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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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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窗边做针线的可心做着口型向她示意,可离得这么远,奕雯哪里看得清。靠英祥提醒,又背了下面一句,接着又卡壳了。英祥终于有点忍不住了,点点女儿的脑袋问:“你刚才的心思在哪里?半个时辰!就算背不出全章,总能背个大概吧?至少一半儿吧?你就会三句?还是夹生的?”
  奕雯对爹爹还是心存侥幸,嘟着嘴说:“我就是笨么!”
  英祥火了,大声道:“你哪里是笨!你就是欠敲打!”转眼见可心愣住了的样子,对她说:“可心,你先回自己屋子。”可心欲待张口讨情,看英祥少有的发火的模样,终于没敢,警示地看看奕雯,退了出去。
  这山雨欲来的势头,让奕雯把一双手藏在身后,带着哭腔说:“爹爹今儿怎么对我这么狠?爹爹不喜欢雯儿了么?”
  英祥被她哭得差点要放过她了,狠狠心硬着心肠道:“养不教,父之过。爹爹正是心里喜欢你,才不能任着你这样任性胡闹下去。再给你点时间看书,一刻钟后我再检查,底下背不出书,我可不能轻饶你了。”没想到他这里稍一放松,就被机灵的奕雯看出了他心软的端倪。她伸出两只红肿的掌心,赌气道:“算了,反正是背不出来,反正我是比不过哥哥,反正爹爹今儿就是要找茬打我。要打,干脆现在就打,打死我算了!”
  英祥被这无赖的话激得大怒,奕雯竟敢挑战他忍耐的极限,今儿不治住她,以后只怕就要为她所制,那还了得!他一把抓过放在桌子上的戒尺,看看女儿红肿的手心,终是没有忍心打下去,这片刻的犹豫,他又看见奕雯嘴角一丝小小的窃喜,心里暗道:“再宠溺不得了!”扯过她按在膝上,毫不心疼地一板子朝她臀部响亮地一记抽。
  痛自然很痛,但对于已经长大些的奕雯来说,更多的是羞愧,虽然任着眼泪“啪啦啪啦”掉,还是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在父亲腿上拼命挣扎,还是一副不服气的德性。英祥抓住她伸过来护痛的手,想着屁股这里肉多,等闲打不坏,加之穿着裤子裙子也看不见打成什么样子了,眼不见心不乱,下狠打了十来下,他很少打人,也没有什么经验,全抽在同一处地方。伤上叠伤,痛上加痛,奕雯先是要面子熬着不哭闹,打到后来气息都哽住了,想哭闹都叫不出声儿。终于等到戒尺的风声停息了下来,奕雯感觉父亲小心地把她放下来,痛得几乎站不住,喉头哽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哭出声。
  英祥终于忍不住地心疼起来,伸手想给她揉揉,刚一触到,小家伙就蹦开老远,痛得不能让人碰,且终于恢复了元气,哇哇大哭起来。
  这回做父亲的要狠也狠不起来了,那本《中庸》也丢开在一边顾不得了,柔声道:“爹爹扶你去房间吧。”
  半天听到奕雯抽抽噎噎的声音:“走……走不动……”夹着令人心碎的哭泣声,英祥实在拿宝贝女儿没有办法,打横儿把她抱起来,送回到房间里。女儿长大了,他也不宜再给她检视伤情,抚慰了几声,只好放她在床上哭,自己去唤冰儿给奕雯上药。
  他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发呆,好容易等到冰儿回房,刚问了句“怎么样?”胳膊就被狠狠掐了一把。冰儿恨声道:“你会不会打人?全打在一个地方,紫得都出血泡了!这么多肉长着,不能分散着揍么?”
  英祥抚着自己的痛处,有些委屈地说:“我只打过架,没有打过孩子屁股,确实不知道怎么打合适。这样的事做得伤心伤肺,以后奕雯不听话该揍,还是你来吧!”
