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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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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祥握着酒杯听着,实在不觉得这乡间腐儒有什么错处,只闻耳边邵则正的说话夹杂着不时的叹息:“……偏要标新立异!偏要推倒重来!花了十七年光阴编了一部《字贯》,自以为分类详尽,便于查找,得意洋洋,到处炫耀!他这个人迂阔而狷介,邻里间有和他关系不对的。见他印书又挣了些钱,为人又傲慢,便在他这本书里挑刺。偏生这王锡候编著《字贯》时自以为为后世着想,把本朝皇帝的名讳、庙号等一一开列在案,既无缺笔,又无示意。且在序言里洋洋自得称该书有胜于圣祖所编的《康熙字典》的地方。这不是正好给人家抓了把柄?!”
  英祥忍不住插话道:“这人确实迂阔,不过犯皇帝名讳,罪至何等?”
  “罪至‘大不敬’!”
  英祥不由心里一瑟缩:“大不敬”是“十恶不赦”的重罪!编本字典,带些小小的得意,错了几处避讳,会有这样的重罪?!不过“大不敬”里也分几等入刑,不由又问:“虽是大不敬,怎么判的?”
  邵则正叹口气道:“原先前巡抚只议定革除举人,以为就无关紧要了。结果当今认为刑罚过轻,是替罪人隐瞒,所以巡抚的乌纱都掉了,布政使和按察使看过该书,没找到悖逆之处,也是降调外任。所以现任的巡抚和臬司不敢怠慢,从重治罪:王锡候解京问斩,子孙七人都判斩监侯;其他家中亲属、妇孺,不是充发为奴,就是即行官卖。一家子情状甚惨!”
  英祥听得呆住了,忍不住道:“这也太过了!”
  “嘘!”邵则正吓得手一抖,几乎要上前去掩英祥的嘴,好一会儿平静下来才说,“好在是我这里!你到底年轻冲动,这些话是可以乱说的?!”
  英祥自知失言,埋头喝了一杯闷酒,邵则正则摇头太息道:“我们又何尝不知里头情弊!可是这些年,文网收严,谁敢触犯?皇上现在身边最得用的文臣于敏中,在军机处已经坐上了第二把交椅,他素来是刻严的人,又会挑刺。前次东台县徐述夔写那本《一柱楼诗集》,里头狂悖之语甚多,结果几乎族没,当事的官员不知牵连了多少!如今谁敢懈怠半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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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回来,已经不早了,冰儿早就哄睡了孩子,自己困得眼皮子打架,见英祥回来却是双目炯炯,在书房里上翻下找一点睡意也无的样子,过去搂着他的肩膀慵慵道:“这么晚了,还在干什么?你明日又没什么事,找什么东西明天再找就是了。今天……儿子玩累了,大约会睡得很香呢!”
  英祥知道她的意思,却没那个心情,敷衍地拍拍她的手背,说:“快了,这书重要,今晚上必须要找到。”
  冰儿不由不快,撒开手坐在一边,见他也浑然不觉自己生气了,赌气道:“好重要的事!找不到一本书,就有人锁拿你进牢房不成?”说着,英祥已经找到了。这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半旧的样子,他翻看了三五页,闭着眼睛自顾自苦笑一番,把书页抖松,放在蜡烛的火苗上燃着了。
  那书晒得干松发脆,一下子就燃着了。冰儿素来知道他敬惜字纸,对书本格外爱护,不由奇怪。见他把这书在手中辗转了三四番,似痴似癫地怔忪看着火焰,几乎就要燃到手上时才把那焦黑的一团甩到了地上火盆中。
  冰儿“咦”了一声,探头看了看,火盆里的书发出“嘶嘶”和“剥剥”的轻微声响,很快就卷了起来,先是变黑,再是变灰,渐渐轻捷地浮上空中,被英祥啜起嘴唇轻轻吹散了,反倒是封面,用的是厚纸,一时没有烧尽,翻卷焦边的书皮上还能看见最上头几个题目字“一柱楼”,后面就漫漶不清了。“这是什么?”冰儿问,“为什么要烧掉?”
  英祥唇角挑起一些笑意:“这是灾祸。”
  “什么?”
