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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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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那正是戏演到正热闹的时候,演出的高潮—戏心子。”莲叶听着更好奇了说:“对呀,那出戏里一共有三个角色—焦老大、焦氏和焦母,你给我说说,你扮演的是哪一个?”“不对不对,你说的那一点儿都不对。”吉生连连否定,不屑置辩地说,“那出戏里怎么能是三个角色呢?我看你大概就没看那戏。”莲叶这时也不服气了,反问道:“谁说我没看那戏了?那戏我刚是没看过一百遍!戏里不是一个男的,一个媳妇,一个他妈吗?你说这不是三个角色能是几个?”吉生得意得嘿嘿一笑说:“看看看,我说你没算对、你没算对,你还不信?这戏里面还有个狗呢,你怎么把它没给算进去?”莲叶一听吉生说这话才不由恍然大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得抱住肚子直不起腰来,坐在她家的台阶上直喘气儿,眼泪眼看都笑得快要流出来了,讥讽吉生说:“哎呀我的天哪,原来你昨儿晚在《杀狗劝妻》那出戏里演的是狗啊!”吉生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反而一本正经地反问莲叶说:“你说演狗怎么了?狗不也算一个角色吗?狗难道不算角色能成?你笑啥?这有什么好笑的?啥事不得是都要有人干么。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也都教导我们说过吗?‘我们的同志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一天少见多怪!我实话告诉你,今儿晚演出还有我的角子呢,可重要了。不信你到时候再看,人家都夸我演得可逼真了,举手投足都是很到位的。你别看,演技高着呢!”吉生全然是一副很自负的样子。莲叶嗤之以鼻地说:“看把你一天说得能成的,披着被子上天呢—张得都没领了。我就不信,你个熊能演个什么人角色。”她把“人”字说得特别重。
这天是正月十五,可是闹元宵的正日子。庙东村城东门外搭着戏台子的那个打麦场上来的人就更多了,人山人海。当戏演到正热闹处,孟至塬人民公社党委会派人给他们贺戏来了,老远就听见鞭炮声像打机关枪一样密集,中间还夹着雷子炮,震天价响,吓得那些胆小点儿的妇女、小孩,一个个都捂着耳朵,甚或把头紧紧地抱了起来。鞭炮在前边一直响着开路,孟至塬人民公社党委会派来的人用一个朱红楠木方盘端着糕点、烟酒、糖果、向日葵籽等物什跟在鞭炮后面往前走。他们一直走上了戏台,打断了正演得热火朝天的戏,站在戏台中央,面对着观众高声宣读起孟至塬人民公社党委会给庙东村生产大队党支部及自乐班所写的祝贺信来,热烈祝贺庙东村生产大队积极开展春节农村文艺宣传活动。
戏台上,孟至人民公社党委会所派来的人把他们的贺信还没有顾得上宣读完呢,北赵村的社火紧跟着也就来了。他们先是由两个身穿大红缎子衣裤、头扎红头巾的人骑着报马,跑来在打麦场上绕一大圈儿,打开了一个不小的空场子,然后紧跟着的是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个身着鲜艳的服装,戴着墨镜,在场子上甩开膀子,敲起锣鼓来。这气势豪迈、热情奔放的锣鼓声马上就把看戏的一部分人吸引了过去,人们呼啦一下子就在敲锣鼓的人周围围成了一个圈。这些敲锣鼓的人一看围观的人多了,于是就拉开架势,打起素鼓来,什么“二反长安”、“三战吕布”、“四马投唐”……“十面埋伏”,名堂还真一套一套的,让人稀罕。
