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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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憾的只是在这次大会上没能有福气见得上陕西省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创业史》的作者柳青。据说柳老此时已病染沉疴,但他竟然还忘不了拜托大会的组织者,请代表他,口头向与会的文艺工作者问好,祝大会圆满成功。这次盛会的召开,对以后陕西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时还是崭露头角的文坛新秀,像贾平凹、陈忠实、路遥等人,在会后的十多年里,就都蔚然成长为文学的参天大树,形成了声名显赫的陕西作家群,而异彩纷呈,各领风骚。
  牛德草到县文化馆从事文学创作后,并不像他妈想象的那样,一撒手,撇下家,什么家务事就都不管了。恰恰相反,他反倒更加注意协调工作与家务的关系,每一逢星期六都要骑着自行车,奔走三十来里坡路,回家一趟,给家里的水缸把水挑满,保证足够他妈、媳妇和孩子——一家大小,一个星期的吃喝洗涮之用;把水茅厕里的屎尿都挑到自留地里,倒得一干二净。这样以来他妈以前所愁得要命的那些闹心事,也就不成个啥事了——一切还都和往常一样,日子过得舒舒坦坦,有条不紊。刘碧霞虽然心里还是有气,可是嘴里也就再说不出什么牢骚话来。日子一长,她也就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不再和牛德草、德草媳妇怄气,闹矛盾了。
  再说,牛德草从省上文联开会一回来,在县上一下子声名鹊起,顿然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作者,但他并没有因此“香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而还是按照老规矩,离家一段时间没回去了,从西安回来首先就回到家来看看。到家,他屁股还没坐定,他那个已经上了小学的宝贝儿子牛氓匆匆地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双手举过头顶,边喊叫着“爸爸”,边连跳带蹦地向他跑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说:“爸爸,我作文得奖了,你看你看。”牛德草笑着接过儿子手中的荣誉证书说:“来,让爸爸好好看看儿子得的什么奖。”说着他打开从儿子手中所接过来的荣誉证书,一看,不由惊叹得立马就叫起来:“嚯,规格还蛮不低的嘛!上面还盖有省宣传部、团省委,《陕西日报》编辑部……这么多的红印章,居然还是一等奖哩。我儿子行!”他儿子牛氓听着父亲的夸奖,钻在牛德草的怀里乐得直摇头晃脑。牛德草接着说,:“就这我当初叫你那么写,你还不愿意呢!现在结果出来了,你看怎么样?还是你老爸厉害吧?”儿子牛氓羞赧得红了脸,不说话。牛德草捏捏他鼻子,指教他说:“以后你呀,还是要多听你老爸的。”儿子牛氓顺从地“唉”了一声——当时儿子参加中小学生作文比赛的情景就又浮现在他爷儿俩眼前……
  有一天儿子牛氓从学校回来,拿了两大张满是印着作文题目的十六开纸,心事重重,犹豫不决地给他爸牛德草看,说学校组织中小学生作文比赛,问牛德草让他参加不参加。牛德草一听,马上十分果断地就回答说:“参加呀!这么好的事,咋能不参加?参加一下起码可以锻炼锻炼你的写作能力嘛。”“那么,这么多的作文题目,我该写哪个?”儿子牛氓发愁地说。牛德草拿着他儿子从学校拿回来的那两张十六开纸,看看上面印着的那些写作题目,知道儿子是瓜园挑瓜,挑得眼花,于是说:“这上边列的这些题目,你别看它多,它分门别类,是各有侧重的。我看呀,要么你就写改革开放使农村所发生的巨大变化吧。写记叙文,这是农村孩子的长项。记着,作文一定要写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自己所熟悉的事;千万不要贪图时髦,抄书抄报写议论文。参赛你如果写议论文想得奖,我敢说,那连门儿都没有。你想想,在理论水平和获得信息方面,你能有大城市里的那些娃们及时而见多识广,消息灵通吗?你理论水平能高过《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的社论吗?”他妻子腊梅在一旁听着听着就不满意了,忍不住说:“你以为你那宝贝儿子是谁呀?简直越说越离谱了。”不过他那儿子牛氓倒听得是蛮认真的——昂着头,瞪着两只大眼睛,张着圆圆的小嘴巴,全然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聆听着他的教诲。