  英祥抚了抚冰儿肩头,轻声道:“是灾祸!”停了停道:“你的皇帝父亲,织文成狱,为这件东西,已经戮尸二具,斩首四人,另有职官瘐毙狱中,杖责、流徒者无算……今儿又有一起,主犯必死无疑,我瞧着那家的妇孺被一索儿绑了,大约这两日就要充发或官卖,后半生如何凄楚也不必去提了。以文字罪人,真是可怖!可悲!”
  冰儿脸颊一抽,虽欲反驳,但见英祥神色,并不是嘲讽自己的样子,他眼神略有些迷蒙,眸子已不似当年初识时清亮,眉间颊边自然舒展,带着从容的神情,也有掩不去的沧桑和复杂,渐渐与她曾经喜欢过的两个男子一样,透出了成熟的风韵,且显得更有经世的智慧。冰儿平了平气,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英祥笑笑道:“你阿玛如今站在万峰之巅。国力雄厚至此!外围平靖至此!兆亿百姓服帖至此!内无权臣弄政,外无藩镇耽耽,阁臣如置空物,军权只手把持,四海之上,天下之广,再无一可胜过君权皇权。古来那些祸国的物事:宰相也好,割据也好,宦官也好,外戚也好,民变也好,党争也好,全部肃清。此外,只有人心,只有清议,还尚未钳制得住——但这也不怕,收拾人心,宽纵固然可得,但一味宽纵未必是好事。所以一是修书,正社会言谈舆论,一是文狱,讨无知清流……”他顿了顿才又说:“这几件案子过去,人人自危,寻常作诗、写书不慎,尚且朝不保夕,若是对朝政出言不逊、逆批龙鳞,还能有命在?从今后谁敢再说皇帝半个‘不’字?”
  他刻意压下了后头几乎破喉而出的“只是”。这想法只能埋在心底,是他在民间时间越长,感受越深之后,总会在不经意间产生的令自己脊骨发寒的念头:道路以目,岂是盛世?文网交织,岂是平安?如今盛世繁华下掩藏着无数发不出声的哭泣呐喊、看不出颜色的灰败憔损,下民无奈,只能瑟缩于角落,然而一旦到了民不畏死的时候,这股潜流将爆发得难以遏制、叫人胆颤!
  可是自己人微言轻,心里又存着担忧的块垒,又敢说什么?做什么?人在世上,往往能够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可以消磨一切英雄志向、圣人言辞,他也是普通万众之一,蜷缩在某个角落,只盼着灾难不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而已。
  最终,他只是苦笑着:“回房睡吧。”
  宽大的床铺,第一次让他感觉狭窄,被褥裹在身上,不是温暖舒适,而是束缚感。他想起昨日未竟的事,想起今天她的屡次温柔,想着自己应该有所表示,可是手抚在那温润如玉的肌肤上,思绪却不知道飘飞在哪里,半天自己都提不起劲儿来。最终还是冰儿摁住他的手腕,硬硬说道:“你今儿心情不好,别勉强了。”
  第二天起来,总觉得有点愧疚。冰儿倒是一切如常,英祥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说道:“我昨天大约有点中酒,说的话不中听,你别介意。”
  冰儿勉强笑道:“介意什么,你又不是刻意中伤。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以文字罪人’是什么,我也不懂。不过,他狠得下心肠,什么都做得出,我懂!”
  英祥见她这么说话,对父亲真是不客气,越发不好受:“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是敬他如父!只是他的身份,高山仰止,我纵是有腹诽,也只敢和你随便说说罢了。”
  冰儿笑道:“我知道。我们俩有什么话不能说?哪有那么生分?——我今天带霄儿去赶个庙会,买些东西,你的衣裳有些旧了,我又不会裁剪,正好给你买两身新的穿。”英祥心里有些淡淡的感动:她算不上知书达理,也算不上十足的贤妻良母,可并不是没有智慧,常让他顿生知己之感,握了握她的手道:“好。也给自己买两身好的穿!亏待了你一年多,好在还是花枝般的年纪,现在补数还来得及。”
  冰儿被他说得嫣然一笑,指了指头上的镀银发钗道:“鹣鹣鲽鲽,说什么‘亏待’?你的好处,我都记着。”然后又是飞眼使了个媚色:“欠我的,我也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1)两件文字狱都发生在乾隆四十年以后,时间为我篡改;王案发生在江西,地点也被无良作者篡改了。并且把原本属于和暮诠诿糁斜成狭耍圆蛔∮谕О。。ɑ辜堑糜诿糁胁唬浚┎还谕б踩肥底龉恍┤钡率隆�
  我始终认为,既然要写历史背景,就把真实的写出来,不粉饰。文字狱清代搞得最凶、最不人道、最没道理可讲,是极大的污点!小乾,我虽是你的粉丝,但你这些事,做得很错!
