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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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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保民吭哧吭哧的扛着粮食,拿着馍,来到西城门口儿老李头儿所住的那个斜窑窑儿。老李头儿一见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嘴里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看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我迟早要是没有吃的了,自然就会到你那儿来的么,还要你今天家里那么忙,再惦记着我这孤老头子,扛上这么重一袋子粮食,给我送来?再说了,你家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户,粮食怎么能经得起你这样大手大脚地给众人分散呢?这……你来也拿得太多了,叫我怎么好意思收呢?”老李头一时觉着受之有愧,却之又不恭,左右为难地说。牛保民这时候却心情很坦然,一个劲儿地劝他说:“收下,收下……你看这人,这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呢?既然我已经把它重重地给你扛来了,你不把它收下,还能让我再扛回去?要真这样,那岂不显得也太见外了?”牛保民接着又跟老李头儿半开玩笑地说,“老李哥,不是我数落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这穷争气的脾气改改呢?人家那么多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都拿着口袋,争着跑来给自己装粮食来了,你还有啥不好意思的?刚才要不是我媳妇碧霞提醒我,人多了,我这人忙了一粗心,差点儿还把你给忽过去了。我给你说,这粮食,你不吃白不吃,吃了也就白吃了。你说对不?”两人说着说着就禁不住都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起来。“我这脾气要是能改了的话,那么我岂不就不是我了?”老李头儿朗声说。
自从牛保民给娃做满月并且把自己城北的那十亩地里那年所产的谷子—大约有三四千斤,全部赈济给了他们庙东村的穷困邻居后,鉴于他在庙东村历来的为人处世,人缘就越发地好了起来。村里常不常发生一些张家的萝卜被人偷着拔了,李家的白菜不知被谁晚上又铲了几颗,第二天一大早,丢失东西的人就拿着个洗脸盆在南北二巷里来回地敲着、转着叫骂的事,可是奇怪得很,别人东西丢得再多,而牛保民家地里的田禾却从没见有人糟践过,就连牛保民家平常在城门外边太阳坡下所晒的那为磨面而所淘的粮食,不仅都没人动一动,而且过往的人只要是看见有鸡或者麻雀在啄着吃,他们也都会主动上去帮牛保民把它赶走的,同时还会一边吆喝着鸡或者麻雀,一边嘴里振振有辞地念叨着指责这些贪吃的鸡、麻雀说:“我叫你们这些不是东西的往死的吃!就说你们要是把牛保民家的粮食都给吃了,等到我们没吃的的时候了,该去找谁家呀?—弄得我们想借都没地方借去了。没良心的东西!”
冬天来了,昼短夜长,白天田里地里也都没有什么庄稼活可干了,人们一个个都在家里闲着卧冬。天气晴朗的时候,大人小孩—不论是年青媳妇,还是老汉、老婆,都会给自己找上一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去晒太阳。太阳稍一偏西,他们就都各自回家去不再出门了。只有有一伙年青小伙子,晚上待在家里睡又睡不着,耐不得寂寞,才又冒着凛冽刺骨的寒风,从家里出来挑战严冬。他们在巷道中间发疯似的玩什么打野猴、吆麻雀、狼吃娃等游戏,跑着、喊着、打着、闹腾着,玩得热火朝天。剧烈的活动,一会儿工夫就把他们一个个累得满头是汗,贴身的衬衣溻得湿透,稍一停息,就又冷得一个个浑身直打哆嗦。于是他们就一齐来到城门楼底下,老李头所住的那个斜窑窑外面,从城门外的场面上抱来一些苞谷秆、干豆蔓,闭上城门,生起火来。也有人在这时闹腾得肚子里有些饿了,就从自己家里拿来了玉米面馍或者生红薯,用火烤着吃。他们边吃边谝闲传,在一块说东道西,聊着新近村子里所发生的那些鲜为人知的轶闻趣事。只见吉生这时挤眉弄眼地冲着牛百顺嘲讽说:“百顺,就说你平日在咱村子里都算是有名的犟牛脾气么,怎么初八集在西岳庙街上是那么的乖呢,人家说让你怎么,你就给人家怎么了?人家说磕头你就磕头,人家说作揖你就作揖。你说这臊不臊?”