夜幕在人们的狂欢中降临了,北赵村的人就在这敲锣鼓的空地上舞起了狮子、龙灯,放开了焰火。当这些套数正进行到热火朝天处时,站在人群背后,看不称心的人按捺不住性子,就有几个不大守本分的年青人为了自己能到前边去看个尽兴,憋不住就在人窝里胡乱地挤起来。一个紧挨着一个、原本就挤得密匝匝的人群,被他们一挤,马上就像潮水一样来回涌动起来。这涌动的人群像汹涌的水浪一样,一会儿向东流来,一会儿又向西倒去,夹在中间的人立时就站不稳了脚跟,完全丧失了自控能力,乱起来。突然西北角上不知道因为哪一个人踩了哪一个人的脚,被踩的人极不情愿地就斥骂对方。两人你没好言,我没好语,互不相让,越吵越凶,最后竟然还给打在了一起。这会儿可忙坏了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那些维持秩序的基干民兵,只见大队长牛福平急急忙忙地跑上了正在演着戏的舞台,站在上面,冲着台下声嘶力竭地高喊道:“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全体基干民兵们注意了,马上由连长组织集合,到西北角去维持那里的秩序!”不一会儿,就见民兵连长李克勤带着几个基干民兵把那几个无事生非、在人窝里乱挤的小伙子给揪了出来,拉到舞台背后去了。
场上的秩序霎时又恢复了正常,人们各随自便,爱看社火的去看社火,爱看戏的依然在看戏。这时候舞台上所演出的戏是《武松打虎》,你看那老虎,还劲儿大得了得,在台子上蹦跳得可欢实了,几乎比武松还要厉害。莲叶看着心里有点儿纳闷儿:“传说中武松不是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打虎英雄吗?怎么咱村今儿晚上演的这戏,武松还跟传说中的不大一样?是不是还会打不过老虎了而让老虎把他给吃了呢?”不过这老虎虽然让武松费了好大的劲儿,打了好一会儿工夫,但最后在莲叶的担心之余还是让武松给打倒了。
正月十六这天吃早饭时,吉生端着个饭碗,一瘸一拐地来到苟良家,一见苟良和莲叶开口就问:“你们看我昨天晚上那戏演得怎么样?”莲叶和苟良一听这话都十分地莫名其妙,无不意外地问:“昨儿晚你又演啥戏了?我们看了整整一晚上,咋还是连你的人影儿都没见着呢?”“你们没看见?哎哟我的天哪,我表演得那么充分,你们咋就都还没看见呢?唉,你们这些人呀,简直就说不成,一天眼睛不知道都长到哪里去了。这真叫人一言难尽……”吉生显得十分懊丧,“简直把人牙都能气成骨头的了!我给你说,这回我在《武松打虎》那出戏里面扮演的可是老虎—,我还就担心你们这些人看戏粗心大意,注意不到我,因此特意还表现了好大一会儿。你不看我那会儿蹦跳得是多么的欢实,差点儿还把那个演武松的给打倒在地了呢!”莲叶和苟良夫妇两人虽然也都不太懂戏,但是一看他现在这副既狼狈又委屈的模样,也就都哑然失笑了。莲叶喃喃不断地奚落他说:“你这个白皮二百五……怪不得昨天晚上我看《武松打虎》那出戏,心里老觉着怪怪的,还一直在琢磨,人家都说武松打虎是怎么怎么的英勇,三棰两棒子就把那只凶猛无比的大老虎给打死了,然而咱村里今儿晚上演的这《武松打虎》戏咋还就跟人家所说的那不一样呢?这老虎还这样的厉害?说实话,我那会儿还真担心武松到时候会打不过老虎,反而让老虎把他给吃了呢!”吉生一挪脚,腿就疼得直咧嘴说:“你们都还很会挖苦人着哩。我还不是想让你们注意到我所扮演的那角色,才不顾一切的那么去做。就为这,差点儿让演武松的那熊货把我的腿给踢折了呢。这还不算,演完戏到后场里让保国那些人还把我给美美地臭骂了一顿,训斥我一点都不遵从导演的安排,耍个人英雄主义,把我一下子说得就跟猪八戒照镜子似的—里外都不是人了。”
