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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2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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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林清,对今日自己的手段非常满意:人与人之间,最怕的就是互相不信任,当人们欲求自保,而互相提防、互相窥探、互相告密、互相撕咬,来讨好首领时,背后已经形成了一张互相监督、互相制约的天罗地网。只要用好王硕祯这个傀儡,这些信教的愚民们,将俯首帖耳,忠贞不二;自己将是他们的“神”,永远不会错,永远不会倒,说一不二、金口玉言,具有绝对的权威和地位。只是,这个特立独行的谭青培,从来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现在更是比自己还关注奕雯的安危,怕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了。自己只怕要对他也施点特别的手段,才能免得他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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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秋的时节,秋老虎余威不减,每日在屋里听着蝉声嘶鸣,好在早晚凉爽松快了许多,英祥在后院独宿,冰儿在这样的静朗的秋夜,看着明月从弯钩变成玉盘,又渐渐缺了角,默默计算着奕霄去科尔沁已经快两个月了。她孤独之时胡思乱想,总也会思念起儿子,不知他孤身前往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与他从来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办理他从没有经过的大事,会是怎样的艰难困苦,又是怎样的惶惑无助。不过奕霄在外,她唯一能够放心的是:不用再担心“二者择其一”的迷局了,奕霄能和这一切摘开,自己能独自承担所有,此刻就是最大的幸福。
  小蛇上裹着的密信已经催了好多趟,有时是奕雯的手书,有时又是谭青培的笔迹,那些溢于言表、渗透纸背的慌乱,让冰儿有时确实有些佩服海兰察的计策:清水教中其乱如麻,虽然林清靠激烈狠毒的手段镇住了大多数人,但只要有一丝不安分的苗头,就是灾祸的火星子,那起于青萍之末的细细微风,终将变作飘忽淜滂、激飓熛怒的大风。朝廷在等这个时机,她也在等这个时机,所不同的是,朝廷等的就是“乱”,搅一潭浑水,虾兵蟹将自然入彀;她等的却是“机”,谭青培不爱受人控制,特立独行,本事也来得,借助他解救奕雯——而不是靠那个尚不知在何处的出首投降之人——要牢靠得多。
  她试探了几次,也弄明白了单独和谭青培交流而不被外人知的方式,因而,当再一次看到送信的小蛇不是绿色花纹,而是黄褐色时,便把纸条封在蛇身上面,明白了当地告诉谭青培:他想去傅恒府上,先带奕雯来见面。
  接下来是对细枝末节的讨价还价,商讨敲定:约好半个月的准备过后,谭青培把奕雯送到京里某家客栈,而冰儿在见到女儿之后,就把谭青培带到傅恒府中。
  半个月的筹谋,其实很是紧张,一步步都不能算计错误,冰儿几乎夜夜难以入眠,怀着一丝担心至极而生的亢奋,也陡然生出满腔孤勇,敢去面对或许荆棘丛生的前路,以及,或许会万劫不复的未来。
  隔三差五还会奉旨入宫陪伴父亲,有时是侍奉进膳,有时是陪同散步,有时是请脉按摩,父女间的关系很微妙,明明看起来亲近之极了,而其实彼此防范得厉害,也免不了心累。乾隆看着女儿眼睛下方洗不去的憔悴疲劳,忍不住问:“赏给你的燕窝和人参还在服用么?”
  “还在呢。”
  停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乾隆又问:“那怎么这一阵脸色这么差?”
  冰儿抬头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低头道:“左不过,还是为那些事……”她静静地等待,眼角余光看着他欲言又止,才轻声道:“我知道皇上怕告诉我,可我心里也急,也怕。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道一切到了什么程度了。”
  她的时机找得准确,再早一点,会引起乾隆的警惕,再晚一点又会让他想明白,恰恰是这样他正好在纠结为难的时刻,含蓄地发问,让乾隆心里生了一点愧疚和不忍。他叹口气说:“上回想自首的那人,后来没有了动静。听探查的番役说,清水教近来死的人不少,只怕在内讧,但也怕是在清理门户。”这是个有点危险的信号,当得知海兰察汇报来的这个消息,一瞬间他是犹豫了,如果按计划强攻,奕雯凶多吉少,想着那日冰儿在他面前那样伤心的哭求,实在不忍心给她那么大的打击,只好命海兰察继续待命——但这样等待下去,在清水教里如此混乱的局势下,奕雯活下去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小;而且朝廷明明几近胜券在握,却迟迟不对已经在掌握中的清水教动手,如今也开始惹起物议,弹劾海兰察“玩忽军机”的折子这个月就批了四五份了!
