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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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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昼虽“荒唐”,毕竟自小上书房教出来的,学问上还是来得的,大笑道:“妙绝!还真协韵了。”笑了一阵又道,“五丫头虽然有些匪气,但究其心还是好的。而且胆识阅历,在宗室那么多人里头是拔尖的。再加上那一身好功夫,就是个将军料子。”
  乾隆看看弘昼,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弘昼的精明才干学识眼光,都不在自己之下,平日的荒唐是做给自己看的,弘昼太明白自己的脾气,宽仁大度,却心细如发,唯恐皇权稍稍旁落。这是表明他绝不掺和政事,是个深谙韬晦的人。兄弟极力为自己着想,自己自然不能亏待他。乾隆因笑道:“朕都不晓得她是如此人才。可惜是个丫头,还是要能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能嫁入夫家不添乱就够好了。”
  弘昼见乾隆谈起冰儿,既是爱惜,又有些没奈何的,也不知怎么接话,眨巴了一下眼睛,瞅见乾隆案头的卷子,开口打破沉闷:“皇上拿的是殿试的卷子吧?今年怎么样?”
  乾隆道:“今年是个好年份,好多才子都在这一榜。几个主考官评的一甲一名是直隶纪昀——就是你那天看着说‘气度难得’的那个。文章是做得花团锦簇一般,用典也极丰富,乡试也点了第一,确实是人才。更难得的居然是北人,也打破了江南人包揽一甲的旧势。”
  “可不是!那发榜吧,状元——纪昀。”
  “不。”乾隆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若是不知道他倒也罢了,偏偏与朕有过一面之交。……加上此人狂傲,也该磨一磨傲气。算了,状元之份不过是名,朕的宠眷才是实,宁有实、毋空名。”他把纪昀的试卷向后插了七八份,见最上面一份的名字是于敏中,文字也很看得过,便点上状元。
  弘昼一怔,觉得乾隆用心有些嫌深。但他不愿多插手这类事,笑道:“管他是状元是进士,总归是为皇上又添羽翼。臣弟有空要拜会一下,也好附庸风雅。”
  “你什么时候还知道附庸风雅?”乾隆道,“你当心着点,他最会骂人。”
  弘昼脸一嬉,二郎腿也跷了起来:“皇上不知道臣的名言么?‘不附庸风雅,难道附庸市侩?’……呵呵,臣弟不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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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科进士放出了黄榜,状元于敏中,榜眼王盛铭,探花王昶。纪昀叼着他的大烟锅袋子,踌躇满志地看榜,本以为凭自己连中解元、会元的名望,凭自己花团锦簇的殿试文章,不是榜眼也是探花,说不定“连中三元”,可是少有的佳话,结果却连一甲也没进,在二甲四名里找着了他“直隶河间纪昀”的大名。若是别人,也老早高兴得上天了,可他纪昀心比天高,一心就是非魁首不拿,眼见自己孤零零排了个二甲第四,当场脑中一片白茫茫。纵有心三年后再考,可这功名竟也违错不得,拿状元已成了一生断想。也不知怎么的,就飘飘乎乎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栈“状元楼”,也不高兴吃饭,叼着烟躺在床上不愿动弹。
  突然间,外面一片筛锣声,听见几个街混混大叫大笑:“贺于老爷讳敏中状元及第!” 一派热闹,又是店老板乐得疯魔般的声音:“我就说没错吧!我们状元楼又出了状元老爷啰!……哈哈,于老爷打赏啊!”接着是于敏中高兴得变了调的声音:“我中了?我中了?……我中了!!列祖列宗,我中状元了!”
  “人不可以年纪论才学。”纪昀暗想着,于敏中才二十四岁,是江南金坛人,考试前会文谈天,也觉得他颇为博学,更兼于家在金坛地方也是小有名去的缙绅人家、书香门第。但于敏中少年中举,家资又好,言谈举止间似乎不大容人;长得虽俊朗,但眉头一皱时说多难看有多难看。识人的人都知道,这是心机深沉、不好相处的表现。纪昀苦笑着,想下楼贺一贺,门口又是一阵“咣咣”的锣响,又是谁在高喊:“又中了一个,又中了一个!——贺纪老爷讳钧中二甲第四名进士及第!打赏啊!”