当牛德草问道听明白了没有,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牛德草称赞说:“噢,明白了就好。写议论文是咱农村娃的短项,你没法比得过城镇娃,可你如果写记叙文呢,描述牛犄角是个什么样儿,在牛耳朵前面长着还是牛耳朵后面长着的,叙述牛是怎样在田地里拉犁耕地的,就是把他们城里娃哄着卖了,恐怕他还会帮着你数钱呢。你就是把韭菜写成了麦苗,他也不会知道你写得不对,而且保证还能比他们所写的韭菜生动形象。”这会儿他儿子对他这没完没了的唠叨有些不耐烦了,交际难耐地说:“哎哟爸呀,你就别说那么些了,干脆直截了当说让我到底写啥么?亏你还在文化馆干事呢,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张道李胡子,让人不得要领。”牛德草笑着用手搔了一下儿子牛氓的胳肢窝,逗得儿子哎哟一声尖叫起来,随即半开玩笑地说:“你就写你奶喂猪呗。”“喂猪?猪脏死人了,那有啥好写的?”儿子牛氓噘起他那小嘴,不满意地说。牛德草不以为然地说:“哎,那你话可别这么说。这里边的窍道儿你就不知道了。听话,你就写你奶怎样喂猪,准没说的。”他妻子腊梅在一旁忍不住就又插嘴说:“得了,得了……你叫娃写妈喂猪,妈喂猪有啥好写的。见咱妈这两天没缠你事骂你,肚子里得是害难过哩,又在那儿骚情,没事寻事。”
  他儿子牛氓却兴趣来了,一个劲追问他说:“爸,你说我写我奶喂猪该咋写呀?”牛德草不顾他媳妇腊梅在一旁的不住唠叨数落,只管给儿子牛氓教给说:“这还不好写?你就写你奶喂猪,既想让猪长得快,又舍不得让猪吃。”他儿子牛氓立即反对说:“那不行,万万不行。你那岂不是自寻着让我奶骂我吗?说不定她火气上来还会揍我呢!你不知道,我奶那人打人手可狠了,都能把人疼死。”只见牛德草用指头捅了一下牛氓的额头,胸有成竹地说:“我说你怎么就那么笨呢?你不会把人换一下。仍旧写你奶喂猪那事,不过不写喂猪人是你奶,把她写成你姑、你姨或者你妗子——反正谁都成。那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单非要写你奶不行?”他儿子牛氓一下子茅塞顿开,高兴得拍着巴掌跳起来,直嚷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写我二妗子喂猪,把我二妗子就当成我奶去写,把我奶喂猪的那些事情全都写在我二妗子身上。”于是,他就写了一篇记叙文《二妗子骂猪》,写他三次到他二舅家去,所看见的他二妗子因不同原因而骂猪的情景,以此来反映农民学科学、用科学、力求科学生产的前后变化。
  就这样,牛氓写好以后,牛德草看了看,再给他在文字上稍微修改一下,就让牛氓拿到学校把这篇作文交给了他的语文老师。凑巧的是学校在上千篇参赛作文中经过严格筛选,结果就选中了牛氓的这篇作文,逐级上报,一直送到了省里。省上竟然给它评了个一等奖。
  牛德草这时洋洋得意,几乎有点儿忘乎所以地对他儿子牛氓夸耀说:“看,事实证明还是你老爸看法正确,是不?”他儿子牛氓欢呼雀跃:“爸爸英明正确、光荣伟大。爸爸万岁!”腊梅走过来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她儿子牛氓的头说:“碎碎儿一点个娃,啥本事没学下,就先把拍马屁学精了。去,到上房屋里叫你奶,咱们吃饭。”
  这天晚上,牛德草抽空儿来到庙东村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杜木林家看望,向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滔滔不绝,津津有味地讲述着自己这次去省城西安参加文联开会的所见所闻。面对牛德草的不凡谈吐,杜木林于之刮目相看。这回他成了杜家的座上宾,党支部书记杜木林不仅与他谈话很热情,而且十分坦诚。他俩古今中外、天南海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所不说,简直亲切得就像是几十年没见过面的老朋友,话投机得就没个完。夜深,牛德草临走,杜木林又一次紧紧拉着他的手,言由衷发地说:“德草呀,如今你都可以说是咱县上一个人物了,我不知进退,掏心窝子想再给叮咛你一句话。”牛德草一看杜木林态度突然这么严肃认真,连忙说:“别、别、别……杜支书,你有话尽管敞开说,我绝对洗耳恭听。”只见杜木林情真意切地说:“前一段时间社会上大搞‘以阶级斗争为刚’,你遭受了不少不公正待遇。现在扭回头想想,其实共产党和你们的父母,包括后世子孙,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过不去的宿怨,那只不过是毛老人家治世的一种方略。”牛德草闻言感激得双手握着杜木林的手,摇个不住,热泪盈眶地说:“杜支书,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放心,你说这话我在心里牢牢记着的。过去时你是我的好领导,现在还是我的好领导,今后一直都是我的好领导!‘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我印象深着的。”
  
