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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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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冷冷道:“你不用跟我夹七缠八说这些闲白儿!生离死别的事我经得多了,你以为你讲讲自己孝顺友悌,我就心软了不问你的事儿?想我不株连你家人,不让他们到极边去过一辈子,你就老老实实给我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警告你,你那点撒谎的伎俩我早看穿了!有一个字不老实,我这条鞭子就能活活抽死你!”
事到如今,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崔有正不过拿钱办事而已,何必再为别人遮掩,因而道:“昨儿晚上奴才已经睡下了,王爷身边的管事来找我,找着我也不说话,叫另一个高个子、瘦长脸的汉子过来,递给我一包草药,只说吃了会昏睡几天。他若是告诉我这药这么吓人,打死我也……”
“不要拉扯!”冰儿皱皱眉头,“那个人还说了些什么?”
“那个人说话,我听得不是最明白,不像是平素说官话的,舌头里仿佛打绕似的。”
冰儿明白了三分,问:“那个人是不是留络腮胡子,一身紫色衣裳?”
“是。公主怎么知……”崔有正把话咽下去半截,心里把楚库尔十八代祖宗都问候遍了:原来他们里面原本就有过节,非拿那么大块的金子美玉把自己扯进来做什么?冰儿摘了几片宽草叶擦净了鞭子上的血痕,收拾了东西,重新紧了马匹的腹带,飞身上马道:“走吧。”
崔有正愣了一愣,认命地穿上衣服,身上疼得厉害,动一动就宛如针扎似的,衣带还没系好,就听见冰儿不耐烦的声音:“快着些!还要我等候你大驾吗?”崔有正咬着牙关把衣裳整理好,血迹已经干了,一点没印到外面。见冰儿的马已经“嘀嘀”的慢跑起来,忍着痛跟上去。小跑了一段,既是喘得厉害,又是身上道道伤口疼痛难熬,他不由放慢了脚步,抬头觑见冰儿骑在马上没有回头,突然陡然起了一念,向后轻轻退了几步,果然没有被发现,便偷偷脱了靴子,赤着脚毫无声息地撒开溜号了。
没走几步,突然脑后一阵破风的锐声,随即脑袋上一轻,旋见自己那顶玉草帽子滚落在地上,上头生生插着一枝白羽箭。冰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敢跟我弄鬼啊!你是真想早点去见阎王?再敢这么着,我就送你后脑勺上一根‘花翎’,让你美滋滋地去阴间!快些走,不然我拿绳子把你栓马尾巴上拖着走!”
崔有正今日彻底栽了,只好认命,也不知道接下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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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到了住的地方,冰儿并没有立即处置崔有正,只道:“这两日你在我这里当值,不领腰牌,不许出去。”
又转脸对一旁人说:“叫卡伦加强巡查,发现陌生的人在网城里头出现,立刻来回报我。”一脸峻色,进了自己的蒙古包。
苇儿见她就是松了一口气,先问了饿不饿、累不累一类套话,才压低声音问道:“主子,怎么说?”
冰儿在她面前不大掩饰情绪,低了头已经有点泪意:“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那么待他,他居然卖主!我一条命,还值不过那些黄金白玉!”
苇儿亦觉心惊;,见她伤心,少不得又劝慰了几句,才问:“那崔有正怎么处置呢?”
冰儿茫然地摇摇头:“我身边是留不得他了……”
“身边自然留不得——”
半句话吞下去没说,冰儿也自然知道意思,苇儿不是心狠的人,她又何尝是!冰儿道:“我这里不能打草惊蛇,暂时还留着他。等这件事过了,再说吧。人是留不得,他的命……我还没有想好。”
苇儿素性忠厚的人,也不敢出阴毒的主意,点点头道:“公主今儿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奴婢叫他们送点你喜欢的来——我全拿银牌子一个个试过去。”冰儿摇摇头道:“吃不下,早就气饱了。楚库尔用胡蔓草,看来也不是在草药上特别有修为的人,我们自己注意些就是。崔有正估摸着把还有的草药嫁祸给厨下的刘四七,什么时候还得处置一下,不要冤枉了人。”
“是。”苇儿有些欣慰地说,“如今主子处事比往常细致了。”
“是么?”冰儿还是有些怔怔的,“不过往常那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日子,才叫人留念呢!”
