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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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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应该扎根农村,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安家落户。急先锋如司马红革也不例外。

高等学府 第二章(3)
不是一直说工人阶级最先进吗?为什么不向先进的工人阶级学习而要千里迢迢去向落后的农民学习呢?知识青年到农村能够接受到怎样的再教育呢?这样的再教育对于祖国有着怎样的意义呢?为什么接受农民的再教育就一定要在农村扎根呢?为什么会是农村最需要知识青年呢?城市不需要知识青年吗?那么,城市需要什么样的人呢?工厂又需要什么样的人呢?或者,为什么不要把知识青年留在城市里呢?当时的知识青年都在做些什么呢?作为中华民族的成员,知识青年是不是应该去感受、去经历并去分担正在发生着的贫困呢?……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会有诸如此类的疑问,也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能够清晰地解释最高指示的动机和目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在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找到他人和反观自我的坐标。
  当时的司马红革没有多想,也没有能力思考。既是最高指示,她便毫不犹豫地带头执行,在工宣队的喧天锣鼓声中,进入安徽农村。五年之后,与当地已经上了大学的农民尚金堂结婚。婚后的当年,便回到南京城。
  司马红革入学第二学年的春季学期,她和同届的同学基本上都跟七七级的学生一起听课。系主任左南山主讲哲学史。课堂开场的时候,他随意而轻松地说:
  “康德敬畏两件事情:天上的星星,内心的道德。你们呢?想想,你们呢?你们有怎样的敬畏?所以,一方面,我们学哲学,还要用哲学,用哲学指导我们的思想和行为。另一方面,我们学哲学,才能从根本上获得认识世界的能力,获得批判他人和批判自我的能力……”
  司马红革一下子就给怔住了,已经在哲学系学了一年多的课程,都还是不困难的,差不多所有的课程内容,报纸上都找得到。可是,左南山所说的康德,她不知道是谁,“敬畏”这个词又很陌生,也不知道什么是“内心的道德”,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敬畏天上的星星。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应该敬畏什么,虽然是坐在哲学系左南山的课堂里,她却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左南山又说:
  “德国哲学家尼采把人生分为三个时期:合群时期、沙漠时期、创造时期。合群时期就是个体淹没在群体之中,自我意识缺失。沙漠时期就是开始独立地思索,形成自我意识觉醒。创造时期就是个性独立的状态。晚清一代宗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指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第一境界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界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一节课听下来,司马红革是云里雾里的,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左南山很有学问。她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
  中午,尚金堂烧好了饭菜,等着她。东方大学筒子楼有一小景:到了做饭的时间,丈夫们便个个扎着围裙在走道上烧饭、炒菜,嘻哈聊天。整个甬道油烟缭绕,七味杂陈,锅碗瓢盆的啪嗒、嚓咔、叮咣声此起彼伏。
  司马红革一进门,便沉着个脸,说自己没有胃口,一个上午四节课,她一点儿也没听懂。
  “如果不吃饭,下午的课你就能听懂了,那你就不吃。”尚金堂已经把两碗饭放在了餐桌上,温存而体贴。。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二章(4)
“那我怎么办啊?”司马红革着急,皱着眉,绷着脸,斜着眼睛看他,无奈,更多的却是撒娇。
  “吃饭,睡午觉。下午再去听课。”尚金堂平静。
  “听不懂啊!”
