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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1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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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敬公主见冰儿神色突然不对起来,对二格格道:“好了,你让嬷嬷们送你出去和其他人见礼吧。别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样,大方点,喜事么!”慈爱地目送女儿出去,才转头对冰儿道:“人世沉浮,其实也不值什么。你那年劫了英祥走了,转眼就是色布腾他的事儿犯了,班第的一封遗折,皇阿玛气得要杀色布腾。我那时心里也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看着家里大小几个孩子,怕他们从此就没有了阿玛,难过得终日以泪洗面,晚上连眼睛都不敢合上,合上就梦见色布腾被杀的凄惨模样……那时候,我真恨不得我是你,可以一把剑顶在监刑大臣的脖子上,带着自己所爱的人远走高飞,管他什么富贵荣华,都敌不上阖家幸福!”
  她也说得落泪,世事沧桑,虽然后来在来保的求情下,乾隆饶恕了色布腾的死罪,贬掉爵位后过了多年,还是给他一些机会立功,渐渐又赏回了和硕亲王,算是苦尽甘来,可是午夜梦回,那种胆战心惊的后怕滋味还会时时萦绕;梦中惊悸,常常泪湿枕畔,望着熟睡的枕边人,那种爱恨交织的情愫不知何从表达才好。
  半晌,和敬公主自己擦干眼泪,又含着笑为冰儿拭去眼泪,道:“我今天真是背晦!说这些做什么?我能苦尽甘来,你也能!不用多操心了,这日子过好一天就是一天,如今皇上虽然没有恢复你的身份,但他多次放话出来,那是迟早的事,你也放宽心,再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冰儿用滚烫的掌心熨着自己的眼睛,竭力不让无奈的泪水再次滑落,少顷抬起脸强笑道:“我明白的。”
  大家笑晏晏地完成了和敬公主二格格的出聘筵席,乾隆对这位外孙女赏赐优渥。令贵妃笑道:“皇上怜惜子孙,你看二格格哪里是外孙女,直和亲孙女是一样的!”乾隆笑道:“你这话说出来酸味很浓啊!看来今日不加赏大家伙儿,你这跟小孩子吃醋的劲儿还下不去。”
  令贵妃本来就是要讨乾隆的欢喜,顺着话缝儿笑着接道:“皇上是圣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臣妾这里就代替在座各位谢皇上天恩了!”于是下面一片莺莺燕燕的谢恩声。乾隆笑得欢悦,马上转头命人做赏赐单子。
  这日高兴,乾隆多喝了两杯玉泉酒,头里略有些昏沉,膳毕敬事房太监取来宫妃们的绿头牌,乾隆摇摇手道:“年纪不对了,今儿叫‘去’吧。”几个年纪小的嫔妃不大会藏事儿的,便露出失望的表情来。令贵妃笑道:“皇上保重龙体,若是头疼,要不要叫按摩处的太监来按按头顶?”
  此时,冰儿主动请缨道:“皇上若是不舒服,还是我来伺候吧。”令贵妃见乾隆脸上流露的惬意的笑,自然答应。旁边年轻嫔妃里有不认得冰儿的,不由在下面窃窃私语地打听,得知这原本也是位公主,都不由面露诧色。
  为医者,除了懂得望闻问切,知道药性,心里有几张验方,也要善于砭、针、灸、导引、按跷之类技术。冰儿的手法,有轻有重,顺势而为,比那些虽然技术不错,但并不懂医理的按摩处小太监的水平不知高妙到哪里去了。乾隆非常舒适地闭着眼睛,少顷便觉得头里清明起来,睁开眼时,仿佛眼睛都亮了三分。他怕冰儿劳累,按着她的手道:“好了,歇一会儿吧。”
  冰儿原本在他身后跪着,此刻起身离开条炕,乾隆见她还要跪,一伸手捞住她说:“在朕身边坐一坐吧。”冰儿顺势坐下,乾隆满意地点点头,说:“马上天气热些,朕要移居园子里去了,与你现在住的地方毕竟离得远些,朕在想,打扫你原来的公主赐园虽然并不麻烦,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服侍的人一时难以到位,也容易弄得大张旗鼓的,不如在原来的公主赐园里,单独开辟一两座院落,安排几个贴身的人就行,你看如何?”
  冰儿笑道:“皇上身边又不缺人,巴巴地非要我陪着做什么?”
