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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舍利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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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暂的一刻,他的内心异常平静,连带着身体的痛楚仿佛也不甚明显了。
心澈,云居寺中百年一遇的转世灵童,自初初懵懂之时便于师门和佛经的谆谆教诲中了悟了生死——苦难或死亡,他从不曾惧怕。方丈师兄说过,死即是生,他死亡的那一刻定会有佛门使者自金光铺就的大道前来接引。只是,那朦胧的金光之外他竟看到隐隐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焦急地呼唤,忽然就有些心酸。
第十四章 请许我,与你并肩生死(2)
readx;“孽畜,受死吧!”
眼看硕大的熊掌就要朝心澈的头顶劈来,人熊的注意力却瞬间被一声娇喝的尹素问吸引了过去。
尹素问速度极快地从一旁的树干上一跃而下,粉色身影腾空掠过,手中锋利异常的弯刀瞬间脱鞘而出直奔人熊的面门而来。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得凄厉震天的怒吼声响彻云霄,随即那凶悍无比的硕大人熊竟歪歪扭扭地轰然倒地,而它的一只眼睛竟生生被弯刀剜出,喷溅了一地肮脏的血水。
这一刀,无论力度或技巧,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和毕生所学。那个时刻,她忽然很害怕,害怕那个好心的僧人再也不能睁开双眼,不能和她一同诵经赏月。所以,那种久违了的无能为力之感和恐惧让她变得无所畏惧,执意向前。
“走!”
硬将口中被震出的血沫子咽下,尹素问一把抓起心澈的手向前狂奔而去。
山中里又起了雪,耳边的风夹杂着飞雪呼啸而过。天光已晚,月色正好,林子里的萤火虫被惊得纷纷飞起,像散开了一地的星光。
"心澈,你又救了我一次!"
急速的奔跑让尹素问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感到冰冷的空气里有双滚烫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由得将对方攥的更紧些。
“不。这次,是你救了我!”
心澈有些虚弱,却难得向着尹素问露出了笑容。这些天两人一路走来,满心只知道她是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绝不能就这样任她弃命不顾或是葬身兽口,他从未思考过自身的安危。
遭逢此难,他本已要顺应天意,反而是她临危不乱,不惜以身犯险于猛兽口下救了自己一命。被熊掌划破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着,急速的奔跑下热血不停渗出,遇风而凉。
“你快些走吧,不用管我。前方就是下山的路,很安全。”心澈已经开始晕眩虚脱,却仍靠着树干的支撑强打精神跟尹素问说话。
“拿着这个,走吧!”
一块温热的玉佩塞到了尹素问手中,细看之下正是张少卿赠与她的那半块双鸾佩,那块本应该粉碎于熊掌之下的玉佩。
“见你一路拼死护着它,想来应该很重要。”
他从不晓人间的情事,只是不愿意而非不懂得。山中初见,这半块玉佩对尹素问的意义他早已心知肚明。
“抱歉,弄脏了一些。”
那玉佩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熊口夺玉对于已经受伤的心澈来说并不容易。若不是为了抢回这半块玉佩,以他的功力即使不能力敌也绝不会轻易被伤得这么重。他虽只字未提,尹素问心里却明白得很。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玉佩染血,尹素问一下子就慌了,心澈怎么会受伤?在她心中,云居寺的心澈师父是那个可以随时救人于水火无所不能的金刚罗汉。他绝不能有事,否则自己一定会愧疚而死。
"没有,那不是我的血!"
尹素问着急要查看伤势却被心澈一手强硬地阻拦。他只护着心口不肯放手,不愿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在面对尹素问的时候。
任凭她怎么坚持,他都只说自己没事,尹素问只能堪堪着急。虽未看到伤口,却在拉扯间看见了另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心澈的胸口处赫然映着一朵正在绽放的佛心莲。
准确地说那本是一个绯红色莲花形状的胎记,只是印记深刻、颜色鲜艳、花叶完整,带着受伤的点点血迹乍一看上去,简直栩栩如生如同新鲜生长上去的一般。
"莲花胎记?你竟也有一个红色的莲花胎记?!"