  果然,对面那双酷似自己的明亮眸子里,渐渐积蓄了水光,又终于喷薄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哭喊吵闹,反倒是竭力克制着,好半天才声音颤抖地说:“那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

  许久听不到回答,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太难以启齿,想了半天转弯抹角、虚与委蛇的话,还是觉得终不如明白了当地直说,乾隆看着女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慈和些:“实在不行,也只有强攻了。”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果然引来了警惕:“你问时间做什么?”
  这是不必撒谎、撒谎也瞒不过的,冰儿毫不犹豫道:“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乾隆叹息道:“若有齐全周到的好办法可想,还能等到今天?你不要又偷偷想那些歪门邪道了,真有好的法子就说出来,朕能不用?”
  她几乎就要张嘴说出来,可究竟还是忍住了:万一他不肯同意呢?万一他不值得信任呢?奕雯、自己、乃至一家不就灰飞烟灭了?所以此时,最佳的法门莫过于惨惨笑道:“是啊,哪里有齐全周到!左不过在跟天赌命罢了!”
  乾隆默不作声,他知道她有怨气,可此时也没有办法消解,他又何尝不是觉得此役如同和老天爷打赌?只是自认为文治武功都称得上卓绝,不愿意承认若不是敢于抛弃人情,他也有无能的时候——朝廷打了那么多仗,为了“胜利”的面子,多少次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巍巍天_朝_大_国,人力财力物力足够,唯独面子是输不起的,咬着牙也要赢!
  每每谈话至此,两个人都很难堪,话碰僵了,都不知道如何转圜,只好呆呆地望着海子边上的锦鲤,仰着头等待喂食的模样,发上半晌的愣,最后一句例行的“朕乏了,你跪安吧。”来结束这次会面。
  冰儿脚里拌蒜,几乎用尽力量往外头自己的轿子边走,每行一步,都觉得心力憔悴,累得透不过气来;可每行一步,又会感受到自己肩头重担不能松开,只能用她唯剩的智慧和勇敢,踩稳脚下的每块砖石,一点点扛下去……
  离开圆明园,抬头看天色尚早,冰儿沉吟了一会儿,对随扈她的侍卫班领道:“这会子不回去,带我到鲜花胡同,傅中堂府上。”
  那班领愣了一下,陪着笑说道:“傅中堂常常蒙召晚面,日日在军机处老晚才回去呢!”
  冰儿不由一笑:“你脑子没转过弯吧?他当然是忙,可他是我舅舅,我去舅舅家看看舅妈和表弟表妹、小侄子小侄女们,还非得他在不可么?”她知道这个班领在担心什么,淡淡说:“你不放心,你去请示皇上,我是不是不可以到亲戚家串门儿?”
  班领忙赔不是:“夫人这是哪里话!我今儿糊涂死了,真真闹笑话呢!夫人要去走亲戚,哪里有不让的!奴才护着您的驾就是。”
  这根老油条也是滴水不漏的主儿,冰儿暗里冷笑,嘴里很甜:“如此就麻烦你了!”一路上无聊,也随意问着话:“尹岱额这孩子倒是挺老实的?”
  班领笑道:“可不是!他家里阿玛在东北做都统,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是二等侍卫出来历练,将来出息可大着哩!上回他……无意触犯了夫人,我看这孩子也慌张了好一阵,好在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真是宰相肚子里撑船。”
  “他没找你们聊聊委屈?”
  班领呵呵笑道:“委屈啥!要长大成人,哪有不挨巴掌的?他爹临去赴任时就关照过我:不必顾忌他是都统家的孩子,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不打不成器。夫人肯开导他,是他的福分!”
  冰儿陪着呵呵笑着,放下了些心。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傅恒府上。通报进去,在二门迎接的是傅恒的夫人,近五十岁的妇人,皮肤几乎还是光洁白皙的,只是脸颊微微有些下垂,眼角稍稍有些细纹,她蹲身请了个大安,冰儿抢上两步扶住,又回了礼,嗔怪道:“舅妈这个样子,叫我多为难!”
  傅恒夫人打量了一眼冰儿,眼角微湿,道:“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来走动,我总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周全呢!”