  

☆、喜得玉燕轻投怀

  英祥下午时从书房回来,听见屋子里冰儿絮絮的声音:“……这样穿着挺好。你别怕,我把你当自己孩子看待……”一旁奕霄则拍着小手笑嘻嘻叫嚷:“姐姐陪我玩儿!”
  英祥一愣,快步走进屋子,掀开帘子就看见冰儿蹲在地上,帮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整理衣服,小姑娘见有陌生人来了,羞得低下了头,手不停地搓弄着衣服角。英祥不由问:“这是?”
  冰儿起身笑道:“今儿花了笔大钱,也没有能给你买衣服。”
  “钱是小事,只是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冰儿抚着小姑娘的头顶,叹口气说:“今儿县衙口,王锡候家的一些十二岁以下的男女孩子发官卖,其他都送到乌鲁木齐给驻扎兵丁为奴。这些小孩子,不是进富贵人家为奴婢,就是到窑子里变成贱籍。我手头钱有限,只好拿准备买衣服和日用品的八两银子买了这一个——她差点就被西湖边画舫的老鸨看中买走,那以后不是惨透了?”
  小姑娘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听着就不由落下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可这段时间恐惧的折磨,让她连哭出声都不敢。
  英祥心里不由一阵悲酸,蹲下身子看看那小姑娘,她浑身轻轻地战栗,长得虽然一般,眼神倒有一股清气,见男主人在看自己,忍着悲伤半蹲身子行了一礼,颤巍巍道:“老爷好!”英祥点点头,柔声道:“在这里,和自己家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小声道:“我姓王,小名可心。”
  冰儿把英祥支出去,为可心好好洗了个澡,等英祥再看到她,小姑娘灰扑扑的头发和脸蛋已经洗得黑的黑,白的白了。厨下开出晚饭,可心瞥瞥这个,瞟瞟那个,站在桌子下不动。冰儿笑道:“不是说和自己家一样吗?一起吃饭吧。”
  可心细声细气道:“我怎么敢和老爷、太太、少爷一起吃饭?”
  冰儿“噗嗤”一笑:“别用这些称呼,什么老爷太太的!我们又不是大户人家,要么你就按着学生们的称呼,叫他先生,叫我师母,奕霄就是你的弟弟,你平常陪他玩耍,也省得我天天看着他不能歇劲儿。”招招手让可心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为她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菜夹得几乎要冒尖,说:“我们家未必比你们王家富有。不过你家遇到灾祸,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总之一条,你只要乖乖的,我们就把你当女儿看,绝不让你再受伤害!”
  可心懂事地点点头,眼泪扑簌簌落,拿起筷子慢慢吃饭。英祥看这小女孩教养极好,却横遭这样的灾难,一日之间家破人亡,真是人间至惨的祸事!
  王可心成了家里的新成员,大家并没有把她当做丫鬟看待,给她单独收拾了房间,也和大伙儿一个桌子上吃饭。她却很是懂事勤劳,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抢着洗衣做饭、照顾奕霄。然后也不多言语,静静地呆在角落里,见有什么事情就上去抢着做。
  冰儿背后叹息说:“这样好的孩子!可惜我们现在不富裕,不然我恨不得从官媒那里把王家的那些孩子们都买下来。你知道的,男孩子还好,女孩子进了窑子,一辈子就毁了,就算是进了人家当丫鬟、当小妾,也永远不得自在。”
  英祥陪着叹息:“可不是!犯了错、惹了祸,本人受罪遭殃倒也罢了,家里人不都是无辜的?却一道受这样惨烈的责罚。这就是株连!”
  大约上苍总是要报答好心肠的人,自收养可心后没多久的一个早晨,冰儿正在屋檐下看一双燕子翩翩回巢,突然她闻到厨下的油烟味,心中突然一阵恶心,飞奔到院子外的灌木丛中呕吐了一阵。虽然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掐指一算日子,恰恰刚过月信的时间。望着那对燕子在梁间绕飞,迎着阳光洒着的点点金色,翩然而又自在的样子,她心情不由大好。可心从屋里端了一杯水,怯生生道:“师母,身体不好么?姆妈说,呕吐了用茶水漱漱口,嘴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冰儿含着笑接过水杯漱了口,问可心道:“你又要当姐姐了,好不好?”