莲叶一听事情原来是这样的,骤然喜上眉梢,笑盈盈地说:“我看才这美,活该,刚好称我的心—让扮演武松的那人把你的那条狗腿一下子踢断,看你以后还有精神胡蹦达不蹦达。”吉生因莲叶不理解他的苦衷而懊恼地说:“你这人平常看着都是个好人么,今日话怎么还能这么说呢?哎哟!说实话,演武松的那个熊货出手也太得狠了点儿,看,一脚下去就把我这腿踢得肿多粗,当下就疼得我站不起来了。”吉生艰难地搂起裤腿让莲叶、苟良看。莲叶一看吉生那腿,果然青紫了一大块儿,肿多粗。然而她并不同情吉生,而是忿忿不平地说:“你没看当时他如果把你这熊不踢狠点儿能行不行?你一下张狂得那个样儿,几乎连姓啥都给忘了,不踢狠点儿舞台上那会儿还真能让老虎把武松给吃了呢!那不就把戏给演砸了,把咱整个庙东村的人都丢到你手里了。”莲叶不给吉生好话,然而她这话不仅把苟良给说笑了,就连吉生听着也忍不住咧着嘴苦笑了起来,不得不说:“你说的那倒也是,不过,这样人就是一时疼得受不了—你说这该咋弄呀么?”“那你今天晚上大概就出不成台了吧?再也轻狂不上了。”“嗳,我不出台,这戏怎么能演得成呢?我给你说,你千万可别小看我。我在咱庙东村生产大队的自乐班里好歹也算是一根台柱子呢,自乐班里差不多天天晚上都给我安排戏着的。”吉生的心情奇异地又变得好了起来,“我不出台不就把自乐班里的事情给耽搁了。我们要有全局观念,要舍小家为大家。你知道吗?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今天晚上你等着瞧,我非叫你们看到我在舞台上不可。”莲叶见他说得是这样的坚定,还十分担心地说:“看你这一瘸一拐的熊样儿,往舞台上一站还不把人的肚皮笑破,牙笑掉了?你说,像你这样,充其量能演个什么角色?该不会是在《荒郊义救》中扮演那个叫花子仁义吧?我也实话给你说,你这熊就只能演个丑角,演正经人物压根儿就没你的份儿。”
莲叶在开心地尽情挖苦着吉生。吉生却满不在乎,也并不以为然,不屑一顾地说:“要我演花儿仁义,那算个什么角色?我才懒得去演呢。到台子上一跛一瘸的,把人还不给能难受死?实话告诉你,我所扮演的那角色比《荒郊义救》里的花儿仁义可强多了。不信,到时候你们看看,既高大,又雄伟,那才是完美的艺术形象呢。别看我现在这模样不景气,到舞台上往那儿一站,一点儿都不会影响我那理想的演出效果。”你看,吉生说的是多么的自信,看来他似乎是成竹在胸,满有把握的。莲叶和苟良也都琢磨不来他今儿晚上又将会扮演出一个什么样儿惊世骇俗的角色。
正月十六的这天晚上庙东村生产大队的自乐班居然还演的是一出本戏—《天仙配》,可是戏都演了一少半儿了,剧中人物也都出场完了,也没见到吉生扮演着什么角色出来。莲叶还一直惦记着吉生在她家所说的那话,心里不住嘀咕:“吉生这熊今日晚上又出啥洋相呀?”这时候,戏已经演得快进入高潮了,剧中人董永在财主家做完了佣工,带着如花似玉的媳妇七仙女,正高高兴兴地在路上往回家走。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了大路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要老槐树为他俩作证为媒,虔心诚意地在槐树跟前对着老槐树拜天地、拜槐树老人。台下的观众正被这一优美动人的剧情紧紧吸引着,为纯朴善良的董永和美丽贤惠的七仙女那纯真的爱情所感动,为他们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一个个都沉醉在了这出戏所创造出的那种甜美幸福的氛围之中,全场鸦雀无声。大家凝神屏息,由衷地伸出了双手,正准备为演出的成功拍手叫好呀,可就在这时候,舞台上一个意想不到、令人哭笑不得的滑稽场面出现了。董永和七仙女所拜的那棵位于大路口的老槐树来回晃起来,看样子是瞬间就要倒下去了。这个意外的变故不仅立马冲淡了整个剧场的气氛,而且担心得不少人都坐不住了,站起身子,瞪大眼睛,张着嘴巴,眼看就要喊出声来。可谁知道这棵老槐树身子虽然倾斜有好几十度,但终归却没有倒下去,而是从它倾斜的树身背后奇怪地露出一个人头来。正当观众莫名其妙、惊诧不已的时候,这人居然挥动着胳膊,向台下的人频频招手,同时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喊叫着:“嗨,我在这儿哩,你们看见了没有?”
