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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恋史-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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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戈仔细一看,发现陆铭目光呆滞,面无表情,而且惨白的脸浮肿得可怕,偎在被子里呆呆地靠墙而坐,一言不发,连眼珠子都是怔怔的,对周围的事丝毫不感兴趣。

铁戈说:“你看他这个样子,就跟萨都刺写的词一样:‘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只有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看来陆铭老兄快修练到家了。”

彭定安大笑道:“你说得真像,他整天都是这样眼观鼻,鼻观心,潜心修炼。但愿陆铭得道后带我等白日飞升,跳出苦海。我佛慈悲,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高声念着佛号,装出一副极其虔诚的样子。

蔡庆渝说:“铁戈,把你的案子说一说。”

关禁闭的人就怕没话说,所以铁戈把具体案情像讲故事那样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彭定安听完后骂道:“你们这叫什么反革命集团?共产党简直是瞎搞!我们那个反革命集团才是真正的反动组织,也不能这样说,应该叫反共组织。我们的纲领开宗明义就是要推翻共产党,哪像你们这些苕货(湖北话:傻瓜)还要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选集,还要继续革命。现在好了,革来革去把自己革进监狱里来了,那你就尽情地享受这铁窗风味吧。共产党搞自己的人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这样的事越多越好!等共产党把自己人都搞光了,他自己就成了孤家寡人,那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你个狗日的彭定安,就是巴不得天下大乱,看来判你是对的,你是正宗的反革命。”铁戈笑骂道。

“正是,我就是正宗的反革命,这就是我的想法。我们办不到的事共产党正在帮我们办,雷天星这样的老革命不是进来了吗?你和蔡庆渝这样的革命后代不是进来了吗?县委书记严阵不是也进来了吗?我希望进来的越多越好,都进来更好。”彭定安得意洋洋的说。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安心享受一下这十年铁窗风光。蔡庆渝,我们那个所谓的一号头头郎超雄和你是华师的校友呢。”

“郎超雄?他是华师数学系的,聪明绝顶的人,你怎么认识他?”蔡庆渝问。

“郎超雄是红州人,毕业后分到红州县白湖公社中学当老师。我的同学认识他,所以带着我也认识了。不过我们交往不多,只见过几次面,我和他根本不谈政治话题。七五年我的朋友们和他一起被捕了,我就帮他们翻案,结果把我也翻进来了。”

“法律上没有翻案罪呀,瞎鸡巴搞!”彭定安又骂道。

蔡庆渝笑道:“法律上是没有翻案罪,但是法院可以变通,说你是这个集团的成员就把你拿下了,对不对?”

“对呀!法院说你如果不是他们一伙的,凭什么帮他们翻案?为什么别人就不帮他们翻案呢?可见你们确实是一伙的,逻辑就这样简单。实际上我判刑是因为我态度最不好,要不为什么把我打成第四号头头?我的那些连案都说最不应该判刑的就是我,所以这种排名不是因为谁的罪行大小,而是取决于谁在当权者内心痛恨的程度来决定的。我当时认为自己成分好,根正苗红,老子又没犯法怕你个球?谁知就是没有犯罪当官的照样能把你整到监狱里来,他们凭什么枉法裁判?”铁戈又愤然了。

彭定安接口说:“凭什么?凭当官的手上有权嘛。我问你,官字和民字怎么写?”

铁戈茫然不知所答。

“苕货!民字只有一个口,官字有两个口,而且上下都是口,你说你一个草民百姓怎么说得过当官的?”

“伙计,彭定安你这个比喻倒是蛮形象的,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有意思。不过话要说回来,那些老爷们要是铁了心整你,你就算浑身是口也说不清楚,这叫百口莫辩,他们根本不准你申辩。我看过很多次批判会,自己也被批斗了十几次,被批斗的人只能听任别人泼污水,你不可能申辩,因为他们根本不给你申辩的权利和机会。这就象北方人说的刨绝户家的坟,明知刨了人家的坟人家没有后人找你算账,你尽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等到判决以后他们又假惺惺的给你一个上诉的机会,但这个机会是假的,是一种海市蜃楼一样真实的虚幻。在我们国家凡属于被专政的对象只有挨整的份,哪有辩诬的机会?那么多大人物,上至国家主席、元帅、副总理,下到平民百姓,哪一个不想讲出真相,但是哪一个又能讲出真相……”

彭定安打断铁戈的话:“犯人上诉法院未必会看,写上诉的多得很,好多人连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八个字都看不到,这证明你的上诉法官看都不看就丢进废纸篓里去了,上诉有个屁用?你有天大的冤情也只能冤下去,直到刑满为止。”

聊了半天,铁戈觉得脚被铁镣压得又疼又冷:“哎哟,原来戴镣是这个滋味。”

彭定安说:“伙计,是第一次戴镣吧?怎么一点措施也没有?”