  纪昀一愣,才想到那些街混混大字不认识一箩筐,把“昀”念成了“钧”,又苦笑一声,拿了几串铜钱,整整衣摆下了楼。店老板眉毛眼睛都挤了一处,胖得流油的大饼脸上肉一哆嗦一哆嗦的,却只赶着于敏中的屁股奉承,见了纪昀,搭讪一声:“贺纪老爷高中。”便不再搭腔。纪昀心里说不上是不是妒忌,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要有肚量、要看得开,一边从两个礼部笔贴式的手中接过大红洒金的喜帖,脑袋里“嗡嗡”的,把几串铜钱都随手给了身边一个人:“你们分了吧。”一群街痞子立刻哄上去抢夺,有不懂事的还在喊:“给我留着,给我留着!刚才状元给得那么少,我一个铜子儿都没碰到,这会儿该我了!”于敏中本是高高兴兴的一张脸,一下子掉了下来,人就是这点怪,不怕人说自己差劲,就怕人说自己穷,于敏中那心中的酸味直犯,踱到纪昀面前,笑道:“晓岚兄,幸会啊。其实我只是撞了运,真论文字,哪比得过你呢!”
  他虽然语气尽量装得诚恳,纪昀还是听出了其中三味,见于敏中一副掩不住的得志形容,心里厌恶,喜好言语讨巧、搞恶作剧的心思又来了,直想编话骂他几句,想想还是忍了下来:毕竟历代皆重状元,自己犯不着惹这邪火。忙陪笑道:“重棠(于敏中字)兄这话何来?纪昀平素自恃文才,有些放浪形骸的地方,其实是井底看天,自以为是太过了。叫重棠兄见笑了!”
  于敏中还要谦让:“晓岚兄才名是远近闻名的。明儿保和殿传胪面圣,今儿得写一篇谢恩表,四六体的,小弟向来不熟悉,还得晓岚兄多帮忙。”
  纪昀看看春风得意的于敏中:他家世不算贫穷,却着一身浆洗得极洁净的天青色布衣,俊秀的外貌使他如谢家玉树一般,纪昀不由自愧不如——于敏中的相貌才学,必然注定了他将得宠当时。但又觉得于敏中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带着蔑视、敌意和一种阴鸷气,心里又是一寒,正不知如何接话,一个小太监众目睽睽下跑步来,大声问道:“新科进士纪昀是住这儿么?”
  纪昀不由莫名心惊,躬身道:“不才便是纪昀。不知中使有何事?”
  小太监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鼻孔朝天道:“万岁爷口谕,着新科进士纪昀即刻入宫面圣。钦此。”
  纪昀忙跪下磕头,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使劲想着自己的殿试卷子上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还是没有抬行……可哪里还想得起来!只得急急跟着小太监前去紫禁城,虽未回头,他也可以猜得出于敏中等人的目光:猜忌、妒忌、好奇、同情、奇怪……人情如此,纪昀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进了养心门,纪昀再潇洒也不能不恭肃、忧惧了,小太监引纪昀进到养心殿里面,在东暖阁门口,纪昀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新科进士臣纪昀,恭请皇上圣安!”
  “进来吧。”只听乾隆在里面道。
  纪昀低头进了暖阁跪下,听见乾隆道:“‘三山虽好在,惜取自由身’,‘自由身’可贵,不过功名亦可贵,如今不是天下英才尽入朕彀中了?抬起头来,看看认识不认识朕。”纪昀觉得奇怪,抬头看看坐在条炕上的乾隆:没有戴冠,身穿酱色缂丝龙袍,腰系明黄玉版带,淡淡笑着看自己,觉着很眼熟,再仔细一看,猛地一激灵想起来了:“是……是您!臣这眼神儿不好,竟没认出是万岁!臣那时太怠慢了!……”他心里突然一动:会不会就因为自己的失礼,才使状元失之交臂的?
  乾隆没想那么多,乐呵呵道:“朕那时微服嘛,怎么会怪你?要是摆身份训你,朕还没意思呢!论起来,你可是朕的文友哪。”
  纪昀连称“不敢”。又听乾隆道:“久没听你讲笑话了,实在憋得慌。喏,就这个带你来的小太监,不许想,怎么打趣他?”
  “臣有了。”纪昀捷才,又确实好表现,看了看那太监,忍住笑道,“皇上请看这个人……”就此打住,咂咂嘴不说话了。别说乾隆,就连那小太监都瞪圆了眼等急了,乾隆笑道:“你是江郎才尽了还是故意吊朕胃口?下边呢?”