  可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她毕竟不是幼儿了,不一会儿就明白了原委,恰见奕霄骑着竹马在院子里转圈圈,忙招手让他过来,笑道:“霄儿要当哥哥了!”
  三岁多的小奕霄还不懂得当哥哥意味着什么。不过在可心的教导下,他渐渐变得沉静踏实多了,常常流露出“哥哥”的气度来,就算是腻在母亲怀里,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免压到冰儿尚且平平的小腹,或者对着母亲的肚子说话:“妹妹你要乖!娘被你弄得吃不好,老是吐,你这样怎么行呢?出来我会打你屁屁哦!”
  可心跟着冰儿一起笑,她十足年龄才八岁,可显得成熟得多,自打冰儿有娠,她在家里更是抢着干活儿,冰儿忍不住对她说:“歇歇吧!我平常干不完的事,也就丢在那儿罢了。你还是个孩子,别把自己弄累坏了!”
  可心憨憨笑道:“我不累!家里活儿哪里累得坏人?”
  冰儿想着这个小姑娘原本大约也是读书人家的娇姑娘,心里怜她,听她又如小雀般用带着稚声、却很成熟的语气说:“师母现在容易呕吐恶心,最要休息养胎、别劳累。”冰儿“噗嗤”一笑,戳戳她额头问:“你倒和小大人似的,什么都懂!”
  可心一本正经说:“是真的!我姆妈生我弟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她说到自己母亲和弟弟,突然红了眼圈。冰儿忙把她拉到怀里来抚着她的头顶,感觉小人儿在她怀里颤抖了一会儿,带着哭腔说:“姆妈和弟弟去了乌鲁木齐。听说,那里很冷、很苦、很荒凉……不知道姆妈和弟弟现在过得好不好?……”
  冰儿摸着那颤抖的小脑袋,想起自己曾经在尚阳堡时的点滴,竟不知如何安慰这个早熟懂事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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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深秋,仍然是中午时分,冰儿顺利地产下了她的第三个孩子,生孩子头一个艰难,后面是越来越顺当,而折腾得母亲呕吐了三个多月的这个小丫头,身体健康,面貌更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刚刚满月就成了邻里们看稀奇的主角。她的哭声也异常嘹亮,吃奶也异常勇猛,脾气也异常坏。比如吃奶过程中,若有什么事情干扰了她,那她必然是吐掉奶_头,愤恨地哇哇大哭一番,才重新拱进母亲怀里,扳本儿似的猛吃一通才肯罢休。
  英祥为女儿想名字,花的时间最长,冰儿都嗔怪他:“说起来天天想要儿子承你家的香烟血统,真的生了个女儿,反而乐傻了一般!”
  英祥捧着明珠般捧着他胖嘟嘟的小女儿,看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就是看不够!直到小女儿又“哇”地一声高亢地抗议,才慌忙把这个仿佛总也吃不饱的小东西重新塞回母亲的怀里继续用餐。英祥凑过去继续看着女儿吃奶的勇猛模样,笑着说:“你知道么,今天就有人想跟咱女儿结亲了!”
  冰儿边喂孩子边瞪大眼睛:“他疯了吧?才多大一个奶娃娃!”
  英祥笑道:“可不是!都说咱们闺女长得跟仙女儿似的,一家有女百家求,都想娶个天仙回家去。”
  冰儿嗤之以鼻:“想得美!我女儿是天仙,怎么配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所以了,”英祥道,“我不忙着起名字,人家也不好跟我换庚帖,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女儿的名字还是要想的。英祥最终拣定了一个“雯”字,说:“云成章之谓雯。女儿生的时候万里晴空,淡云舒卷,可惜你没有看见。我愿她如云般自由惬意,不受凡俗的拘束。”冰儿道:“男孩子还好不受拘束,这年头,女孩子不受拘束,岂不是嫁不出去了?”
  英祥笑道:“你看咱们女儿将来嫁不嫁得出去!”
  冰儿白了他一眼道:“你女儿就是最好的!若是给你宠得嫁不出去,我只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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