尹素问异常震惊,她不敢相信,在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僧人身上竟会有一个与自己后心处极度相像的莲花胎记!隐约看到那胎记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忽然就空白一片,明明想到了些什么却又转瞬即逝无法捉摸。
回忆起几日相处的细节,她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为什么,在割肉疗伤的那一晚,心澈在见到自己伤口的时刻会有瞬间的颤抖和犹豫;为什么,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催促着自己快些离开却又在身后放心不下地紧紧相随;为什么,每一次的生死关头,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为什么,他拼死护着胸口决计不肯让自己看一眼那伤口。显然,他早已注意到了这个莲花胎记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又太过巧合。
"月色昏暗,只凭萤光点点,施主怕是看错了,并没有什么莲花胎记!”
尹素问的手还未伸过来就被心澈猛地拂袖甩开。
"天色已晚,施主自行离去吧!"
他的眉头紧皱,勉力坚持着向前多走了几步,与尹素问隔开了一段距离。
"走吧,走吧。"
他在心里默念着,希望尹素问能快些离开。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强撑无恙就要假装不下去了,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尹素问确认那枚莲花胎记!
她看到的没错,两人的胎记不论从形态还是颜色上都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尹素问的胎记长在后心,且整体印记要略微小一些。
很小的时候,心澈总是会好奇地询问老方丈,为什么自己的身上会有这奇怪的印记,可方丈从不回答,只看着他微微叹气。慢慢长大,他成为了云居寺内仅次于方丈的大德高僧,他走过很多的路和桥,见识过很多人和风景,早早领悟了便不再那么执着好奇了。
这印记日深,他只告诉自己:参不透、悟不了、挡不住的就是宿命,而他的命应该是佛。
但是,在为尹素问疗伤的那晚,一切都变了。当她衣衫褪尽,当那莲花印记猛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原本沉如古井的心瞬间被激起了千层浪,激浪汹涌,险些将他淹没。
他安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与尹素问的偶遇,与尹素问相互辉映的胎记,与尹素问的同生共死都只是一场场镜花水月的巧合罢了。他不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想知道这巧合的由来,他一直这样说服着自己。不论是可能出现的血缘或孽缘,他都做好了不闻不问的打算,所以才会抵死不肯让她看见心口的胎记,如同狠心拒绝了一场因果纠缠。
第十五章 请许我,与你并肩生死(3)
readx;坚持背对着尹素问而立良久,并没有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反而传来了隐隐的啜泣。
“抱歉,贫僧方才一时鲁莽得罪,并非有意而为,施主莫要怪罪!阿弥陀佛!”
他以为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将她吓哭了,又赶忙道起歉来。
月亮出来了,越来越多的萤火虫在四周飞舞着,尹素问的几缕长发被风吹起,轻轻扬起。她只定定地站着望向心澈,眼睛里是月亮的光辉,泪滴却点点滑落。
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流泪,到底是因为对于心澈有了太多的愧疚还是因为方才被他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而不安,亦或是没来由得只想将这许久所受的委屈都统统哭了出来。
看她也不说话而眼泪不停地流,满腹委屈的神色,心澈终究是不忍心的。
“别哭了,伤眼睛!”
回身拍拍她的头,像是在哄一个丢了糖果的孩子。而她,却破涕为笑。
“师父莫怪,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大概是山风太大迷晃了眼睛。师父你不要着急,素问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受伤,怕你会有事!”
“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的脸上有笑容,夜风里的手亦是温暖的,像是一位失散许久终于归来的亲人。
尹素问抽噎着眨眨眼泪,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心澈一定要隐藏那个相似的胎记,但当见到他终于重新微笑之后,那些都已不重要了。只要他并未受伤,还好好活着,足矣。
“走吧,很晚了。”
“那,你怎么办?”