  纪昀一笑:“下边没有了。”
  “没有了?……”乾隆攒眉一想,突然恍然大悟,笑得一口茶呛了半口喷了半口,“哈哈……咳咳……下边没有了!……哈哈,骂得俏,骂得妙!下边没有了……哈哈……”
  那小太监半晌也悟了,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抿着嘴“啃啃”地笑得脸通红。
  乾隆挥退小太监,笑道:“朕自信看人从不走眼,这次的状元于敏中不知你有没有交会过?朕看履历才知道,他们家一门的才子才女,光状元就已经出了两个,实实是本朝的佳话。你也是朕亲自挑中的,只要实心办差,日后定有大用。”纪昀心中不由激动,俯身磕了个头:“臣明白!臣定不负皇上的厚望!”
  乾隆含笑说:“朕信及你!不过……扬州的事儿,朕既然微服,就不要张扬了。那个跟朕的小少爷,原本是朕的公主,也不要讲出去。”
  纪昀一愣,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神色飞扬、却不大识文理的小少爷,原来竟是个金枝玉叶的女孩子!却不知皇上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不过,皇帝特意叫自己过来,原来是为了叮嘱,纪昀顿感肩头一重,说话也不由有点不利索:“臣……臣明白。”然后才流畅起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皇上放心。”
  乾隆见他应对自如,反应敏捷,心里不由赞许。
  纪昀退下后,乾隆依例处理放在御案上的密折——上自督抚,下到织造,与皇帝关系亲近、特为信任的人都有密折上奏之权,一般不过请安,或奏报地方晴雨,或地方官民小事,当乾隆拿起云贵总督硕色的密折,里面却夹了一份夹片——就是一般汇报较为重要、且为归档另行处理方便,特别夹在请安折子中间的一张或数张纸。这次的夹片有好几页,乾隆仔细阅读着,原本满是笑容的脸色却逐渐凝重,渐渐带有愤怒的神情。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个个是人精,见乾隆面色黑沉,知道有事要发生了,大气都不敢透,离得远远地服侍,唯恐被邪火烧到自己头上。过了好一会儿,乾隆把这份折子掷在御案上,抬头冷冷道:“到军机处,传傅恒、刘统勋、来保。”
作者有话要说:  唧唧歪歪的毛病又犯了……
  这章基本没女主啥事……

☆、行不端大承挞责

  三位军机大臣见乾隆叫得那么急,心急火燎地从军机处赶到养心殿,递牌子觐见后,便觉出乾隆脸色不善,好在对这几名是自己一手提拔培养的军机大臣,乾隆语气还算平静,把夹片递给傅恒,道:“你们先看看。天下竟有这样的狂悖之言!”
  傅恒看了一会儿,手就开始颤抖,强定心神,把夹片传给另外两位军机大臣。三位最受倚重的军机大臣中,刘统勋是汉家出身,虽然在军机处资历还浅,但行事谨慎,为人宽和,颇得乾隆信任,他见傅恒目视自己,意为让自己发言,也不退缩,定了定心神,道:“臣觉得这份奏稿从未传入内阁,也不曾进入禁中,不当是奏稿,应当是有人作伪。”
  乾隆冷笑道:“你且看看署名。”
  其实三个人早就看过署名了,也正是这署名更让人心惊——署的就是历经康、雍、乾三朝,以鲠直敢言出名的孙嘉淦。然而孙嘉淦近古稀的人,虽然有敢于直言的名声,却也不是不知趣乱抨时事的愣头青。这份奏稿中指斥乾隆有“五不解、十大过”,对皇帝本人、朝政,及朝廷重臣傅恒进行尖锐的抨击,特别是指责南巡和冤杀名将张广泗。南巡刚刚结束,乾隆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词,加之处置了那舜阿,乾隆自觉所行不虚;而杀张广泗自然有乾隆的道理在,虽未必所有的道理都够堂皇,毕竟是皇帝的主张,岂容他人置喙!