整个剧场顿时一片哗然,很多人都忿忿不平地怒斥道:“庙东村生产大队这自乐班演戏也太得不严肃了,就没有一点儿规矩!”惟独莲叶这时知道这里边的原委,一下子笑得前仰后合,心想:“吉生这熊货第一晚上扮演的是狗;第二晚上演了个什么老虎,为了表现自己,叫演武松的那个狠狠地踹了一脚;今儿个晚上竟然又扮演个老槐树,还给人出了这么个洋相。这家伙真的就没演过一个人角色,就这还成天价鼻子窟窿里插葱—装相(象)哩,在人面前胡煽乱吹,紧要关头竟不顾一切地还再给你喊上这么一嗓子,亮一下相。这人呀,叫人该怎么说呢……”
吉生当然也就因此瞬间被赶下了舞台,台前的观众有人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舞台后场里的人在怒气冲冲地责备吉生:“你说,你一天到底能做了个什么?跑跑腿,叫个人,还能顶点儿事,除此之外,再能干得了啥?我给你说,你要是再这样一个劲儿地捅娄子,自乐班就不要你这东西了,看你还能不能弄什么瞎什么!”吉生在自乐班里当这么个团长,说实在的,也是够可怜、够窝囊的—他谁的气不受?
然而,还是要说,庙东村生产大队的自乐班为活跃春节文化生活,欢度元宵佳节忙活这好一阵子,确实也功不可没。他们经过了这几场演出以后,一下子给声名鹊起,方圆几十里地的人自此都知道庙东村生产大队还有个自乐班,里边有些人的戏唱得不错,迟早一有红白喜事,就都会请他们去唱一唱。同时,人们对这些人印象最深刻的,除了那个拉板胡的牛保国所拉的那两下子板胡确实非比一般外,当然就是还有那个从没演过人角色的自乐班团长吉生了—附近村子的人,不论是大人小孩,还是媳妇姑娘娃,此后几乎没一个人不认得这个只演狗、演老虎、扮演老槐树的名角儿。吉生随之就成了这一带的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谁见了也都想和他攀谈上几句。
第十八章 红色风暴(上)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当牛德草在县办西岳中学正紧张地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的非常时刻,华夏大地却突然爆发了一起无比出人意料的非常事件,一股惊天动地的红色风暴眨眼间席卷了五湖四海。这股史无前例的红色风暴一下子就把人们的正常生活、工作秩序给吹乱了,且吹得人们的头脑顿时狂热起来,吹得黄河上下、大江南北沸腾了起来。在牛德草所在的西岳中学,首先是国务院发布的废除高考制度的消息传来,把那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高三学生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然而他们经过一瞬间的吃惊之后,就欢呼雀跃起来,接下来就停课闹革命了。学生们像发疯似的纷纷跑上街头,配合当前的大好形势,张贴标语,散发传单,四处演讲,呼吁砸烂封资修的一切黑货,造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决意要缔造出一个全新的红色世界。
记得这场运动是由批判国内一位很有声望的年轻史学家所创作的一出历史剧《海瑞罢官》开始的,既而在学校里就出现了学生斗老师的现象。牛德草因为在这场运动发生前是他们班的班长、学校学生会副主席,在全校有着一定的知名度,在学生中又有着相当的威望,加之他在运动之初表现得也相当积极,所以理所当然地就被他的那些同学们把他推到这场运动的风口浪尖上,荣幸地当上了他们学校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也算是造反派的一个头目吧。牛德草自当上这个副组长以后,就带领着他们那一伙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小将,发扬“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精神,批斗起往日给他们教书的那些老师来。对于给他们任过课的老师,牛德草最耿耿于怀的莫过于兼任他们班主任的数学老师,这是因为他以前在申请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时,自己满以为自己在班上担任着班长,在学校还担任着学生会副主席,是够品学兼优的了,如果团组织在他们班上发展团员,他肯定是第一个够条件、有资格加入的。可是谁知道他的入团申请书写了一份儿又一份儿,接二连三地递交上去,眼睁睁看着他们班上那些各方面条件都远不如他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都光荣地加入了青年人最理想的组织—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而他入团的事情却一直泥牛入海—无消息,连过问都没有个人影儿过问。对此他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怎么也想不通,到后来终于憋不住了,就斗胆去直接找他们的班主任上官老师问原因。谁知他的班主任上官老师全然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然而又很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德草,这事我没办法,你也不要责怪任何人,因为上面在这方面有内部明确规定,上中农出身的子女不能接收为共青团员。”牛德草听着班主任上官老师说出这样的话,十分惊讶而又难以置信地反问:“那为啥呀?”“因为上中农在革命队伍中是一个最不坚定、最容易动摇的阶级,他们时刻都在梦想着复辟他们解放前的那富裕日子。”班主任上官老师给他解释说。牛德草马上心气不平地辩驳说:“那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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