  乾隆执拗地说:“她们不懂朕的想法!再说,就是这按摩,也是你更出色些。你要怕搬家麻烦,干脆还住在宫里。”
  冰儿笑道:“我搬家就是了。这些年过来,和英祥,和奕霄,分不开。”
  乾隆点点她的鼻子笑了一番,又道:“既要方便,朕再赐你顶轿子,出入园子不用传报皇贵妃,可好?”
  冰儿正中下怀,稍稍推脱,便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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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后和英祥说了这事,英祥淡然得很:“除了奕霄读书不用跑得老远外,其他有什么?我现在好容易箪食瓢饮、居陋巷而不觉,你还要我搬这些豪奢地方去?”
  冰儿笑道:“你安贫乐道自然是好的,却不知我身居御宸边可得许多便利消息?”英祥警告道:“你别做有危险的事!”冰儿道:“自然,我又不是傻子!”转身去外头叫可心:“可心,又要收拾东西,过几天搬家。”
  可心这段日子见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再没有见识,也感觉出“先生”一家人并不等闲,此刻怯怯问:“这次搬到哪里去?”
  冰儿没有在意她脸上警惕的神色,随口说:“圆明园旁边,原有我的宅子,好大一个赐园,如今并不全开出来,留几个院落我们家几口子日常居住,也比这里宽敞舒服。”
  可心小心翼翼道:“师母原是京师人?”
  冰儿愣了一下,发现言多有失——但一切到最后总归是瞒不住可心的,于是和气地说:“你别紧张,我和你先生原本都是京城的人——”
  “而且是京城的贵人!”可心死死地盯着冰儿,“你们都是满人?而且还是皇亲国戚?宅子叫‘赐园’,皇上屡次接见,家里御赐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先以为是皇帝看重霄儿,现在看来,哪有那么轻易的‘看重’!”
  冰儿又是一愣,小心把手搭在可心肩头:“可心,你说得没错,实话告诉你,我原是当朝的公主,后来为了救你先生,抛弃了一切逃到兰溪。如今回来,既然不定罪,自然会有身份恢复的一天。就是霄儿,皇上也已经放出话来,将来他会有一个郡王的爵位。可是再怎么样,我们对你也——”
  可心虽然天天与英祥一家在一起,但到京之后,只觉得他们身世诡异,却没有料到出身竟然如此高贵——可是越是高贵,越是让她仇恨:她的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就是莫名其妙在文字之狱里锻炼,家破人亡全赖当今皇帝所赐。而对自己亲如母亲的“博师母”,原来就是他的女儿!
  可心自小儿读的是女诫女则,被教导要温婉礼敬,眼泪往肚子里咽,但念及这些年来英祥冰儿对自己的关爱,也实在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来。她只是前所未有地表现得激烈而冲动,泪流满面地甩开肩膀:“师母!你们对我有再生之恩。可是,我的家破人亡是拜当今皇帝所赐!我没办法呆在这个所谓的‘天子脚下’,也没办法与他的皇亲国戚一起生活!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的身价银子、你们养育我多年的费用,我来写欠条,我做牛做马还你们!”
  “可心!”
  可心猛地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再不然,你们就把我卖了!卖给谁都可以,只要远远地离了这儿!”她这话说完,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竟是奕霄,那张英俊而日趋成熟的脸庞和近期越来越颀长的体型,让她背地里越发迷恋得不能自拔——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都说不出口!与其如此,不如一刀两断,用这样剧烈的短痛来了结吧!
  冰儿给她的无理取闹弄得怒气勃发,不顾英祥在旁边轻轻拉她,大声道:“我要图你那点身价银子,我不趁你青葱的时候卖你?!你忘恩负义!滚回你的房间去好好想想!”
  可心被她一骂,心里反而不那么矛盾了,拭着泪爬起来,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窗才呆呆地想着自己的未来。这个家反正是呆不下去了!尤其听说乾隆大约会恢复冰儿的身份,她在这个家里算什么?可心不是奕雯,没有叛逃的胆量,也没有地方可去,可是想到奕雯的勇气,她也开始以绝食相胁。
  冰儿知道她不同于奕雯的娇气,如果真的绝望,这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女孩子是可以做到把自己活活饿死的,忍了两天,终于在晚上急匆匆敲开门问她:“可心,我们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可心气息微弱,语气却很坚决:“先生、师母,你们的大恩我铭记在心,只有来世补报!我不是威胁你们,但是这里,我实在再不能住下去一天了!你们放了我吧,随便哪里的庵堂,让我剃了这些烦恼丝,安安静静修修下半辈子!”