  还是刘统勋答的话:“臣以为,孙嘉淦虽有直名,但从未负名而乱议朝政。此稿言语狂悖,甚至捏造皇上朱批,讪谤朝政,攻击大臣,不会是孙嘉淦所为,应是有人假托孙嘉淦的名望,想败坏朝廷声誉。”
  与乾隆想的差不多,他静了静心思,点头说道:“你说的有理。你平素与孙嘉淦也有些文书来往,不妨去探探他的意思。至于这份奏稿,虽已在云贵抄录,但朕不欲兴大狱,闹到天下皆知,反而难以辩驳是非,所以追查也不必全面铺开。——舒赫德,”他想起了这员兵部出身、随傅恒一同前往金川作战的能臣,道,“他刚擢了步兵统领,就命他协同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湖北、湖南、贵州等省的督抚秘密缉访吧。”
  “嗻!”几名军机大臣一起叩首,他们心里明白,皇帝虽然嘴上说不兴大狱,然而脸色那个难看,只怕此事也不是等闲可以善了的。
  皇帝心情一坏,原本准备今夏到承德避暑,行程也因之耽搁了,紫禁城里气闷,小小的御花园也不足以散心,想起似乎很久没有考评皇子们的功课,得闲时乾隆便令摆驾到位于乾清门左的上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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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书房今日极不平静。冰儿上回和弘昼到街上打架,虽然遭了一顿痛斥,不过未曾挨打,庆幸之余,她也有点小小的自得,觉得自己自有所长,不必吊死在读书这一棵树上。她的脾气,喜欢的事情越不让她做她就越想做,不喜欢的事情就是再逼她她也做不好,乾清门边上的上书房被她搅和得鸡犬不宁,把上书房教授四书的宿儒张泰来弄得七荤八素。
  这天,张泰来给冰儿上书讲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段,这一长串的“吱吱吱吱”搞得冰儿头大。好容易听张泰来用了多少废话长篇大论地把这一章解释完了,冰儿松了一口气,张泰来道:“皇上特别吩咐,公主一章要念一百二十遍,自然记得熟练。”冰儿撇撇嘴,看着书就厌恶。正好此时张泰来有事离开,像往常一样,其他皇子阿哥、宗室陪读都认认真真读自己的书,只有冰儿兴奋得像猴子般上窜下跳,上书房里也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本就是活泼好动的年龄,平素拘谨惯了,见冰儿这样,不由有些羡慕,“嗡嗡”声渐渐就高了起来。
  四阿哥永珹皱了皱眉头,抱怨道:“真是!就知道吵闹,难道别人就不要读书了吗?”
  不好读书的人最见不得别人用功,冰儿本就讨厌永珹,这会儿更厌恶了,便想恶作剧,故意大声笑道:“死读书,读死书,书读死!真不知有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越读书越傻!临了马不能骑,箭不会射,就成了个书——呆——子——”
  永珹脾气是内敛的,但也经不起冰儿这样的挑衅,怒道:“我是书呆子。总比你好!上回棋盘街上威武极了,总得了皇阿玛的好彩头吧!你倒是能骑马、能射箭,还有一堆江湖术士的能耐,行个骗、打个架那是赞赞的!不做公主,做个江湖混混儿也足够混饭吃了,是不是?”
  “什么叫‘江湖混混儿’!?”冰儿最受不得别人看不起她,咬牙道,“我混给你看!”说罢,把桌上镇纸的玻璃球拿起,似乎随手地一扔,那玻璃球打着旋儿飞出去,碰着永珹的桌面,立刻,永珹的一应文具、笔墨飞得到处都是,连窗课本子上都染满了墨汁,糊成一片。永珹看着自己精心写就的诗歌全都毁了,不由大怒,见冰儿还故意笑得开心,不由更怒,拎起旁边五阿哥永琪的水洗就朝冰儿脸上泼去:“没教化的野丫头,我给你醒醒神儿!”冰儿一时猝不及防,虽然赶紧闭目转脸,但身上、发上、脸上,还是碰到了洗笔的脏水。冰儿更是不让人的性子,四处寻东西回扔,周围的人忙拦着她。
  上书房行走的哈穆忙探头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冰儿侧目横眉,甩开阻拦的众人,掸掸衣服:“没闹人命,你放心!”
  哈穆看看一个都惹不起,陪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何苦来!弄得红眉毛绿眼睛的,功课都耽误了,叫皇上知道了,可是了不得的。公主赶快归位,我叫人打水给你洗洗。”
  “了不得,什么了不得!大不了我不呆这儿了!”冰儿嘟哝着,气冲冲坐回位置,看见墨盒不顺眼,拿起来就砸在地上,弄得周围人身上全是墨水印子,连墙上都印满了墨点。永珹忍了气掸掸自己的衣裳没理睬她,冰儿就更难受了,寻着事儿把自己的桌子一推,顶到前面和亲王世子永璧的背上,永璧在外面也是作威作福的,这儿却不敢言语,硬撑了一会儿撑不住了,索性闪身离开,冰儿的桌子便“砰”地倒地。
  这时,哈穆指挥着一个小太监端了满满一盆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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