过了傍晚,英祥才回来,一进门就笑吟吟道:“快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冰儿扭头一看,英祥手里是一大块鹿肉,才新鲜宰割的。英祥笑道:“草原上鹿倒不多呢!赶巧让我碰上了!鹿尾是最好的东西,厨下已经去整治了,这方肉我是求了额娘,让我们自己拿火架了吃呢!”
“我今儿个不饿。”
英祥有些诧异她的冷淡,转过去瞧了瞧她的神色才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身上不舒服?”
“没有。”
英祥便叫小豆子把肉收了,见身边人出去,才悄悄问:“你倦怠动弹,又没有胃口,是不是有了?”
冰儿倒被他这话逗得一笑:“你才有了呢!上次来才隔了几天?就有了,这会子也不知道啊!你想儿子想疯了吧?”
英祥虽有些小小失落,还是笑吟吟说:“我想有,倒要有那个能耐呢!”见冰儿终于冁颜一笑,才凑近道:“若是觉着鹿肉难克化些,我还是叫他们弄些奶茶来,泡刚炒的炒米,也香得很呢,最开胃口了。”
冰儿不忍扫他的兴,点点头答应了。两个人简单地吃过饭,天才擦黑,英祥吩咐服侍的人都在外头伺候,笑晏晏拉着冰儿上塌,上下搓揉一番呢喃道:“小妮子,想死我了!……”冰儿却有些烦躁,任英祥爱抚了半天还是没有兴动,实在没有这个心思,别转身道:“我想睡觉了。”
英祥撑起身子道:“他们说你今儿除了下午骑了一会儿马,都在睡觉,还没有睡够?”
“怎么的,不行啊?”
英祥听她的娇嗔,不由放软了语调:“有什么不行的?我是怕你哪里不爽利。那睡就是了。”上下抚摩了她一会儿,虽则心中火烧似的,还是强忍着。他憋得难过,可听枕边人的呼吸,轻轻重重许久,翻身如翻烧饼似的,似乎也一直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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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起来,英祥去给父母问安,萨郡王道:“昨日查点庄子上的贡物,查得怎么样?”
英祥见母亲慢悠悠喝茶,便自己把情况跟父亲汇报了。萨郡王回首对妻子笑道:“今天晚上就是那达慕大会的最后一天了。再过几日又要去承德,给皇上进贡的东西还是要早早挑出来。”
福晋笑道:“是呢。不过今儿晚上要开大篝火,厨子、账房、扎萨克里要宴请的勇士,配给的歌舞、一应的东西都打我手里过,我这里手挥五弦都不一定来得及呢。”
萨郡王道:“大篝火我也见你弄过几回了,下头人还有个不熟的?我来看管就是。皇上的贡品,可不是我这个粗俗人能够挑选得好的!”
福晋觉得有道理,看看英祥又道:“那英祥还是跟我走,早些挑好了,我们早些回来帮你阿玛的忙。”英祥嘴一撇,福晋觉得好笑:“你们小夫妻少腻歪一天也不那么打紧吧?晚上绕着篝火吃喝歌舞,还不够你们玩的?”英祥听母亲说得这么直白,脸不由一红。
萨郡王对福晋笑道:“咱们的儿子,给你教养得一动就脸红!多大的事儿啊!早去早回就是。”
俟他们去了,萨郡王的脸色蓦然一沉,他心里如同装着块硕大的石头,压得五脏六腑都沉甸甸的难受,可此处无一人能够解语,更是愁怀难开的事!既然要准备晚上的大宴,少不得各处去看,不出他所料,冰儿早起无事,闲坐在一片草地上,呆呆望着远处的牛羊发呆,萨郡王心里有了计较,几步上前,躬躬身笑道:“公主今日无事?”
冰儿连忙站起身来,直觉萨郡王此时来访,必无好事,心里不由生了警惕,笑笑说:“我每日家能有什么事。阿玛有活计只管吩咐我。”
萨郡王摇摇手道:“吩咐不敢当!你额娘和英祥去挑选给皇上的贡品去了,我突然想起昨儿还有几匹好马,他们不懂。我虽识马,但不大知道皇上喜欢什么样的毛色,不知道公主可能屈就去看一看?”