  冰儿劝解了半天,也拗不过可心,她倍感身心疲劳,闭着眼睛说:“可心!你是非要逼死我呀!”
  可心流着泪道:“可心害人不浅,不该投胎在人世!但如今要么一索子寻个干净,要么也只有上庵堂一条路了!”
  冰儿没有理她,转身离开。转日下午,饿得昏昏沉沉的可心听见冰儿又打开门的声音,她倦得说不动话,只好听冰儿清清楚楚地讲:“可心,我想好了,女孩子一辈子不容易,就这么出家,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但是,我也拦不住你的心意。这样,我再给你指一条路,你自己挑合适的去走。我叫奕霄去找了刑部的人,查到你的母亲和弟弟,还在迪化——也就是乌鲁木齐——充发,这些年过去,三年徒役老早结束,如今大约也还过得可以。恰好纪晓岚犯了事也要发配到那里的军前当差,他虽然是犯官,但是名声地位可以保他生活无虞,我可以托他照顾你。如果车马快些,说不定能在官路上赶上他,把你一道带过去,可好?”
  可心的眼睛蓦然一亮,猛地睁开:“真的?!师母,你、你不骗人?!”
  冰儿语气冷冷,目光却是柔和地看着她:“我不骗人!我说我把你当女儿,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我也想了,现在我自己这里还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博尔济吉特的事和爱新觉罗的事,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我兑了些银子,如果你愿意去乌鲁木齐,算是我原本给你准备的陪嫁。”
  可心“呜——”地一声长嚎,接着痛哭出声,在床板上碰着头连连叩首:“师母!我去迪化!师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奕霄!……”
  冰儿冷冽的脸色忽然回转过来,瞬间也是两行泪下,抢上前扶住可心:“乖孩子,你没有对不起谁!这命运,谁都做不了自己的主!饿了这许久,先喝点牛奶,再吃点粥。乌鲁木齐很苦、很冷,你若不养好身子骨,到那里如何受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一个个拉出来遛遛……

☆、冰山轰塌猢狲散

  高云从作为乾隆的身边人,突然被发至内务府审理,也没有透露什么罪行,惹得宫里宫外一阵揣测。乾隆却不理睬这些话音,照常处理各种事务,也没有特别的喜怒形于色,只是对审理案件催得格外急。此外,又特别提拔了钱沣,由从五品的监察御史,提到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后又擢晋为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官符似火,红极一时。且离开都察院的他,也少了不少被穿小鞋的机会。
  这日,乾隆又支开于敏中去上书房,单独叫来傅恒,命他催促高云从审理的情况:“审理高云从,有何收获?”
  大病初愈,便急急忙忙赶来军机处的傅恒,办事特别迅捷牢靠,不过一两日后,就急忙把刑部和内务府共同审理后的奏文奉上。乾隆草草看完,把奏议丢在一边,冷冷道:“避重就轻,有何看头?拿书办记载的审理实录来。”
  傅恒不由犹豫了一下,乾隆对他这个亦臣亦友的首席军机相当熟悉,立刻竖起眉毛问道:“有什么为难么?”
  傅恒不敢稍有欺诳,急忙应声“没有,奴才即刻去办”,匆匆退下,乾隆听见他屡屡咳嗽,却又叫住他说:“你从缅甸回来,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朕虽不忍心你劳心劳力,但身边也着实缺不得你这个人。改日叫御药房再给你送点人参和燕窝,日常切记准时服用,别把小毛病耽搁下来。”
  傅恒不由心里沸腾,重新跪下叩首谢恩,才退了出去。乾隆在他低头的瞬间,看到他一头花白的头发,竟有些心酸之意——傅恒比自己还小不少,这些年来辛苦,却老态横生,远比自己显得沧桑。乾隆俟傅恒出去,下一拨人还没有进来之际,不由把自己的那条长辫子甩到身前端详:辫子里也夹着银丝,好在只有寥寥,那保养得宜的头发和他强健的身体一样,仍然显示着旺盛的体力和精力。那日冰儿在身后给他梳头、按摩头顶,惬意之时也有些怅然。可是,人生在世,也许就是这么多不经意、不适意、不得意组成的罢?回首往事,竟也真的是余苦涩一笑了!