  第三十二章 金光大道(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国家整个局势犹如冬去春来,冰化雪融——母亲黄河解冻了,“以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口号再也听不见有谁整天可着嗓门儿高喊了。国家提出了开放搞活的治国方略,承认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从思想意识到经济建设,实行全面改革。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认为知识越多越反动,整天把精力都集中在人斗人,批判什么资本主义倾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上,而是开始想方设法发展生产,搞活经济,走富裕道路。世理再也不是越穷越革命,而成了谁发家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
  忽然有人说秦岭东端山里有金矿,唐代尉迟公敬德监修潼关城时,就带领军士在这一带山里开采过。七十年代末,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杜木林一度也想带领社员群众走集体富裕的道路,曾领着一些青年小伙子进孟峪在山里找金矿开采,还找着了一些前人开矿废弃的洞子,在洞子里捡到以前采矿人的铁锤和秃錾子。他们推断这就是唐朝人开矿时用过的工具,也可能都算得上是文物了。于是他们就在这些洞子里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地开采起金矿来。
  由于缺乏开采金矿的起码知识,也没有一定的识别金矿能力和冶炼技术,他们劳力费神,辛辛苦苦地大干一场,开采好多天,好不容易人挑牲口驮,把开采的所谓“金矿”运出孟峪,堆在孟峪水库大坝外侧的路旁。杜木林于是拿着样品,去到省城的西安冶金学院化验,然而结果一出来,让他们大失所望,人家说矿石含金量太少,品位太低,根本就没有冶炼的价值。这下子把杜木林的兴头子给彻底打了,他们挥汗如雨,费九牛二虎之力所开采出来的那些金矿,说话间就变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烂石头而没人要了,堆在路边不仅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而且还阻碍道路交通——成了祸害。党支部书记杜木林用心良苦,好心好意折腾一气,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地偃旗息鼓,收兵回营,到头来直落了个怨声载道,费力不讨好,致使此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有谁敢破胆问津此事了。
  可有谁知道,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从河南灵宝一带又刮来了一股采矿风。这时候人们的科学文化水平普遍都提高了,生产技术也先进了,把金子从矿石里分离出来的本事比原先大多了,程序也简便得多。人们用粉碎机把开采来的金矿打成碎末儿,再放在用砖和水泥砌成的池子里,给它添加上适量的化学药剂,然后用水浸泡。他们把这种方法叫做什么“氰化”,这样做就能把矿石里的金子分离出来。这方法由于不仅简便,而且还成本很低,原来杜木林带领自己庙东村生产大队的人所开采出来,被鉴定没有冶炼价值而扔在孟峪水库路边的那些金矿石现在也有利可求了,不经意一下子就给被人悄悄地全弄走了。有人把那些矿石弄去氰化了以后,竟赚了不少钱。可是谁都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在庙东村一带的村村寨寨马上就被传播得沸沸扬扬,引起了很大反响,真有点儿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阵势。有好些乐于冒险的人就又想趁眼下开放搞活这好年头,豁出去再到山里去找金矿开采,希求能够以此暴发,瞬间由穷光蛋变成百万富翁。
