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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恋史-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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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戈把报纸放在一边不解地问道:“那你说我们厂阶级斗争有什么新动向呢?我看不出来。”

“你平时没有听到别人有什么议论吗?”

“没有。我成天不是上班就是打球,哪有时间听那些闲话?”

苟复礼大为不满地说道:“铁戈,叫我怎么说你呀?毛主席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到工人中间去听听,再到食堂去看看那些大字报,什么都明白了。”

“那你先跟我说说行吗?”

苟复礼神秘地一笑道:“我说什么?不用我说,我刚才不是说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吗。毛主席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要以为我是个科长就比群众高明到哪里去了,也不要以为党委成员就比普通工人强多少。我现在抱着先当群众的学生,后当群众的先生这种态度,这也是毛主席说过的话。对于厂里现在的情况我这个党委成员不便乱表态,当然啰厂里的运动还没有真正开展起来,我也不能下车伊始哇哩哇啦,还要看运动的发展情况再说。总之一句话,年轻人就是要听毛主席的话,关心政治,关心国家大事,积极地投入到批林批孔运动当中去。抗战期间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参加批林批孔运动这是关系到无产阶级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的大问题,是不是也能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来衡量一个年轻人的政治觉悟呢?好好干,将来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培养你入党。”

苟复礼这番云遮雾罩的话一是要铁戈起来参加运动,最主要的是他想把火引到王为人身上,以搞垮这个最大的竞争者。他把铁夫抬出来就是要把铁戈拉到自己这一边来,如果铁戈参加了这场运动,以他的个性和号召力肯定是个敢作敢为的角色。而苟复礼和铁夫的关系是在解放初期就建立起来的,在运动中铁戈肯定不会造自己的反,这是一个绝好的挡箭牌,文革期间就发生过这种事。利用铁戈等人既可以造王为仁的反,又能保护自己,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苟复礼岂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但话又不能说的太明,所以他用一些大道理来激铁戈,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为我所用是很聪明也是很绝的招数。在解放后二十几年政治运动的风雨中苟复礼之所以能大旗不倒,而且稳步地从一个农村土改队员进入县委,再到设备厂当上了科长还成了党委班子成员,当年那么多土改队员都还在农村,他却能平步青云这不能不说是他为人处世十分精明。所以他不能说是他点名让铁戈参加批林批孔学习班的,那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只能一步步引诱铁戈参加运动。搞得好可以把王为仁拉下马,搞出了问题那只能怨铁戈自己是反潮流战士,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再者说了,中央文件和报纸上都号召全国人民参加批林批孔,我动员他参加也没有错,这就是苟复礼的如意算盘。苟复礼这一手叫引而不发,因为他那灰暗心理不能明说,只能引导铁戈往那方面走。

铁戈做梦也没有想到苟复礼会算计自己被他当枪使,还把他当成是爸爸的老朋友。入党当然是件好事,这是铁戈几年来梦寐以求的。当然他也没有一下子投入到运动当中去,而是去参加了批林批孔学习班的会议先听听别人怎么说,实际上他还不怎么想参加政治运动,当年姜军参加红卫兵就是血的教训。

学习班这个词在文革期间早已用滥了,铁戈知道学习班这个词,但并不知道学习班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知这个学习班就是没完没了的学习中央文件、批林批孔材料、省委领导三。三零讲话。

王为仁照本宣科后要大家再集体讨论,就这样开了三天会。李麻子在采取拖的策略,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拖不下去了再作道理。

谁知水机车间代表蔡光君站起来质问王为仁:“《人民日报》二·二社论上讲了‘各级领导都要站在斗争的前列,把批林批孔当作头等大事来议,当作头等大事来抓。’这种天天读报式的学习班还要搞多长时间?为什么党委成员除了你王为仁以外都没来?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厂党委对批林批孔运动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否还要用这种读报的形式敷衍这次运动?厂党委究竟有什么具体部署?我厂是七零年组建的新厂,新厂有没有阶级斗争?在运动中除了批判林彪孔老二以外,怎样联系我厂的实际情况?”