“戴镣要什么措施?戴上就戴上呗。戏剧里的革命者不是戴着脚镣还能在舞台上健步如飞吗?你看我,”铁戈说着站起来学着李玉和的样子做了一个京剧亮相的动作,嘴里还打着锣鼓点子唱道:“八大仓!‘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休看我……’”

彭定安笑着提醒道:“看你什么?看你这个倒霉的样子!这段唱腔在监狱里是不准唱的。”

“老子今天就唱了,我怕干部把老子的鸡巴咬下来当笛子吹?!”铁戈满不在乎地说。

蔡庆渝也说:“怕什么?现代革命样板戏怎么就不能唱!铁戈接着唱。”

彭定安说:“铁戈,先把脚镣处理了再唱。”

“怎么处理?”

彭定安笑了:“坐牢也有坐牢的经验,我戴镣大概有六七次了,长的一年多,短的也有几个月。我问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到脚面和螺丝骨又痛又冷?”

“是的。”

“我告诉你,不管是寒冬腊月还是六月炎天,戴脚镣一定要用布把镣缠起来,一来脚可以保温,二来脚面和螺丝骨不会被脚镣磨破皮。你有破衣服破裤子没有?”彭定安问。

“除了盖的垫的,什么东西也没带进来。”

彭定安一看铁戈没有东西,只好把自己的一件单囚服撕成条条,蹲在地上为铁戈缠脚镣。缠完以后又把多余的布条搓成一根一米多长的布绳,一头系在铁链上,一头塞在铁戈手里:“戴镣走路是一门技术,你以为真的能像舞台上演戏那样健步如飞?苕货,人家那脚镣是麻绳做的,染黑了看起来像镣一样,实际上是轻飘飘的。你戴的是一百二十斤的真家伙,这是整个中队最重的一副镣,你以为是好玩的?戴镣走路先要用手上的绳子把铁链子提起来,让重量在手上,然后才能走路。走路的时候脚不能离开地面,要擦着地面走,绝对不能像当兵的一二一那样走。唉,真怕你下镣以后不会走路,我看你怕是要爬回监号。”

铁戈哈哈一笑:“我大概不至于那样蠢,怎么可能像古人那样邯郸学步?”说着用力提起脚镣试着在号子里走了两步,可惜号子太小,只能原地打转,可就是这样走路也很艰难。

彭定安笑着说:“整个中队没有人不用绳子能戴着这副脚镣从办公室走到反省号子来,亏你块头大有劲,硬是走到反省号子来。我日他妈,我整个人也没有这副脚镣重。”

铁戈却说:“我倒不觉得太重,只是我不可能戴着一百多斤的镣爬到上铺睡觉吧?”

彭定安倒是爽快:“这好办,我睡上铺。”

蔡庆渝也说:“我也睡上铺,下铺让你睡,地方宽敞。”

午饭是三两饭一勺大白菜帮子,铁戈吃完饭用手指拨开铁门上的观察孔往外看,看到摇纡房那个头脑不太明白的傻子舒海波,便叫他过来说::“舒海波,快过来。”

舒海波走过来问道:“你个崽,有么事?”这是咸宁地区大山里的土话,也是舒海波的口头语,见了任何人都叫崽。

“去叫刘武汉来。”

刘武汉来了后铁戈将一把小钥匙递出去:“你把我的小木箱打开,跟我拿几包‘雾气狼’,从澡堂的窗子送进来。这他妈饭吃不饱还好说,没有‘雾气狼’简直是要了老子的命。”

刘武汉有点怕:“万一干部晓得了么样办?”