“这就回寺里去,和你是相反的方向。”
“喏,你的刀!”
小心翼翼地从身侧取出那把黄金宝刀,尹素问满脸欣喜地将它还给心澈。
“方才多亏了它才顺利击退那怪物。这刀黄金为柄、七色宝石镶嵌,做工技艺精巧少见。师父虽是僧人却与它寸步不离,想来定不是寻常之物,所以替你寻了回来。”
尹素问自知,自相识以来便欠了心澈太多。看见这刀对他颇为重要却为了给自己夺回玉佩时险些被人熊所毁,除了尽力替他寻回之外,实在是无以为报。
“施主留着傍身吧,如你所说,一介僧人留着它也许并不合适。它虽未伤过人,但用来防身也是足够的。”
心澈的眼光至刀身而过,有些许的留恋。那虽是师父留给自己唯一的信物,此刻用来救助别人应该也是一样的。无论对物还是对人,他从来都刻意保留着一段空白,太浓烈的情感会是心魔。
风雪虽起却并没能挡住林中忽然出现的一阵悉索之声,尹素问率先惊起,一个箭步上前撑开双臂挡在心澈面前,向着黑暗之中抖动愈发强烈的荒草丛斥到。
“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她是害怕的,害怕此时再有什么嗜血猛兽出没。方才的人熊大战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连此刻站着的腿都有些瑟瑟发抖,但心澈现下受了如此重伤,需要她挺身而出。
话音才落,荒草后就安静下来,仿佛是听懂了尹素问的问话。片刻之后一顶暗色的毡帽自草丛中缓缓探出,一个壮硕的人影自黑暗中朝着两人缓缓走来。
来人五短身材体型却很是健壮,身着蓑衣背架弓箭,腰间鼓鼓囊囊系着不少布袋脚步却平稳有力,深雪之地行走并不费力。
待走近月光之下,尹素问才发现对方满面的络腮胡须之中竟掩藏着一条形状狰狞的疤痕,直蜿蜒至耳后占据了大半张面孔,在这血腥味浓重的暗夜里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息。
“站住,莫要再往前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前来的虽不再是林间猛兽,她却依然担心是否是暴露了行迹将巡山捉她的府兵招了出来,故而仍是一副戒备防御的模样。
“哈哈,没想到这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除了老子以外倒还真的有人。也亏的你们机灵,没被那大人熊给一口吞喽!”
来人见着尹素问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仅很不在意,反而在靠近两人的树下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腰间的包袱被随意一解仍在了一旁,只留了半皮囊的烧酒在手中。仰头闷声灌了几口酒之后才咂咂嘴朝着尹素问嚷道。
“这大冷的天啊就是得有几口烧刀子才来得舒畅。行了行了,小娘们你消停些吧,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你那紧张的样子不累我都看着累,难道刚才的人熊还没把你们给折腾够?”
“你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方才遇见了人熊?”
“呵,我怎么知道?方才那畜生嘴里的半只箭头可是老子亲手插进去的!只是没料到那玩意一阵发狂,还没完全发力呢就被甩进了一个河谷暗道里,否则再来几下子它早就是老子的囊中之物了,哪还轮得到你们几个逞英雄。”
来人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地埋怨,尹素问反倒放下心来。这人虽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嘴巴也粗野得很,但身份并没有什么可疑,人也不算坏,那散落一地的猎物也算是有力的身份证明了。
“这么说,你是这山中的猎户了?”
“那是,你去上原府的猎户家问问,哪个不知道我屠老大名号的。”
见对方身上脸上确实有多处擦伤,倒像是刚刚搏斗过的样子。回头再看一眼心澈,见他也点点头,尹素问这才放心地扶了他倚树而坐,又从破碎的包袱里找了小半竹筒的清水喂他喝下。
“那敢问屠大哥,此地距离云居寺还有多远?”