王为仁本想照本宣科一番然后走人,蔡光君提出这几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

电机车间代表蒋平也站起来质问:“省委领导三·三零讲话报纸上有,我们自己会看。孔丘杀少正卯的故事全国都知道,不劳王主任亲自宣读。我们要质问厂党委,全国各地的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我们厂为什么却是冷冷清清,时至今日我们才开始学三·三零讲话,厂党委究竟是何居心?”

这两人一发言,使会场秩序顿时大乱。

铁戈听到“是何居心”时笑了起来,诸如“居心叵测”、“居心何在”之类的词汇在文革中早已滥觞,无论是大字报还是批判稿这类词汇已成俗套,现在听到了仿佛又回到文革时代,所以忍不住笑了。

慌乱中王为仁答复道:“我代表厂党委欢迎大家提意见,对于蔡光君、蒋平提出的问题我要请示李书记。关于新厂有没有阶级斗争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答复大家,新厂也有阶级斗争。原水校留用人员竺彬一直贼心不死,为他当伪保长的父亲翻案,他自五二年从朝鲜回国后一直到现在没有哪一年不写申诉不上访,哪怕是在文革中他仍然是翻案不止。这是个典型的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大家说这是不是阶级斗争在我厂的反映?”

王为仁说这番话时那神态义愤填膺,那语气铿锵有力,大有与阶级敌人不共戴天的气概。

话音未落蔡光君又站起来发表意见:“刚才王主任说到竺彬的问题,这个问题从五二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竺彬为其父翻案从武汉一直到北京,上面的大干部都没有给他定性,我们又怎么能搞出个结果?竺斌为其父翻案从武汉一直到北京,上面的大干部都没有给他定性,我们又怎么能搞出个结果?他的问题也许是真有冤情,有冤就要诉,你凭什么不准人家伸冤?况且竺彬即使有问题也只是个人问题,他就算有问题充其量是个死老虎,我们搞运动不是为了搞竺彬一个人。你指使我们搞竺彬,实际上是在转移斗争大方巷,转移斗争矛头,这是文革中的老套路。我们现在注意的是厂党委在这次运动中的态度,而不是竺彬这个人的家庭琐事。”

蔡光君一九五八年参加工作,原在省水利厅下属一个厂当工人,文革期间是造反派还是保守派铁戈不清楚。但蔡光君经历过文革时期最动荡的阶段,见证过武汉文革的血雨腥风则是不容置疑的。在所有参加这次学习班的人中就他年纪最大见识最广,说话也最有分量。经他这么一说全场再次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起来质问王为仁,提出各种问题要他答复。

王为仁也参加过文化大革命,并且是巴水县最大的造反派组织“巴水革联”下属一个战斗队的头目。文革中他曾在一次批斗水库管理处李处长时当众狠狠打了这位二野南下的老干部,以此来表现自己的革命造反精神。而这位老处长的儿子李泽辉却投靠了他,并当上了保卫科长,这成了全厂最为人不齿的话题之一。

尽管王为仁曾是文革的造反派头目曾经无数次批斗过别人,但今天与批林批孔中新起来的反潮流战士一交手却不是对手,遂只能一遍遍解释众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但他又不敢把党委书记李麻子端出来,所以支支吾吾答复不出,结果是越描越黑。

这种场面铁戈在文革中见过多次,大的如揪斗省委副书记敬轶、批判地委书记史臣和行署专员古良才,小的如批斗黑五类和造反派头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面对众人的质问和批判把问题讲清楚,因为不准被批斗人的申辩。铁戈今天本来是抱着应付差事的态度来开会,并没想把这事当正事去干。看到王为仁狼狈不堪穷于应对的样子他觉得好笑,也觉得好玩,就像看一场闹剧一样,主角配角甲方乙方都很滑稽。

列位看官,搞政治运动和打仗不一样,打仗时两军对垒清楚地知道敌人是谁,而文革和批林批孔则说不清谁是敌人。因为你认为是敌人的人,昨天被打倒靠边站了,今天上面一纸文书或者一句话,这人立马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日子照样过得滋润。而昨天还腆着大肚子在大会上趾高气扬讲话的人,一觉醒来已是阶下之囚。所有的人效忠的都是同一个领袖,都指责对方是阶级敌人,都在起劲地口诛笔伐,可说不定第二天自己就成了阶级敌人被别人愤怒申讨,批判斗争,判刑坐牢。