“你硬是个苕货,我就说是我带进来的,跟你不相干。老子判了十年还在乎这点事?亏你还是国民党中将的儿子,黄埔子弟,一点胆量都没有!快去快去。”说罢学着样板戏李铁梅“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的唱腔唱道:“你爹爹我在沙洋,神气五六扬,杀皮子当告板一贯小绿唐(武汉话:蛮横)。你跟我前进绝不彷徨,攮子高举闪闪亮……”

不一会儿刘武汉从澡堂的窗户递进来五包烟,铁戈忙不迭地对着澡堂的窗户大抽特抽。为了不把号子搞得雾气狼烟的,他使劲把烟吹向澡堂。

抽完烟过足了瘾,铁戈又拖着脚镣从下铺上一点一点挪出来,突然一拍脑袋骂道:“妈的,怎么就没叫刘武汉拿一副扑克牌进来,几个人打牌时间也好混一点。”

“不着急,”彭定安说:“等中队上班了我们就放风,你再去拿扑克也不难。”

“你们还放风啊?我怎么没看见?”

“伙计,不是‘你们’放风,现在应该说是我们放风。”彭定安大笑道:“中队上班以后我们就放风,倒马桶,洗衣服,等收风时再打些水进来……”

突然,反省号子的铁门打开了,中队的两个执行员吴祖祥、陈老三和队里的狱医陈敬棠,端着灌流食的器械进来,二话不说把陆铭反铐起来摁在床上,插上鼻饲管就开始灌流食,动作很熟练。陆铭只是毫无意义地蹬腿,蛇一般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兀自干吼着,但却无济于事。陈敬棠灌完流食拔出管子没事人一样走了,执行员吴祖祥、陈老三打开铐子大摇大摆的也跟着出去。陆铭则像死了一般了无生气的躺在铺上,一动不动地瞪着上铺的床板,刚才那一番徒劳的挣扎耗尽了他仅有的力气。

铁戈第一次看到这么残忍的一幕,受到极大的刺激:“操他妈,在监狱里想死都难!你看陆铭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这一生怕是毁了。”

彭定安却笑道:“陆铭这个苕货硬是苕得看不见走路。就我个人的看法四人帮也是共产党,不过他们是共产党里头的一个派系,后来被华国锋、叶剑英这一派搞下去了。这本来是共产党内部的派系斗争,与你陆铭有什么相干?现在四人帮倒了你就说是反四帮,四人帮没倒以前你反的又是么东西?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了的事自己认账,拥护什么反对什么都要旗帜鲜明,莫扯那些野棉花。共产党就认定你是反对共产党的,你只有坐牢这一条路。谈什么反四人帮五人帮,说那些有什么用?我很高兴看到共产党整自己人……”

铁戈怒目圆睁大骂道:“彭定安!你他妈是不是人?不管陆铭反什么四人帮五人帮,他最多就是个政治犯。政治犯也是人,把人逼疯了这是个什么社会?!”

彭定安陪着小心说道:“铁戈,莫发毛,我也就是说一下。”

蔡庆渝也劝道:“都关了小号子,别搞窝里斗。

铁戈依然愤愤不已:“都是中国人怎么能这样说?还有人性没有?看到陆铭这样我心里难受!老蔡,陆铭当时怎么知道中央有个四人帮?”

蔡庆渝解释道:“陆铭是七五年春节前下队的,刚投入劳改时没有什么事,劳动也可以。七六年冬季整训时还承认自己有罪,表示认罪服法。七六年十月四人帮一倒他就闹起来了,说他过去是反四人帮的,不是反共产党。接着天天写申诉,开始抗劳,就这样关了禁闭,脚镣手铐一起上,而且是反铐。后来他又绝食,人也被整得有点神经了,现在比过去还要神经得厉害一些。”

铁戈听了也不说话,提着脚镣爬到下铺,给陆铭盖上被子,轻轻地说:“陆铭,睡觉吧,睡着了什么也不想。”

陆铭大骂道:“滚!我不要你管!”

铁戈也不恼,像哄小孩一样说:“陆铭听话,你的问题快解决了,过不多久你就能回黄石了。”

陆铭听了眼里漫出泪水:“真的?我能回家了?”

铁戈一阵心酸,大颗大颗的泪花掉在陆铭的脸上,哽咽着说:“会的,会的,我们一起回家看妈妈。睡吧,梦中会看见妈妈,一个家只要有妈妈什么也不怕……”。

陆铭喃喃地念叨着:“回家……回家……我要回家看妈妈……”两眼还是直瞪瞪地望着上铺的铺板。

铁戈搂着陆铭就这样轻轻地拍着他,一直等他入睡泪水都没停。

他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样动情,看到陆铭被整成这样,只是觉得心里特难受。

有分教:

一进铁牢死也难,凄然暗泪五更寒。

江南咫尺天涯路,夜夜梦魂寄故园。

正是:把人整疯是何世道?含泪劝慰慈悲心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97。…第九十七回 运动案宣讲思想罪