  于是,眨眼间这一带就刮起了一股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劲的开矿风。先进山的人有的发了,后来的人就更加眼热,他们看样儿争先恐后地抢着往山里跑。有的甚至连想都没顾得想一想自己有没有采矿的知识和技能,单凭着一时的心血来潮,就打起铺盖卷,背着铁锤、錾子和够几天吃的干粮,懵里懵懂地进山开矿去了。这些急于发财的人谁不想赌一把运气,做一场白日梦,发一桩惊世骇俗的横财?这些人个个都抱着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只有不敢想的,没有不敢做的。”他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孟峪,向着华山东面的山岭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在秦岭山里冒险撞运气。这一下秦岭山深处一时节就给热闹起来,从山外整天价都能听得见山里面炮声震天,隆隆不断,闹腾得山神爷想睡个安稳觉都不可能。就连山口孟峪水库大坝外面这往日杳无人迹的地方,现在也出奇般地热闹、繁华起来,路边盖起了一溜用石棉瓦覆顶的简易房,里面卖吃的、喝的、用的,副食烟酒,日杂百货……什么都有;还也有开饭馆、茶肆的,经营美容美发的。一天到晚,人肩摩踵接,熙熙攘攘,不亚于县城西岳庙的大街市场。
  别的人暂且按下不表,只说这时庙东村有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愣头儿青小伙子黑蛋,小时候念书老留级,总在一二年级打转转,怎么也升不上去,最终连初小都没能毕得了业。别人举起一只手问他有几个指头,他还得要扳着别人的手指头数来数去,数上老半天,才能吞吞吐吐,迟疑不决地回答说:“五……五个。对不对?”这时你要是把你那只所举的手一翻个儿,再问他有几个手指头,他就傻眼了,怎么也给你说不上来。不过,这家伙倒有一股子倔劲儿、一身的蛮力气,死活都不服人,总认为世上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世上的事,只要是人干的,他就都能干得了——向来自我感觉非常好。他看着村子里的人纷纷都进山开金矿去了,确实也有个把人跟上开金矿给暴富起来,于是眼红了,不假思索地背起行李,就也进到秦岭山开金矿。
  他一来到山里,不像其他人那样迟疑不决,还要这儿看看、那儿望望,分析分析地形,考察考察金矿的脉线,找来一些有关资料,或者请上个内行、专家什么的再论证一番。他还嫌那样做太得罗嗦麻烦而不屑一顾,风风火火地一进到大山深处,就在远离别人开矿的后山里找了一个地方,凭自己的主观感觉,认为一个山崖下面情况不错,于是把行囊往地上一扔,叮叮当当地抡锤打钎,凿眼装炸药,就毅然决然地放炮开起金矿来。半山腰上,渐渐地被他凿出了一个洞。这洞在黑蛋这货锲而不舍地凿眼、装药、放炮、轰炸下,也确实一天比一天地在深起来。有好几次,他从他炸下来的那些石头中拣几块上面有金光闪闪的黄颗粒的小石块儿,欣喜若狂地拿到前山,让那些有经验、开矿发了的人看:“你看,你看,我洞子里开出金矿了。这矿石上面一下这么多的黄颗粒,每吨能含多少克金子呀?”懂行的人接过他所谓的金矿,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你拿这石头哪里是什么金矿?它里面连金子毛都没有。这上面你所看见的那些闪闪发光的黄颗粒,全是硫。那要真能是金子的话,不要说你那洞子开不成了,我恐怕就连你人头都保不住了。”说完就把他所谓的那块“金矿石”一下子给扔到山涧里去了。
  “哎哎哎……你怎的把它扔了?”这人的话把黑蛋一时还倒给说糊涂了。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问,“那是咋啦?”那人说:“咋啦?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游丝儿乱了?你也不想想,你那洞子里的矿含金量要是能有像你所拿的那块儿石头上面那些黄颗粒那么多的话,那岂不高得怕人了?那么早就都有人拿着枪把你这二愣子给赶跑,把那洞子抢归他所有了。还能等到让你来开?”那人说着嘲讽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傻蛋,什么黑蛋?简直傻得冒烟哟。”
  “你隔门缝瞧人!”黑蛋的犟牛脾气又发作了,“你能开出金矿,我不信,就开不出来?我不信这个邪!”“去吧去吧。你那人倒什么干不了呢?宇宙飞船现在都让你制造好几个了,别说是在这秦岭山里开个什么鸟金矿了。你本事大着呢,金矿马上就让你开出来了,赶紧点儿,别耽搁了你那好时辰。”这人挖苦黑蛋说。
  黑蛋不理他那一套,头也不回地就又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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