总之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然而里面却浸透了恐怖的血腥味,到处陷阱密布,到处荆棘丛生。为了保住既得利益,即使曾经有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人也可以化敌为友,飞盏流觞。同样是为了利益,原来的盟友顷刻间便刀剑相向反目成仇。利益决定着人们的结盟与背离,一会儿割头换颈,一会儿狗脸生毛,一会儿推杯换盏,一会而大打出手。嘴里叫哥哥,背后摸家伙。桌上谈判,桌下使绊。好话说尽,坏事做绝,阴招频出,不一而足。这种分分合合聚聚散散并非只是基层独有的现象,从中央到基层,从军队到地方统统如此概莫能外。全国人民十分认真严肃地集体上演着一场旷古未有的荒诞剧。

面对众人严厉地质问王为仁,铁戈只觉得又看了一次文革中早已消失的片段,怪有味的。但他并不想参加批林批孔运动,所以他只是坐着抽烟,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另一个没有讲话的人是生产科的总调度陈达,他原是铸造连的副连长,和铁戈关系一直挺好。

有分教:

二月京畿卷怒涛,华中呼起大风潮。

列营吹角烟尘暗,胜负由天亦自豪。

正是:二次文革轰轰烈烈,各路人物纷纷登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47。…第四十七回 旧事重提父子同为黄埔将军

第四十七回

旧事重提父子同为黄埔将军

揭竿而起干群皆是造反战友

书接上回。

话说陈达之所以能到设备厂来还有些故事。

这个陈达身高只有一米六八,五八年参军,六五年第一批出国援越抗美,在战场上立了三次二等功,十三次三等功。他最辉煌的一次战绩是他的排长带着他和一名报话员潜伏到十七度线以南抓俘虏。他们潜伏七天七夜,好不容易抓了一个南越伪军却被排长夹死了,不得已又重新回去。但时间不等人,于是三人一商量决定摸进敌人军营,来一个虎口夺食。这次是排长和陈达进去,报话员在外接应。排长摸进敌营,陈达在外观察,忽听屋里传出打斗声,陈达赶紧冲进去,一看排长一对二,背后一个伪军举起匕首正从后面偷袭排长,陈达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对方拿着匕首的右手手腕,右肘紧跟着猛击对方的喉咙把那人打昏了,这一次不但抓回了俘虏,救了他的排长,他也付出了血的代价,右手腕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为此他第一次荣立二等功。六九年底他复员回到红州,本来已分到十堰二汽上班,临走前他的一个战友带他到设备厂第一任党委书记林书记家聊天。

这位林书记原是李先念五师的手枪队队长,解放后出任红州县首任公安局局长,现在要他组建设备厂是地委想把他从五七干校解放出来。林书记为人忠厚老实,别看他当过公安局长,实际上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头。

闲谈中得知陈达是陈东平的儿子时他笑道:“我在五师时和你父亲打过交道,虽说他是国民党的中将,但有一点和我们一样,他是反蒋的,被蒋介石通缉过。”

陈达笑道:“到底是老公安局长,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都记得,是有这回事。老蒋通缉我父亲后,他就跑到第九战区司令陈诚那里谋了个事做,他原来叫陈东平,为了避嫌改名陈中平。陈诚和我父亲是黄埔校友,陈诚是一期,我父亲是二期,所以陈诚让他做了幕僚,实际上是只拿银子不做事,我们一家就靠这些钱过日子。你和我父亲打交道应该是抗战期间国共二次合作时的事,那时家父正被老蒋通缉跑回红州在家躲了一段时间。”

“你好像还有个大哥是国民党青年军的师长吧?”林书记又问道。

“那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一九四七年升任国民党青年军少将师长,他也是黄埔生。”

“哈哈,不简单哪,父子同校,都是将军,你们陈家真能出人才。这样吧,你不要到二汽去,就到我的厂上班。”