  不多会儿,内奏事处把审理高云从的实录递了进来,乾隆翻了几页就明白傅恒遮掩的是什么了:如今军机处的二把手、也是傅恒征缅甸时在京里坐纛儿的大臣于敏中,多次向高云从打探自己的情况——小到自己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大到自己准备任用什么官,彻查什么事——无一不关注。
  乾隆觉得心里的火气一拱一拱地似要勃发出来:自己如此信任此人,几乎日日召他觐见,有所问很少相瞒,他却非要做些鸡鸣狗盗不光彩的行径!如今环侍在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他再次拿起刑部的奏文,官场上流行的“救大不救小,救生不就死”,既把于敏中轻飘飘摘开,又进言为高云从这个内宦开脱,大约还想着这曾是自己身边侍奉的人,自己总归会有些感情的吧?乾隆冷冷一笑,在奏文上批复道:“内监原乃虫蚁下贱之人,偶得天恩,服侍御前,本应感恩戴德,尽心竭力。然有以贱役而毫无忌惮,屡递消息于外,朕身边岂可容这等样宵小?即令刑部、内务府重新拟罪,务以国家律法为重,断不可轻开优容之端!”
  他一气写完,丢开朱笔,看着夹宣奏本上的淋漓红色,心头厌恶。想了想,又另拿了一张纸,走笔写道:“内廷诸臣与内监交涉,一言及私,即当据实奏闻,朕方嘉其持正。于敏中侍朕左右有年,日蒙召对,朕何所不言?何至转向内监探询消息?自川省用兵以来,敏中承旨有劳。大功告竣,朕欲如张廷玉例,领以世职。今事垂成,敏中乃有此事,是其福泽有限,不能受朕深恩,宁不痛自愧悔?”写完唤来一个内监,道:“到上书房,叫于敏中即刻过来!”
  果不其然,少顷便听说于敏中递牌子求见自己的消息,乾隆冷冷一轩眉毛,淡淡道:“让他先跪着,一会儿再说。”又道:“再到上书房,宣博奕霄来。”
  于敏中也有一把年纪了,在殿外玉墀下跪得膝盖酸痛,小腿麻木,又不知道是何事,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难受间,见奕霄远远地风姿英发而来,心头愈加嫉恨。
  奕霄到了养心门口,看见于敏中不由一愣,他虽然与于敏中关系不好,但也敬重他是一科状元、文坛领袖,自己是后生小辈,还是多多执礼为善。于是,奕霄到他面前,恭恭敬敬打千问安:“于师傅万安!”
  于敏中在后生面前,仍不失气度,点点头道:“皇上召见你,天恩浩荡,你好好应对吧。”然而见奕霄背影,那口顶在胸口的气,一下子冲撞了上去……
  奕霄进到养心殿里,乾隆把刚才写好的那张纸递过去给他:“今儿你学着传旨:当着众人的面,把朕的这份上谕念给于敏中听。”
  奕霄诧异地接过那张夹宣,上面字迹潦草,并不是日常所见的上谕的样子,但是委实是乾隆的字迹,写时的愤怒似乎都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臣……”
  乾隆冷笑道:“你还怕他做什么?如今就是一只死老虎!还敢对朕的家里孩子有什么动作不成?”奕霄给他说中心事,脸不由一红,但也生出勇气来,打千道:“嗻!臣这就去。”
  他拿着乾隆手书的圣谕,快步走到养心殿外头,于敏中诧异地抬起头,问了半句:“你这是……”奕霄便已经少年老成地学着大臣传旨的样子道:“有旨意!”
  于敏中心里一阵憋屈,可哪敢抗旨,重新起身行了接旨的大礼,既累又气,吁吁气喘不止,老年风痛的膝盖重新挨到冰冷的地面上,一阵针刺般的难受。可这不算什么,奕霄嘴里念出来的圣谕才叫他冷汗淋漓,听到“钦此”二字时,已经痛哭流涕,伏在地上磕头道:“臣领旨谢恩!臣望面见皇上,有话启奏!”
  奕霄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生了一些同情,合起手中的圣旨,上前想扶于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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