  他这话说完挨了一顿捶打,冰儿出完气:“你倒好!坏人尽让我来做!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块肉,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你以为我就不疼爱么?反正女儿没有教育好,将来没人要,你就好好养她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济南府鸣凤朝阳

  奕霄一路水旱结合,边行进边印证着自己平素读的史书和杂书的印象,果然是读万卷书还需行万里路,这一路上看到、听到、想到的,收获颇丰。
  算计着参加会试的时间还足足的,到了山东济南境内,奕霄打算好好休息两日,闲来在市井散散,各处景点逛逛,不意倒认识了一位奇人。
  说起来还是在一家茶馆,打着趵突泉的招牌,奕霄心里好奇,便想来尝尝泉城的水是不是名副其实,进去点了一壶茶,店小二欺他是个半大孩子,马马虎虎泡了茶过来,不想奕霄品茶功夫深得父亲真传,当即皱着眉道:“这是隔年的陈茶了!除却普洱要吃陈的,其他茶都是越新越好,现在在三月间,各处春茶早已上市,也并不昂贵,我又不求极品,但你何必拿这陈年老君眉来哄我?”
  店小二便有些讪讪的,见这主顾年纪小却很精明,也不敢再欺诳,下去换了一壶茶上来。坐在他旁边一桌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椭圆脸上留三绺清须,眼睛亮如晨星,呵呵笑道:“小后生挺懂茶的!”
  奕霄露出少年儿郎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不懂便要被欺,还是多懂些好。”
  “嗯!这等俗事被你说出不俗的况味来。”那人捋了捋胡须,似是想了想心事,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小兄弟是去哪里?”
  奕霄看他面目不像坏人,再加上自己进京赶考,有朝廷所发的“礼部会试”的黄布旗,一路地方官都是要大开便门的,心里便不畏惧,大方落落道:“进京赶考。”
  “你……才十五六岁吧?”
  奕霄笑道:“十五六岁不能考么?有志不在年高!”
  那人点头笑道:“说得好!我中进士那年已经三十二了,到底不如少年人意气风发啊!”
  不想这也是个读书人,而且考中进士就可以做官,奕霄不由又好好打量打量了他,谦恭问道:“如此是学生失礼于前辈了!冒昧求教,先生如何称呼?”
  “钱沣。号南园。”那个叫钱沣的人盯了奕霄一会儿,见他没有明显的反应,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既觉得有趣,又觉得此少年诚朴,便与他攀谈起来。聊得颇为入港,奕霄觉得面前这个中年人亦是极有见地的人,虽然不好意思问他是否在朝,但心里已经把他当做了忘年之友。突然,耳边响起了旁边一桌颇为粗鲁的谈话:“你说起来是梨园班子里行走的,居然不知道咱们的巡抚国大人?真真是见识浅陋了!”
  奕霄的注意力不由被吸引了过去——梨园班子和巡抚大人有什么相干?莫不是巡抚喜欢听戏?那也正常得很。
  钱沣对他做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示意继续往下听。果然那边又说道:“啧啧!咱们的巡抚大人,原是旗下大爷,少年得志,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已经做到了封疆大吏!他那个相貌,俊美得很,不光爱听戏,还常常亲自粉墨登场,在衙署全套班子做《长生殿》,自己扮演杨妃,让于布政使演明皇。可惜我们小民无缘得见啊!”
  这行径可有些荒唐了。奕霄眼睛都睁圆了,见那钱沣仍是一脸淡笑,但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那一桌口沫横飞,艳羡万分地讲巡抚与布政使演戏的奇缘,终于讲累了结帐离开。奕霄才发现自己面前的一壶茶,已经泡了四五水,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了。那钱沣微微叹了一声,说道:“若只是演戏,虽说是玩物丧志,倒也无伤大体,只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对奕霄拱拱手道:“小兄弟,今日相见甚欢,萍水相逢亦是缘分。再见了!”
  奕霄也拱手为礼,拜别了这个在茶馆有一面之缘的钱沣。
  下午,奕霄去书肆挑书,路过巡抚衙门时见整条街尤为热闹。不过街口有一群差役看守,只能远远地在人群里看热闹,人群里有懂内_幕地说:“是钦差大人!要面见巡抚呢!”又有人手搭凉棚看了半天,好奇地问:“诶,你说,那三个钦差有两个蓝顶子,有一个水晶顶子,咱们的巡抚倒是红顶子,怎么反过来给他们磕头?”
  懂行的那个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钦差职位不高,却是代皇上视察问事。红顶子的见皇上要不要跪叩?这就是在给皇上请安呢!”