牛百顺一听吉生问他这话,觉着这真是哪壶不开他提哪壶,好没意思,太不给面子了,立时就横眉瞪眼,要过去收拾吉生。吉生见状吓得连忙一叠声地说:“别,别,别。你千万可别胡来啊。我这人有被狗吓着的病哩。我再也不说这事了行不?”一提起那天在西岳庙街上所发生的事,牛百顺虽说一生硬气,但至今还心有余悸。他谈虎色变地说:“吉生,不在你娃一天嘴上逞能哩,娃娃家,一天倒能知道个啥?你就没见过那阵势!初八集上那一天,我去的是衙门,你知道不?那地方怕人得很着的!咱这泥腿子农民,一进国民县政府的大门,侧脸一看挂在一边的警察局牌子,我这两条腿禁不住就都一个劲地打颤哩。要知道那里可不是好人去的地方,啥时候要是一旦把你弄到那里边去了,我怕不死也得让你掉上一层皮的。”坐在火堆周围的人一听他说这话,马上就都感兴趣起来了,七嘴八舌地乱追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百顺,吉生那熊说的那些话我们都不相信,你就给咱大伙具体地说道说道。”吉生嬉皮笑脸地也随声附和说:“那你们就让百顺他自己说说他在县衙里的那股子‘威风劲儿’吧,大家也好知道知道他初八集在西岳庙街上是怎样过五关,斩六将’的。”于是大家就一口腔地嚷闹着说:“百顺,说!你就给大家伙儿快说说吧。”怎奈牛百顺认为这是件丢人显眼的事,嫌说出来大家知道了,他在人前没面子。可是这些人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地催促他说:“百顺,你只说你说不说?”话音未落,就有人打算开始对牛百顺动手,给他霸王硬上弓了。
吉生见机火上浇油,建议大家伙说:“喂喂!大家先听我说行不行?我看要是牛百顺执意不肯给大家伙儿说的话,咱们不如把他弄一个‘老头儿看瓜’,然后大家都回家去睡觉,让他一个人在这露天地里给看城门的老李头儿做伴,十冬腊月的冻上一晚上。大家说,行不行?”大伙儿立马闻声响应,齐声高喊:“行!”这下子可把牛百顺给吓懵了。要问什么叫做“老头儿看瓜”?牛百顺何以见它如此怯火?这“老头儿看瓜原来是庙东村这些小伙子恶作剧,整人用的一种戏耍方法,就是把被戏耍的人压倒,解开他的裤带,然后用这人自己的裤带把这人反绑起来,把他头强按着从他的裤腰里塞进去,直塞到他那裤裆里,使得这人的腰一下子弯成一百八十度,头在裤裆里,夹在两条腿的中间一动也不能动,憋得“吭哧、吭哧”地直喘粗气—可能难受死人了。大家一听吉生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好像瞌睡了正好有人给个枕头,简直就高兴得不得了,立即应和着说:“好!”声到手到,就开始动手把牛百顺往倒的按,来真个的。牛百顺一见,立时就慌了手脚,一连声地求饶说:“别、别、别……你们这些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嘛,怎么能这样呢?我给大家说还不行吗?”吉生一见自己的阴谋得逞了,于是称心如意的就对大家笑着说:“我就不信他牛百顺真的就是块茅坑沿子的石头—又臭又硬。现在大家都坐好,就用心听牛百顺给咱说他初八集上在西岳庙大街里是怎样的做为吧。”
话说到这儿,牛百顺不由得就低下了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说:“唉!世上这事情,我看就没个理,你们也别一天再拿这事来损人家了。如今这世上是坏人多,好人少,不是东西的把人能绊倒。好人不照龟子熊,好地不照涧畔塄哟……”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西岳庙街这个月逢初八集时,牛百顺担了一担柿子,赶集去卖。担着在街上转来转去,吆喝了大半天都没碰到一个合适的买主儿。这时他的肚子觉着有一些饥了,饿得咕噜噜一个劲儿地直叫唤。他就走到了一个烧饼炉子跟前,想买一个烧饼吃,可是当他掏出钱时,那卖烧饼的却不要他手里所拿着的那“小票”,说是关金票子才能用,然而他手里又没有那关金票子。