冰儿点点头,对身边人道:“我和萨郡王去看马。”
蒙古人养马,其实和宫里大相径庭,他们不喜欢把马圈在厩里,而是任凭马儿在草原吃草,晚上,每一群马自然有匹头马,会带着一家子老小回住的地方。而牧民们用马,也不是从马厩里牵,而是看准哪匹,用套马杆套住,野性再难驯的马儿,也会乖乖地供差遣。不过草原人爱马,一匹马抓不到几天差,就会放回去休整。
萨郡王带冰儿来的,就是一片马场,一个套马的小伙儿正骑着一匹彪悍的黑马,长长的套马杆却盯着一匹黄毛白鬃的骏马,那骏马撒开四蹄,特别灵活地一次又一次躲过套马杆,发出得意的“咴咴”嘶鸣。萨郡王对身后跟着的人道:“远着些,别让马儿踢到。”
冰儿蓦然意会他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只是公公和儿媳总不便于私相交谈,于是在这片开阔的地方,大家眼睛虽看着,耳朵却听不到,最宜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言语。因而她也回头说:“你们远些吧。我们俩都熟谙马性,近着些瞧得清楚。”
萨郡王见她见机,也不必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就说:“那晚的事,怕公主误会……”
冰儿见他还是有些吞吞吐吐,不由冷冷一笑,道:“误会倒罢了。阿玛知道不知道,我差点给人灭了口!”
萨郡王惊得嘴张得老大,半晌才道:“谁……谁做下这样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犯险地手刃奸细
冰儿瞧他惊愕的神色来得突然,不像是故意做作,也料他还没有胆子谋害自己,便道:“左不过阿玛身边那两个。我倒是奇怪,阿玛宁可相信他们,愿意他们害您入万劫不复么?”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自己,又是说国事,萨郡王又是半晌才跺了跺脚,一脸“悔不当初”的神色,冰儿估猜萨郡王是不是什么痛脚给人家捉住了,才甘愿被摆布,心里不由对他生了几分同情。她做事毕竟还欠杀伐果决的狠绝,想了想才说:“阿玛放心,我们横竖是一家人。皇上与我,也是一家人。我嫁到这里,就是为了我们两族之间的和睦。若是为我贪图功劳,害了阿玛,我也做不出来。”
萨郡王心里不由有些感激,点点头道:“公主心胸宽广,我……我再感激没有的……”
“那,那两个人……”
交出那两个人,萨郡王却也不敢,一交出来,自己与准噶尔交通的事情也就捅出来了,再是事后补救,毕竟还是补救,不如干脆遮掩了好。冰儿这话问得原本有些莽撞,见萨郡王神色为难,自己想着法子说:“如是交公难办,私下里处置总是可以了?”
可惜这在萨楚日勒亦是难事,楚库尔还好办,横竖阿睦尔撒纳现在已经是举国通缉的“叛徒逆贼”了;但是巴尔珠尔却是喀尔喀派来的人,自己若把他也杀了,将来怎么面对喀尔喀的朋友?两个人一起来,杀一个放一个,又算是怎么回事?这些纠缠的问题,放在乾隆身上必是快刀斩乱麻绝不啰嗦,但放在性情优柔孱弱的萨郡王身上却成了偌大的难题。
冰儿也不好硬催,只淡淡道:“他们可是要杀我呢!”
萨郡王逼了半天,终于逼出个计较:“我不愿意做小人,我把他们遣走可好?再不让他们干扰公主!”
冰儿见他神色为难,虽不情愿,一时也不好说什么。萨楚日勒带着些许求饶、但也是威胁的意思:“公主刚刚说的话,我心里都明白着。就算是他们,若是逼得急了,做出狗急跳墙的事情来,我少不得到理藩院的牢里蹲几天。以后皇上圣眷怎么样且不去说它;我将来在京里、在承德、在扎萨克里,也就算是个废人了。英祥若是因祸得福袭了我的爵位,也不知他心里有没有真快活!”
冰儿被说得愣在那里。自己最担心的也是这层,毕竟是一家人了,一荣俱荣,一衰俱衰,她再不济,这个道理总懂得。何况冰儿素来是个念惜身边人的人,以前身边小太监都要护短,这可是自己枕边人的父亲,万一事情抖落出来,乾隆不念情面要重处——他肯定是做得出来的——自己岂不是要悔一辈子?念及,最终还是她先软了下来:“阿玛既然这么说,就凭阿玛做主。他们两个,这里决不能留,以后他们是死是活,也就与我们无关了。”
“是——”
正想再敲实点,萨郡王眼尖,看到福晋和英祥已经从远处来了,立刻换了笑颜,高声道:“这里这匹马可好得很!皇上秋狝,只怕少不得呢!”