  冰儿蹲蹲身道:“舅妈也知道,我现在日子艰难。今儿是趁着到园子里陪皇上,回来得早,才想着要来走动。以往礼数多有不到的,还要请舅妈海涵!”
  傅夫人拉着她的手,又是仔细看了一轮,见她一身素青袍子,除了玄黑缎条滚边,一丝镶绣都没有,头顶用的也是白色珍珠和银器,知道她尚在热孝中,为见驾不得不换了这么身不伦不类的,也是叹息:“我知道你艰难,你舅舅回来也提过,都为你叹息!孝贤皇后的孩子,都是命……”她觉得忌讳,把那个“苦”字吞了下去,可谁又不知道呢!听到娘亲,冰儿真的落下几颗伤楚的泪珠,自己用手绢掩着,哭了一会儿才抬脸强笑道:“我又失仪了,在舅妈面前哭哭啼啼的,真不像样子!”
  傅恒夫人未免也跟着鼻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说:“是我不好,招你伤心了。这样,到后花园转转,散散心也就好了。”使个眼色吩咐服侍的丫头们跟着,搀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外甥女儿慢慢绕弯儿。走了一会儿,西边天上渐渐看见云霞了,冰儿有些疲劳地坐在水畔的亭子里,吹着习习荷风,贸然问道:“水边湿气大,这里蚊虫之类多不多?”
  傅夫人道:“有呢!蚊子、蠓虫不说,有时候还有蛇和蜈蚣,有一回石径上的一条蜈蚣把一个丫头的脚咬了,肿了多半个月呢!我就吩咐下面,没事碧纱橱一定要关严实,看到蛇虫就打,防着蹿进来咬着大人孩子,都是极受罪的事。你要是担心这里有蚊虫,要不要去我屋子里坐一会儿?应该刚熏了艾,有点烟味儿,但是虫子都飞走了。”
  冰儿笑道:“我哪里怕这些,只是突然想起前一阵我家里也是闹蛇虫,大概园子那片近山,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多。后来自己捣鼓了一个方子,主料是雄黄、冰片,和着一些药材,驱蛇、蜈蚣之类的,效果最好。家里四处撒些,再做些香囊大家随身带着,既好看又有用。我明儿就把药料送过来,舅妈不要嫌弃,用着总比不用好,横竖过了中秋,蛇虫们就少了。”
  “那敢情好!”傅夫人由衷谢道,“难为你细心!上回蜈蚣伤人的事出来,我正愁呢!这下子可好了!”
  正说着,一个丫鬟过来,脆生生地回话:“夫人,二爷从宫里下值回来了,三爷、四爷也读书回来了。今儿老爷被留在宫里用膳,叫夫人不必等待,和小爷们一起用饭便是。”
  傅夫人挽住冰儿道:“瞧瞧,都这老晚了!你也别见外,别多嫌我们这里饭食简陋,一起用个便饭。你的表哥表弟们,都是几十年没有见了,以往瞧着你跟天上人似的,如今随常亲戚走动,反而倒自在些。只是你别嫌我不知好歹,和你没轻没重地乱攀。”
  冰儿推辞说:“舅妈这话岂不是叫我没脸!我小时候不懂事,惹了多少祸出来,还‘天上人’呢!三表弟、四表弟以前见到时都还是娃娃,倒是二表哥、又是姐夫来的,以往他多照应着我呢!不过,我如今身上有孝,虽说自己守制也马虎得很,毕竟在外头吃大鱼大肉的,有违规矩,所以饭是不敢领了!见见表哥表弟们,我也该走了。”
  这个理由,傅夫人倒也不好强她,忙叫家里三个男孩子过来拜见。丫鬟口里的“二爷”就是福隆安,和硕和嘉公主的额驸,公主去世多年,他却日渐受到乾隆重用,是很得倚重的左右手;而“三爷”名叫福康安,从小聪敏好武,和“四爷”福长安一起在宫里伴读。皇室里等级严格,冰儿在身为公主的时候,除了和经常出入的宫禁的福隆安常能见面外,其他两个表弟几乎不认识。彼此见了平礼,寒暄了几声。
  冰儿察人的能力较以往强了很多,一眼瞥去,福隆安行事端稳,说话平和,滴水不漏,颇像傅恒的风格;福康安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自负几乎是写在脸上,而一双眼睛亮如晨星,又是聪明绝顶的相貌;福长安一看就是个纨绔形容,一脸堆笑,油嘴滑舌,却很会拍马屁,“表姐长表姐短”的,喊得傅夫人一巴掌扇他背上:“昏了头了!‘表姐’也是你乱喊得的吗?滚一边去!”