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吉生从街西头走了过来,爬在他耳朵边悄悄地告诉他:“‘小票’现在用不成了。”他没办法只好向吉生借钱买了个烧饼,站在自己柿子担子旁边,边吃烧饼,边等候着合适的买主来买他这担柿子。好不容易他等来了一个干公事模样的人,这人走到他跟前,用脚踢了踢他的柿子担子问:“这谁的柿子?”牛百顺闻声连忙笑容可掬,点头哈腰地说:“是我的,先生。”“我要了。”那人斜着眼睛瞅着他说。“你要?那价钱……”还没等牛百顺的话说完,那人就十分不耐烦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罗嗦?一担烂柿子能值几个钱?给我送到地方了,还怕我给不起你钱得是?真个乡巴佬儿。担上只管跟我走,你要多少钱到地方就给你多少钱。这总该行了吧?”“那么你那地方离这儿远不远?”牛百顺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半信半疑、惴惴不安地问。“不远,到前面拐个弯儿就到了—你这人,淡话怎么这么多?真烦死人。动作放麻利一些,我还急着有要紧事呢!”那人不胜其烦地一个劲儿催促着牛百顺。牛百顺于是担起了他那柿子担子,紧跟在这人身后就往前走。他边走心里边莫名其妙地在想:“没想到我今天这鳖命儿还不错。这担柿子眼看都没人要,买不出去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一忽儿就碰上了这么个好买主。这真……”他正如痴如呆地在心里想着美事,谁知猛一抬头,这人竟把他引进了国民县政府,走到了一个房子门口,打开房门给他说:“把柿子给我倒到里边去,出来了我给你开钱。”“那还没过秤呢?”牛百顺疑惑不解地说。“不就一担烂柿子吗?还值得过个屁秤,你出来要几个钱就给你几个钱,不就结了?”牛百顺看着那人一双冷峻的目光,没办法,只好顺从地把他那担柿子倒进房子里,出来伸手正要接这人给他的买柿子钱,可是一看,他手里拿的全是些“小票”,手立刻就缩了回去,惊恐不安地说:“‘小票’?‘小票’不能用了,我不要。”这人一听马上就火了,双眉倒竖,呵斥他道:“你胡说什么?听谁说‘小票’不能用了?你……你给我再说一遍!‘小票’能不能用,我一天在国民政府里供职,能不知道?还要你说?你造谣,扰乱社会秩序,公开诋毁民国政府。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说着就一把抓住牛百顺的脖领子,拉到了警察局里。警察局长认为这是当前的一个典型案例,在社会上影响极为不好,决计要杀一儆百,以免其不良影响继续扩散,随即就派了两个警察跟在后边,押解着牛百顺,监督他,让他在西岳庙街上游街。事情至此,牛百顺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无可奈何,只好任从人家摆布,把两个来时装柿子的笼用一截儿绳子往一块一绑,一前一后搭在肩膀头上,把他来时挑柿子的水担夹在胳肢窝里,一只手里提着警察给他找来的一个破洗脸盆儿,另一只手拿着他的担钩儿,在西岳庙街上由西头儿向东头儿,边走边敲边吆喝道:“大家都听着,我是庙东村的牛百顺,今天我在街上给人说‘小票’不能用了,这纯属谣言,大家千万不要相信。我现在向大家郑重声明:‘小票’还能用!”然而世上这事情的发展,往往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匪夷所思,牛百顺在街上的吆喝恰恰起到了与警察局长预期目的相反的效果。本来有好一些人在此之前,还不知道“小票”不能用了,经牛百顺这么一吆喝,整个西岳庙街马上人尽皆知:“‘小票’不能用了。”对“小票”真的还能不能用,就都持起了怀疑态度。