福晋由英祥扶着过来,笑道:“原来你在这里享福!怪道我找了一圈也见不着你人。还说帮我预备晚上的事,厨下那里找做主的人都找得一鼻子汗了,愣说没人管他们的事,不知怎么办才好呢。原来你到这里来躲清闲!”转脸对冰儿道:“这里的马可入得了皇上的眼?”
冰儿脸上的神色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见福晋瞥过来的目光已经有些惊疑,忙掩饰地笑着:“刚刚看那马儿好烈性,都能人立了。把我惊得!”
福晋笑道:“这些蒙古马儿,别看着个头都不大,脾性可坏得很呢!不过教出来后,反而是越烈的马越能耐。”她转头问萨郡王:“你说是不是呢?”萨郡王敷衍地点着头:“你说得是。我瞧就这匹好,回头带到承德去。”一家人雍雍穆穆,说说笑笑回去用午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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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扎萨克里还是福晋做主的多,众人见了她,就像见了主心骨似的,事情虽烦难,一桩桩、一件件,她都布置得稳妥,下面人也不敢在她面前弄鬼,说一做一,不到黄昏,晚上的大宴已经布置齐全了。冰儿由衷赞道:“还是额娘厉害!”
福晋矜持地笑了笑:“我们满人家的女儿,在家时都是最尊贵的,上人们宠着,兄弟们让着。汉家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们可是能够满大街跑的。家里的事情很早就学着处置,也是我们老规矩里女子主内政,男子都不得干预的。旗下的姑奶奶们,我还不算强的。”她侧过脸瞧瞧冰儿,在京里时她也偷偷打听过,都云这位公主漂亮、受宠,但是性子不大好,也不大会藏事儿,与人相处极易得罪人的。心里也曾惴惴不安过,好在迎娶入门,虽然见她有时候有些直来直去,半点不藏奸,但也没有人说的那样性格暴戾,不能与人为善。福晋觉得自己渐渐爱屋及乌,也喜欢上了这个儿媳妇,有些事情便手把手地教她,她也肯听。
“走吧。今儿晚上也是极热闹的,咱们别错过了。”福晋笑吟吟道。
果然是一大盛会!草场中心绿草稀疏的地方,燃起了一大堆篝火,篝火是用草原上特有的牛马干粪燃着的,干粪里为主是未消化的草秆,燃烧起来并没有什么味道,福晋特命加了几根松柏枝,火焰橙黄,竟然还散发着松柏的清香。
蒙族女儿们落落大方地在篝火边唱歌跳舞,男子们豪爽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欢歌笑语,一片连声。
英祥轻轻拉拉冰儿的袖子,附在她耳边道:“我们还有一大块鹿肉。找个小火堆,咱们自己烤着吃,才叫个香呢!”
冰儿也有些好奇,点点头答应了。两人到一边捣鼓,肉烤得生一块熟一块的也顾不得,英祥解下解手刀,把那鹿肉片成一片一片的,上面撒着香料,闻起来其香无比。冰儿咬了一口,咂咂嘴道:“味道还真不赖呢!”
英祥得意笑道:“是吧!你别担心,鹿肉生吃也吃得,就是要这样带着些血丝,才柔嫩新鲜呢!话说坤宁宫每晚散福胙的白肉,才叫不好吃呢!不过在宫里当侍卫,每顿吃惯了,还就喜欢这种自己用刀片肉的感觉。后面还做得有鹿尾,骨头边上那一道浆,才是至味!一会儿厨房里烧得了,我们一块儿尝尝。”
冰儿道:“记得用银筷。”
英祥笑道:“这里你还不放心?”
冰儿欲言又止,又吃了几块肉,悄悄说:“你等我下,我去解手。”
方便完毕,冰儿没有就回去,站在清净的地方四下望望,天空是一片静谧的深蓝,透得如英祥那枚蓝宝石戒指一样,苍穹一般的天宇扣下来,银河像闪闪的织银带子,悬垂天际而过,点点闪烁;另一边,橙红色的篝火燃起半天高,夜风的凉意在那里似乎戛然而止,歌舞乐声传来,极度的热闹与另半边的空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无比真切清晰,一切恍若在梦境中一般。
正有些呆滞出神,一道黑影从眼角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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