  福康安上下打量着冰儿,笑道:“我与奕霄同在上书房读书,他‘江南小才子’的名号果然不是盖的!《十三经集注》几乎是过目不忘,且在野多年,说话也有见地。我总想着,若是我将来也能在读万卷书后也这样子行万里路,大约才能不辱我富察氏的门风。”
  他说的话谦和,表情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孤傲,眼神不见温暖,反觉犀利。冰儿对他笑一笑说:“三表弟这话,太抬举奕霄了。他读书是多些,未免有些呆气,前一阵皇上让他抓总剿灭清水教的事务,我瞧他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就思忖着,若是三表弟能多教导着他,或许能好些。”
  福康安略带矜持地说:“表姐说笑了!我不过爱打打布库,兵书读得也并不多。朝廷里打仗厉害的,未必都是武将。早年我敬服兆和甫,没料到正当壮年就战死疆场,可惜之至;后来称得上聪明能干的便是富德,可惜心思用得歪了,皇上不得不挥泪斩马谡,若只论他的能耐,也是可惜了的;现在能让我佩服的,大约只剩阿桂和海兰察两人了。奕霄有海兰察指点,想来不愁打不赢那些撮尔毛贼的。”他没有参与剿灭清水教的事务,因而也不大明白冰儿、奕霄在里头的尴尬处境,说话有些不检点。傅恒夫人却是明白里头利害关系的,轻轻咳嗽了一声。
  冰儿虽小有难堪,却很机敏,特特问道:“你说得是!可惜现在奕霄为他祖父奔丧去了,清水教的事务,如今也不知是怎么办的。”
  福康安微微一笑,故作淡然:“这个仗不由我负责,不过,如果让我来定计,也不是多难的事——”
  “康儿!”傅夫人突然出声,福康安吃了一惊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停下说了一半的话瞥向母亲,见她目光凌厉,带着浓重的警示,忙噤口不言。冰儿见形势尴尬,忙打圆场道:“是我不好,如今提到这个话题,心里总想着多知道点什么。其实,知不知道,也是一样的。”她瞅瞅福康安,转脸对傅夫人道:“打扰了,我该走了。听说我舅舅他从缅甸回来身子骨不大好,还望舅妈转告他注意休息,别太劳心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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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个没名没分的侄女儿,”傅恒夫人在正房亲自帮傅恒宽解朝服,见他又在咳嗽,忙先帮他顺背,只等痰咳出来了,才又继续道,“如今大约过得也很不容易啊!”
  傅恒长叹一声:“皇上对她是真心疼爱的,但是怪她命不济,摊上的事情总是没法子轻易过去的。若是遇上个胆小肯认命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就是不服命,总要自己闯一闯、试一试,皇上担心她就是这一点。”
  傅夫人帮傅恒换上家常的软罗袍子,端上药茶,看着他喝,才说:“你也别说她不服命,服命的,就有好命了么?”
  “所以,人这一辈子不好说!”傅恒啜了一口苦苦的药茶,皱皱眉头,但仍然一丝不苟地仰头都喝了下去,哈了一口气,就着夫人的手吃了一枚压药味的蜜饯,摇摇头道,“人生哪有多少圆满的!人人巴望着富贵、长寿,殊不知这二者能居其一就算是上苍赐福了。富贵了,想着多活两年而不得;活得久的,往往又是些穷苦人。依着我说,子孙们有没有功名富贵都是假的,一辈子平安幸福才是真的。可是,参透这点的又有几个?谁又不是冲着拜相封侯,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再譬如,你想想咱们大闺女,人都说做皇子福晋该是富贵荣华到顶了,永瑆又是以才华著称的王子,可你觉得她日子好过?”
  傅恒长女,嫁给十一阿哥永瑆为嫡福晋,谁都想不到,以皇家惯常的奢靡,竟然养出永瑆这样的奇人:吝啬得不成话!傅恒家风亦是较为奢侈的,这位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从来没过过日啖薄粥、粗衣布服的生活,结果婚后在永瑆府里全过齐全了,她回来哭了多少趟,傅恒一家除了心疼之外亦没有办法。
  傅夫人摇摇头叹息,见傅恒颊上还有浓重的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说话间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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