  果不其然,巡抚那里的礼节行完,接着就是三位钦差行随常的庭参,因为级别差距并不很大,不过是拱手而已。懂行的那个又摇头道:“这三位架子大。于布政使恰恰相反。于布政使每见巡抚必然长跪答话,那媚答答的架子,见过的人都撇嘴,说得不好听些,就叫做‘没有官体’!”他话音刚落,发现不少差役朝这个方向而来,赶紧噤声。
  好在这些差役并不是来听他们谈话的,只是开出道来让几位当官的行走,鞭子挥得虽响,并不碰到人群,而人群也自动地让开一条道,那个人又开始显摆:“你们看,朝这个方向,又是步行,八成是去藩库,离得不远,大约有好戏看呢!”奕霄听这个人说了一串,好奇心确实被吊上来了,伸着脖子看去,见巡抚一手向外摊,恭恭敬敬请三位钦差先行,自己跟在后头,脸上带笑,但态度还是稍有倨傲。
  奕霄仔细一看这越来越近的几个人,猛然发现其间那个水晶顶子的,不正是早间与自己偶遇的钱沣?!再仔细看,钱沣前头两个人,一个脸色黧黑,背略佝偻,一个年轻英俊,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钱沣后头的是巡抚和衙署的下属,巡抚国泰,果然俊美婉妙如美妇一般,脸上犹带粉墨残妆,大约是正在与僚属演戏纵乐,听闻钦差突至,仓皇卸妆却没有卸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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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却说钱沣,此时职务是江南道监察御史,和二品的巡抚比起来,实在是个芝麻绿豆官,但他却是个很有鲠骨的人。乾隆因为明季时言官喜欢摭拾浮文,明里博建言之名,而暗里行钳制之计,使内外官僚动辄成水火不容之势,后来明亡,也有人分析是中央政体在这些党同伐异的细事上没有注重。因而他以前朝为鉴,对言官钳制甚重,从杭世骏起,到后来李漱芳、王盖等御史,凡是进言有不太洽圣意的,常常遭咎,所以很多御史言官都是金人之口——能不开就不开,到了年末考察的时候,随便作两篇无关痛痒的文章糊弄差事而已。但钱沣不同,自幼读圣贤书颇有心得,对当时御史们尸位素餐、缄默怠职的行为十分不满,这次来山东查案,就是因为他惊动天听的一份风闻弹劾折子——矛头直指山东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弹劾他们狼狈为奸,贪贿挪用,欺瞒朝廷,鱼肉百姓。
  国泰和于易简是什么人?除却是朝廷重臣、封疆大吏之外,背后的背景也是不容小觑的。
  国泰是满洲镶白旗人,父亲官至四川总督,他自己少年时就在景山官学被乾隆关注提拔,从六部主事一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当上巡抚。就算偶有荒唐行径为乾隆知道,也不过因无关大体,一笑而过了。
  于易简虽然不是满人,但也不是寒户细民。他的哥哥于敏中是状元出身,在朝廷要职上做了多年,如今在军机处的位置仅次于傅恒,颇得乾隆信任。他也跟着哥哥鸡犬升天,以庸才而担重任了。
  而钱沣不过是云南一名纯靠读书应考一步步艰难上来的小官,竟然一举敢打这样两只大老虎,不可谓不勇敢!弹劾折子一上,他就收拾行装准备好了被皇帝远谪边疆。好在乾隆并不是昏君,不因为自己的个人喜好而无辜责难言官,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下达旨意,命自己最信任的两员大臣刘墉与和阋黄鹎巴蕉榘浮�
  今日,便是对巡抚衙门的突然袭击,果然还在衙署中扮演杨贵妃的国泰给搞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彼此客气了一阵,和勾ザ蘖踯滦⒁换岫闳粗毖缘溃骸按笕耍故窍劝旃拢シ獠檎税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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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泰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屑之色,淡淡道:“那好吧。”
  于是,一行人到了济南首县的历城藩库,当即贴上封条,准备查库。库里经年不曾打扫,到处灰蓬蓬的,国泰不易察觉地掸掸自己并未被灰尘污染的衣服,昂首待查。和Φ溃骸百即蟮目猓羰浅共檎四浚慌乱桓鲈乱参幢啬懿橥辍N揖醯贸椴槲茫榈侥谋菊瞬幔秃硕阅拇Φ那福瞬榧复ξ尬螅部梢院褪ド辖淮恕!彼彩淄送悖床⒚挥凶急柑闹饕猓赝范粤踯溃骸按笕艘晕绾危俊�
  刘墉面无表情,四下里看了看,终于点头道:“好。当着我的面抽查。”
  抽查了数十封,发现钱粮与印册并无二致。和呐恼椿业乃郑潘还岬那σ馔帕踯踯允且谎纳裆愕阃匪担骸按虻阑馗!�
  钱沣心里一阵凉——所查无误,就是自己风闻有误。虽然言官理论上可以风闻弹劾,说错了也并不治罪,但是自己弹劾的是什么人自己知道,不在这次事情上发作,谁知道会在哪件事上发作?梁子是结下了,以后这顶乌纱和这个脑袋就开始摇摇欲坠了。他带着些不甘,也带着些无奈,对刘墉道:“刘大人,可否封库?”