“云居寺?远着呢,那寺庙是在山顶而此处才是山腰,还有大半山路得走呢。唉,原来是个和尚啊。”
屠老大朝着两人的位置凑了凑,仔细辨认了树下那体力不支的人,半晌才一拍脑门喊道。
“哎呀,这不是云居寺的心澈大师吗?咋个会在这,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个小姑娘也是,咋不早说是心澈师父受伤了!”
没想到这山间猎户竟与心澈相识,尹素问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已经被壮硕的屠老大给推开。见他迅速从皮袋子里拿了好些草药和棉布出来为心澈治伤止血,她便没再阻止,只在一旁协助打着下手。
“师父心口处的伤正是被方才那人熊抓伤的,伤口怕是很深,屠大哥您要多上些药才好。”
“知道了知道了,这女人就是麻烦。我当然知道这是熊掌抓伤的,这林子里还没有我屠老大治不了的伤,只要师父他还有口气在保准能好,过几天就没事了,放心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幸好你们遇见的这只才是个刚成年的小熊,要是遇上一头上了年岁的不用说你们武力敌不过了,单那一只爪子上就有陈年累月攒的土毒了,那要是被挠上一下子可就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跟你说吧,这些山里的玩意日子久了就都成精了,凶的很呢······”
尹素问暗暗失笑,这猎户也算是个热心肠的有趣人,嘴上说着嫌弃女人麻烦,自己说起话来却是自言自语个喋喋不休,那好笑的模样连带着让心澈都轻松了不少。
三人交谈之中才知道,这屠老大是山林里土生土长的猎户,家里祖辈打猎自然有些本事。东皇山深处常年猛兽出没,整个上原府的猎户里除了他也几乎没有人敢在夜里还留在这林子里的。
三年前屠老大带着自家小儿子进山之时不巧遇上了那人熊,孩子一时吓得跑不动了而他单枪匹马又难顾周全,若不是遇上了开山挖矿的府兵,父子二人差点就直接葬身熊口了,不过那孩子虽保住了命却也舍了一条腿。屠家世代单传,儿子瘸了条腿,脾气暴躁的屠老大是决不能善罢甘休的,此番他本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要来杀熊取胆一报前仇的,却又偏偏一时失手,而这熊又恰巧被心澈二人遇见。
听闻屠老大的故事,尹素问也终于明白了他对于心澈的帮助是如何的发自内心。当年他们父子二人被袭,若不是在下山的路上遇上云游归来的心澈及时医治,那孩子即便舍了一条腿也是断然不能活命的。
“好了,小姑娘你也不用再发愁。我屠老大办事你放心,别的不敢说,把师父安全送回寺里还是敢拍胸脯保证的。这里离下山的官道不远,你上了官道之后也就安全了,你只管直着走出这片林子就是了。”
也不知疗伤的时候心澈是悄悄和那屠老大说了些什么,才一收拾妥当,两人就一起齐齐催着尹素问快些离开。
“尹施主还是早些下山吧,贫僧这里有屠施主照应着不会有问题的。”
尹素问神色复杂,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欲言又止。他是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尹素问自知并不能说服他,终于还是郑重地拜别之后转身离开。
几步开外,隐隐有心澈的声音传来。
“重生不易,要好好活着。”
第十六章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1)
readx;一夜奔波,待到晨曦之时已见到了山脚下农户人家的袅袅炊烟。尹素问一时心中恍然,虽然平安下山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方。那半块双鸾佩被她一路握在掌心,山风冰凉玉佩却是热的,如同她此刻备受煎熬和纠结的心情。
回想起昨夜那人熊袭来的瞬间,她第一时间想要保护和担心的竟然会是这半块玉佩是否安然而不是自己的生死。张少卿,这个曾让她心心念念一梦十年的名字终究变成了她的劫难。
哪怕只是一块能代表张家的玉佩,在尹素问这里都是极致珍贵的,珍贵到她愿意不惜性命去维护。可惜,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不计代价地付出是否值得,而那个被深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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