牛百顺在漫长的西岳庙街道上边走边吆喝着,愁眉苦脸地左顾右盼着,正苦于无法脱身—要知道从早晨到现在都老半天了,他还没吃一顿饭呢,肚子里早已经饿得实在撑不住了;一担柿子没卖一分钱,白白给人了不说,心里这会儿还正熬煎着今天遇上了这么个倒霉的事情,到底该怎么了结呀?就在他磨磨蹭蹭地快要走到棋盘街的时候,只见远远地从迎面走来了牛保国,他于是禁不住眼睛就突然一亮。说实话,牛百顺平常根本就看不惯牛保国这人的为人,从来都没主动理过他,往往是老远一见,早早地就把脸扭向了一边,看见了都装着没看见。可是今天不一样了,这会儿他变了,惟恐人家牛保国这会儿看不见他,从一边儿走了过去,把一个大好机会给白白地耽搁过去了。此时此刻,他把牛保国简直就看成了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把自己脱身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你看,牛保国离他还有很一段距离呢,他就强颜大声叫道:“牛乡长,牛乡长—”
牛保国闻声走来,一看他这副狼狈相,立时觉着既好奇又好笑,当他问明了缘由后,转面就向牛百顺身后看押牛百顺的那两个警察又递香烟又打招呼说:“两位老总辛苦了!”这两个警察虽然刚才已经听见牛百顺喊面前这个人叫乡长了,但是还故作姿态地摆架子说:“你是……”牛保国不卑不亢,深沉莫测地说:“卑人孟至乡乡长牛保国。你们警察局的局长与我很熟的,我们经常来往,在一起喝酒,吃饭。你俩今天押解的这人么,是卑人管辖下的一个乡民。卑人平日管教不严,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情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他把事儿犯到您二位手里了,你们呢,就权当给我一个面子,把他交给我来处理;我对他一定严惩不贷!西岳庙逢集时,竟然胆敢在稠人广众中大肆散布谣言,公开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给我们孟至乡丢人显眼,这绝不是件小事,看我回去怎样处治于他。您二位嘛,回去以后给你们局长打一声招呼,就说警察局一天公务繁忙,这点儿区区小事,就不劳他再大驾分心,卑人已经为之代劳了。”西岳庙街上逢集,赶集来的人非常的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本来就很难受,这还不消说,单就那各种各样的汗腥味儿,就能呛得人出不来气。这两个警察这会儿从内心里说早已经不愿意干这份又苦又累的差使了,只是苦于没有个借**差,现在正好碰上了这个好茬口,这还有什么说的呢?再一看这牛保国背后还跟了两个身材像尊铁塔似的护兵背枪,猜想站在面前被称作乡长的这个人不仅不会是冒充的,而且还肯定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还不如早早识相点儿,做个顺水人情,省得以后惹出麻烦了取不离手,于是就笑着说:“大家一天在一起都经常打交道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还不相信谁呀?您说一句话,我们还能不算数?不过这事儿我们还得再叮咛一句:今儿个这人可交给您了,您回去以后得把这个刁民好好地管教管教,再不敢让他在街上胡言乱语,惹是生非,影响市场秩序了。”……
“把你个熊得叫牛保国好好管教管教!”坐在火堆旁,被火焰映得满脸通红的吉生这会儿又挤眉弄眼地冲着牛百顺幸灾乐祸起来,甚至竟然还斗胆上前伸手拍了一下牛百顺的头,讥笑牛百顺说,“我看这不亏!”“滚到你妈那头儿去吧,爸这头儿不要你!”牛百顺使劲推了吉生一把,把吉生一下子推了个趔趄,差点儿栽倒在地,没好气地说,“我要他管教?把他那个熊眉眼也不看看?那一次是人倒霉,实在没辙了,无可奈何才求他的,要是往常有一线之路,我才不向他那样低声下气呢。哎,我说,你也别只管在这儿逞能,谁不知道你是个门背后的霸王。那事要是碰上你吉生了,你肯定还不照我呢!这会儿在这儿骚情哩。”牛百顺这会儿又“牛”起来了,瞪着两只牛眼睛。这会儿只听苟良在一旁可着嗓门嚷嚷道:“吉生,你他妈的别只顾一个劲儿地卖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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