第九十七回

运动案宣讲思想罪

刑事犯嘲笑反革命

话说下午中队的犯人上中班走了,中队执行员陈老三把门打开,神气五扬的在门口高声叫道:“犯人铁戈,出来放风!”一串钥匙在他右手食指上转着圈,那神情悠然自得的很。

铁戈笑骂道:“陈老三你个狗日的敢叫老子是犯人?我看你今天是屁眼撒尿——全都反了!你大概是看老子戴了重镣就把你没有办法?就算老子戴了镣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你身上哪块皮紧了,来来来,老子跟你松一下。”说着提起镣慢慢朝门外挪动。

陈老三知道铁戈的手重,赶紧跑到走廊上讨好地笑道:“开玩笑的莫当真,我身上哪块皮也不紧,要是紧了我会请你来松。”

蔡庆渝和彭定安抬着马桶上厕所,雷天星和陆铭拿着各自的铁皮桶、口杯出来洗漱。铁戈回到十监号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具和铁皮桶也到院子里的水池边戴着手铐笨拙地洗漱着,然后拖着沉重的铁镣慢慢地蹭到看台坐下,怡然自得地享受着严冬里难得的阳光。

六队下了白班的犯人出来打球,看见铁戈那摸样都围过来关切地问:“铁戈,是么样搞的又是铐子又是重镣?”

铁戈轻松一笑道:“老子不认罪,干部就把我关起来了。”

仇勇、李明启、李二毛等几个六队的球队员都笑了:“我当是蛮了不起的事,原来就为认罪的事?苕货(武汉话:傻瓜),你只管说自己有罪,天大的罪我都认,不就一点事也冇得了?你们反革命就是把面子看得太重。现在倒好,人吃亏不说球也打不成,饭也吃不饱,肉也吃不成,关禁闭不能接见,这是何苦呢?”

铁戈一听这话当时就烦了:“你们这些刑事犯懂得个狗屁!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我们政治犯跟你们刑事犯在信仰问题上不一样。我们这些人不论是拥护共产党还是反对共产党,都是有信仰的。就因为信仰是意识形态里的东西,摸不着看不见,所以导致了一系列其他的问题。法院判我有罪,我认为我没有罪,因为我是拥护共产党的。你们看那边水池子旁边正在洗脸的矮子彭定安,他是个坚决反对共产党的人,他也认为他没有罪,他的理由是我拥护国民党也好,还是拥护美国的民主党、共和党也罢,那是我个人的事,任何人不能干涉,这是我的自由。彭定安打过一个比方,说有一个人强迫我赞美他的老妈,其实他老妈长得奇丑无比,比他妈母夜叉长得还丑。因为这个人势力太强大,我只好口头上敷衍着说他老妈比西施还漂亮,其实在心里却把他老妈操了几万遍,只要我不说出来谁知道我在心里操了他妈?但我只要一说出口就要挨打。但是事实上他老妈的确长得太恶心了,我心里永远也不会赞美他老妈。所以说彭定安这个比喻很形象,他想说明的是没有思想犯,思想是压不服的。你们刑事犯就不同,你盗窃、杀人、诈骗,只要你实施了就是犯罪,法律就有一个尺度来量刑。那么请问诸位:思想罪怎么量刑?还是用刚才那个例子来说,我在心里操那个人的妈,但我嘴上没有骂出来,所以我无罪。如果我骂出口,但我实际上并没有操,这能算犯罪吗?你们六队都是犯盗窃罪进来的,就拿你们打比,你们想偷某人的东西但并没有偷,你们是否犯了罪呢?”

“想偷但没有偷肯定不算犯罪,就算是动了手没有偷到手也不能算犯罪。”仇勇洋洋得意地说。

铁戈紧跟着问道:“如果以思想罪来认定你犯了罪你服不服?尽管你没有动手或者动了手没有得逞,但毕竟你动了这个邪念,法院以此为依据判你的刑,你服不服?”

“老子肯定不服!思想就是想法,哪个活人冇得点想法?要是有想法的人都要判刑,那还要做几多监狱才能装得下?”仇勇说。

李明启也说:“老子做了的事只要法院不晓得我都不认账,何况只是想偷还冇偷呢?那怎么能够算犯罪?”

铁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那么你们认为有没有思想罪?或者说思想罪怎么判?即使判了刑这思想能改造过来吗?”

“那肯定改造不过来,要说能改造过来那是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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