气凝神地看着。隔了不大一会儿工夫,牛战斗就从里面又钻出来了,头上、身上,到处沾的都是尘土和蜘蛛网,不屑一顾地挥挥手说:“里面有个屁,埋的人都化成干骨头架子了,还怕他个什么?不过,我看这些砌墓的青砖倒还成色美得很,拆回去了生产队还能派上用场。”说着他就派了几个干活泼辣利索的小伙子下到坑里去刨那些砌墓的青砖。不一会儿,墓顶就被这几个年青冒失的小伙子七手八脚地给揭开了,整个墓坑就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墓里真的什么值钱物事都没有,除了一些死人骨头之外就是一些满是灰尘、连颜色都分不清楚的盆盆罐罐。牛德草看着这些器物心想:“别看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谁能说得清楚它是那年那代的,说不定有些还有一定的考古价值呢。”可惜的是还没有等他把这些问题想出个眉目来呢,下在坑里拆墓的那几个冒失鬼小伙子就一件一件地把它们像玩一样地从下面往站在墓坑边沿,畏畏缩缩往下看的那些姑娘的脚下扔着吓唬她们。他们边扔嘴里还边说:“给你,快把这些封资修的黑货给你们拿回去晚上当夜壶使吧!”
  随着那些站在墓坑边沿的姑娘们婀娜多姿地躲闪,被扔上来的那些盆盆罐罐就一个一个都摔到了地面上,给摔得粉碎。倘或偶尔有个把因结实而没有摔碎的,也瞬息就被站在地面上的小伙子闹着玩儿,寻开心、听响声,把它用镢头一个不留地砸了个稀巴烂,他们把自己的这一举动美其名曰完全彻底干革命。牛战斗一见也极力支持,大声喝彩道:“好,有革命精神!我们就是要这样,毫不心慈手软地砸烂封建残余的一切黑货!”牛德草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情景,心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反正好多人都在尽情地开怀大笑,而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后来听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牛战斗这次下到墓坑里捡到了个什么好东西,因之发横财了,日子都过得日见好起来。
  牛德草回到生产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日子并不比他在西岳高中上学能好过多少。现在是祖国大地一片红,到处都在坚持斗争哲学。尽管他事事都在竭力斗私批修,积极向造反派、革命组织靠拢,表现自己革命的坚定性,但事实上不管他是怎样的努力,革命组织始终还是时时处处都把他当作革命对象来看待的。他千方百计地想挤进革命阵营,参加革命,而造反派、革命组织却铁面无私地把着这道门,毫不犹地把他拒之门外,不给他一丝挤进去的机会,不仅不准他革命,而且成天还在想方设法革他的命。
  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革命形势也和全国其它各地一样,越来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革命的战歌越唱越嘹亮、越高昂,走到处都能听见造反派们在放声高唱着:“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造反,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第十九章 临终托孤(上)
  
  这天,牛德草一大早去地里参加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去的时候天还有点儿凉,可是到地里一干起活儿来,不一会儿身体就热烘烘的直冒汗。他顺手就把穿在外面的夹袄脱了,搭在地里一棵柿树的枝杈上。到十二点下工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他只顾急着忙着往回跑,把拿袄的事就给忘得一干二净的了,直到下午天凉了,要穿袄的时候,这才想起袄来,到他搭袄的那棵树跟前去找,袄早已不见踪影了。这下子他可着急了,问这个,问那个,向和他一块儿干活儿的那帮小伙子、姑娘娃们一个劲打听,问谁看见他的袄了。只见牛连欣笑嘻嘻地说:“德草,你那袄我知道谁拾了。这会儿你的那袄嘛,能看见你,你却看不见它。哎,对了。我说这话你可千万别疑心你那袄是我拾了。我给你说,我可没见你那袄啊。”牛德草一听他丢的袄有音信了,知道是丢不了了,心里一下给轻松了许多,连忙满脸赔笑对牛连欣说:“好我的连欣兄弟哩,你快告诉我,我的那袄是谁拾走了?快给我,让我穿上。你看,天都凉了,咱耍是耍,可别把我弄感冒了。”牛连欣讪笑着说:“德草,我给你说,想要袄,光说两句好听的话,空手套白狼,那可门儿都没有。”牛德草也知道他们这里的乡俗,大家在一起,不论是谁拾了谁丢失的东西,丢失东西的人想要把自己的那东西要回去,就得给捡拾他东西的人买人情—赎。于是他就歉意地笑着说:“要我给你们买点什么,你净说话。”牛连欣逗趣儿地说:“我们大家都知道,你这人历来都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因此决计今日非把你这毛给拔下来一根儿不可。本以为从你身上拔根儿毛是很难很难的,没想到你被拿到马下了,还这么的爽快。看来这真个是人怕没理,狗怕夹尾。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保证,我们向你要的那点儿赎袄东西也不贵,绝对比你袄便宜得多,你能出得起的。”
  牛德草急不可待地打断了牛连欣的话,说“你再别在这儿一个劲卖关子了,要我给你们买点儿什么,就放干脆点儿,快说呗。”“好,那我就实话直说了,你给大家买一盒八分钱的‘羊娃烟’(羊群牌香烟),让在场的人抽一下,我们就把捡拾你的那袄归还给你。你说行不?”牛德草马上果断地说:“行!那还有啥说的?你们别一天老看我吝啬,八分钱我还是能舍得出的,只要不是八块钱就行了。不过,我现在身上没带钱,你说怎么办?你们能不能把袄提前先给我,让我穿上。明天早晨上工来我一准儿把烟买上,让大家抽,你看怎么样?”这时只见牛连欣板着脸,十分认真地说:“那可不行。我们把袄给你了,你如果不讲信用,明天来不给我们买烟,到那时候叫我们掂着篙撵船呀?”牛德草这时脸面有点儿搁不住了,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哎哟,看你把人说的,我这人品就都不值八分钱的那么一盒羊群烟?那你说,现在在这地里,四周附近处又没有个商店,你叫我到哪里买去?”他看着牛连欣还在那儿踌躇不决,一时情急,就举起拳头说,“我向你……不,向我们伟大领袖、英明导师、敬爱的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
  一个叫黑狗小伙子的从旁边走了过来,打圆场对连欣说:“算了算了。你看你们这些人,隔着门缝瞧人呢,把我们德草都给看扁了。德草人家好歹也还是个高中毕业生呢,在社会上都算是个有知识的人嘛,还能为一盒烂八分钱的羊群烟,把人丢到你们跟前。再说了,我知道,德草平常就不是赖账的那号人。今天他都在你们面前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了,你们还信不过他,你还要人家小伙儿怎么样呢?不说了,现在是这样,你们把袄给德草,德草买不买烟有我哩。明天德草要是买不来烟,你们尽管向我要—这下你们总该行了吧?”牛连欣至此也有点儿难为情地说:“袄不是我拾的。人家拾袄的人坚决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还得要看她们愿意不愿意哩。”黑狗有点儿不耐烦地说:“那你就赶紧把拾袄的人往这儿叫嘛。”牛连欣于是就扭头冲着一个干得正起劲的年轻媳妇喊道:“芳卿,过来。”原来叫芳卿的这媳妇是庙东村这伙年轻人中一个最爱和德草开玩笑的,她闻声走了过来,笑盈盈地对牛德草解释说:“德草,你看,这袄不是我一个人捡的,当时在场的人多,是我害怕下工后人如果一走散,把你袄真的给弄丢了,回去时才替你拿着的。我一个女人家,你知道,其实并不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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