  国泰蓦然变了脸色,指着钱沣骂道:“你是何物?在我的藩库里指手画脚?你听信人家小道消息,诬赖于我,我已经忍了;在主上面前弹劾我,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如今,你又出幺蛾子!你一个五品微员,还想踩在我头上拉屎不成?”
  这话说得粗鲁,没想到的是,连一直容色淡漠的刘墉也转了神情,皱着眉有勃然之色,用力一拍座椅道:“御史是奉诏查案,虽然位卑,也是天使。国大人,我品级亦不如你,你是打算连我也一起骂了不成?”
  国泰没料到触忤到了刘墉,不由神色讪讪,求助地看着和瞳|这时才幽幽开口:“算了吧。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子歪。封就封吧。”说完,小心地把指甲里一点灰垢挑去,一派正直的模样。
  钱沣初战失利,心头不免有些烦闷,第二天一早来到昨日喝茶的小茶馆,虽叫了最好的茶叶和趵突泉的泉水,喝起来还是无滋无味。突然觉得谁坐在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是笑吟吟的奕霄。
  奕霄有着超越自己年龄的少年老成,笑着拱手为礼:“钱大人!”
  钱沣眯眯眼睛笑道:“今儿怎么换了这个称呼?”
  奕霄笑道:“昨日下午,恰好在巡抚衙门口看到大人风姿。”他看了看一身便服的钱沣,由衷道:“大人鸣凤朝阳,无愧胸前那只獬豸。”
  钱沣不由动容,胸中又酸又涩,却又有不屈的气概顶上心口,慨然吟了声:“忆昔中台簪獬豸,曾封直谏动銮舆。”他摸了摸并没有佩戴补子的前胸衣服,摇摇头说:“獬豸之性,遇邪则触,所以历代言官都以獬豸为饰。可惜我这只獬豸,将为邪恶反噬了。”
  “为什么这么说?”奕霄不禁有些愕然。钱沣心里烦闷,正愁没有个宣泄口,便把昨日查库的事告诉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末了叹道:“我这次弹劾有误,少不得贬官外发,一己得失倒也没什么,横竖靠写字画画卖钱还饿不死;只是不能剔奸除贪,致使豺狼遍野而皇上不可而知。言官御史身为陛下耳目之臣,可如今实在是有不若无!”
  奕霄还是少年人的热血心性,加之小时候听杭世骏讲解经史,颇有“一身学问要经世致用”的侠义心肠,不知怎么的,竟有与钱沣同甘共苦的想法,凝眸沉思了一阵,突然问道:“大人,在藩库查账,所见是怎样的?”
  钱沣回忆了一下说:“抽查一律无误。”
  “那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钱沣看看奕霄,先不忙着回答,而是抬眼盯视着他问:“那又如何?你有什么见解?”
  奕霄知道钱沣对自己还不够信任,笑笑道:“我的父亲,常年在州县里当幕僚,学的是书启,但与刑名、钱谷、各房书办等人都能交好,有时我听他说些官场的秘辛,才知道里头‘学问’极大,不是空读圣贤书就可以了然的。只可惜我年轻识浅,不知道有没有能耐帮助大人。”
  钱沣似乎舒了一口气,叹道:“银两数目无误,我就不能发难。不过其间不都是官锭,而是夹杂散碎银子,成色也不均匀。我知道里头会有文章,可不知道怎么破解。”
  官府入库的银子,理应都是五十两的大锭子,俗称“元宝”的,而杂着碎银,意味着这些银子属于临时充数用的。可国泰就是有这个能耐,把银账抹平。钱沣位卑,不好无故挑理,反而被国泰责辱。奕霄仰头想了想,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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