就这样陈达来到白菂河设备厂,担任铸造连的副连长,而且和铁戈关系特别好。

陈达在越南打美国人时正是国内文化大革命狂飙突进之日,对于国内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破旧立新、靠边站、入另册、砸烂、炮轰、火烧、油炸之类的新名词十分陌生,更不知道国内文革中著名的大武斗、大事件。文革对这些援越抗美的军人来说好像是外国发生的事,至多只能道听途说一些零星的事,而他们听到的新闻其实早已是过时的旧闻。至于文革具体是怎么搞的,无论他们的想象力多么丰富也难想出来,所以陈达也是带耳朵来听而没发言。

晚饭时铁戈照例是在球场的看台上和大家边吃边聊,陈达挤到他身边聊起来。

陈达问:“铁戈,文化大革命你参加了没有?”

铁戈笑道:“文化大革命发动是一九六六年,运动开始没几天我就小学毕业了。因为我没有考上初中所以不是在校生,不是在校生是不可能参加红卫兵的。我既不是工人也不是机关干部更不是农民,没有任何组织会接受一个无业少年,所以我没有参加任何组织,但我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看到听到了不少事。而且我的一些同学和朋友都参加了运动,起码比你这个援越抗美的老兵知道得还是多一点。”

陈达继续问道:“我们在国外打仗时多少也听说了国内一些事,但都不具体,文化大革命是不是像今天这样?”

“哈哈这才哪到哪,文化大革命比这过瘾得多,这批林批孔跟文革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六八年六月二十七号那天我正在一个朋友那里聊天,‘钢派’那边的人打过来把学校包围了,我就带人突围,稀里糊涂地参加了一次武斗,那枪打得跟刮风似的,就和打仗一样面对面真干,太过瘾了。”铁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些文革中的逸闻趣事,听得陈达眨眉眨眼一愣一愣的,像是听阿拉伯的天方夜谭。

“上面为什么不制止?”陈达问得很天真。

“上面?上面的人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今天这个上台,明天那个打倒,谁还管得了这些?那个时候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全国只有一个人不怕这些事。”

“谁呀?”

“毛主席嘛,连周恩来都有人炮轰。”

“江青呢?”

“江青也有人骂。”

“谁有这样大的胆?”陈达这话问得有点幼稚。

“北京的一帮高干子女最先成立红卫兵起来造反,就是号称老红卫兵的那帮人。我记得当时有很多红卫兵的传单,传单上说北师大女子附中的红卫兵把副校长卞仲耘打死了。后来这些人的爹妈受到冲击,这就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了,于是他们就成立了一个叫‘联动’的组织跟中央文革小组叫板。文革小组里的江青、康生、陈伯达也不是好惹的角色,结果把联动那些人给一锅端了,抓的抓跑的跑。他们有人在牢里做了一首打油诗:‘想起当年送沙果,江青阿姨真爱我。可怜今天送果人,戴起手铐把牢坐。’在中国只有这些高干子女敢骂江青,当然也是私底下骂,公开骂是不敢的,只要你骂中央首长,公安局就用《公安六条》里面的恶毒攻击罪来办你。”

陈达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这次批林批孔运动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批判林彪和孔老二这两个死人?有没有别的什么目的?”陈达若有所思地问道。

“批林批孔是毛主席发动的,肯定由他的道理。中央文件里说在林彪家里抄出了‘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的条幅,这说明林彪的思想和孔老二是一脉相承。不过孔老夫子死了两千多年了,林彪也死了两年多,批死人评死人又有何益?不联系实际还不等于空对空。”

“就是嘛,不联系实际还不如不搞。”陈达也说。

铁戈分析道:“我们是新厂,青工占百分之九十以上,老干部不是五师的就是二野南下的,个个都是行得正坐得稳的人。再有一些就是老水校留下来的人,那也是经过清理阶级队伍在文革中用筛子筛了几遍的人,没有什么大问题,哪有什么阶级斗争?唯一就是那个竺彬,听说这个人原来是志愿军某部的文书,他这样执着地为他父亲翻案,难道真的没有一点隐情?他父亲如果真是伪保长而不是地下党的话,他翻案二十多年,不说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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