  “你看书,要多看书,图书馆什么书都有。不能像从前,光看报纸,那样肯定不行,时代变了啊!不懂,多跟老师请教。我当初还不是什么都不懂,就认得汉字。看书,多看书就行了。”尚金堂搂着她的腰,让她坐在餐桌边,半推半拉,“我就是你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是不是啊?哈哈——吃吧,今天特别给你做了个梅干菜烧虎皮肉,尝尝——”
  司马红革无滋无味地吃完饭,推开碗筷,便赶到图书馆,心里算是牢牢地记住了尚金堂的话。下午两节课后,又去图书馆,直到晚间十点,图书馆关门。
  回到家,尚金堂问她看了些什么书,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想着跟她亲热,她却冷冷地说:
  “有完没完啊,你?自己解决!”声音僵硬。
  “我有老婆,干嘛自己解决啊!老婆……”尚金堂伸出双臂,想把她搂在怀里。
  “我要住学生宿舍。”她将双臂抱在胸前,不让尚金堂碰到她。
  “那宿舍楼离家还不到五十米地,干嘛呢?”他依然温存。
  “我不能受打扰,我要学习。”她挣脱他的臂弯。
  “你真是比隔壁那个钱寡妇还要冷。”他伸出食指,戳她的脑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她冷吗?你没少跟他套近乎,以为我不知道!她克得我们没孩子,你都舍不得搬家。去找她吧。我无——所——谓!”她满不在乎,“我就是要住学生宿舍。”她似乎决心已定,更多的却是任性。
  “狠毒不过女人心呐!”尚金堂叹息,狠狠地翻转身子,蒙头大睡。
  过了几天,司马红革果真搬到学生宿舍去住了。八个人一间,开窗就能看见自己家的窗户。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学习开始有所进步,而由于她热心集体活动,辅导员让她做团支部书记,取代已经不辞而别的李小东。她对班集体乃至整个哲学系都有一种主人翁的精神,日常杂事,事无巨细。公共卫生值日、玻璃门窗开关、元旦联欢会、春游日程安排、校庆文艺晚会等等,凡事都用心过问。有男同学当着她的面就喊她“妇女主任”,她也乐呵呵地答应。哲学系本来女生就少,有个管事的人,大家也都觉得挺消停。更重要的是,哲学系的人根本不屑日常杂事。他们多半喜欢高谈阔论,谈论*,谈论康德,谈论黑格尔,谈论尼采,谈论齐克果,对当下形势发表一些玩世不恭的看法,词锋多尖锐,话语多酸咸,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话语体系。在其他系的人看来,倘若他们只是标新立异,那倒也罢了,可他们分明就是让非哲学专业的人自卑地意识到自己知识的匮乏与苍白。他们把“其他的事或人”说成是“他者”,把“无限”说成是“未定”,把“实体”说成是“最是者”、“是其所是”。用他们那一套话语体系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总有几分癫狂。
  哲学系能出一个像司马红革这样婆婆妈妈、成天说大白话的人,实属难能可贵!
  

高等学府 第三章(1)
当七七级的大学生在一九七八年春季入校,学校的氛围一下子改变了许多。有很多从前的学术权威纷纷从农场、边疆、工厂回到了学校,而学校的学术活动也日益频繁。每个周末,都有知名的学者做学术报告,在校的老师也开设各样的讲座。这个时候的司马红革仍然有着足够的优越感:我们工农兵学员是因为表现出色而被保送上大学的,他们七七级的大学生是通过考试来上大学的,鱼龙混杂,而且,在年龄上差距也非常大,有个四十多岁的人竟然跟儿子一起考上了东方大学。所以,从她的思想深处,她瞧不起那些七七年考试而七八年春季入学的大学生。
  有那么一个下午,她满世界地找鲁凤仙书记,她又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她汇报:有一个七七级的学生居然在读《圣经》!
  那个读《圣经》的同学名叫李崇霄。他的长相没有什么特别,其实,应该算是很帅气,可就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犬儒相。倒是他的衣装,永远是两件衬衫叠着穿,无论春夏秋冬,天天如此,难得洗一回衣服。若是晚上睡前洗了,第二天,无论干湿,都往身上穿。酸臭之气让人避而远之,尤其是五、六月份。在教学楼阶梯教室上课,如果他坐在左边,同学们便相对集中地坐在右边。他所坐的位置,前后至少三排没有人坐。只要是有他听课,老师站在讲台上便必定有失重的感觉。左南山原先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后来才知道原来李崇霄是个“逆风臭十八里”。于是,给他添加了一个雅号“臭知识分子酸腐气味之典型的并集中的体现”。
  李崇霄不抽烟,不嗜酒,每天只早餐去学生食堂,买三个馒头,外带一碟榨菜,早、中、晚各一只。成天都躲在哲学系资料室里看书,中餐和晚餐都在资料室里解决。资料室有两位管理员,一位是老先生,名叫常躬祚,对哲学系所有的资料都非常熟悉,是哲学考据方面的专家,因为不善言辞,被学生轰下讲台,之后,便一直在资料室工作。另一位是将近三十岁的林卫国,顶替退休的父亲到这里来工作,成为老先生带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做事情也极为地认真。他们俩常常被李崇霄的勤奋所感动,尽管有的时候也会担心他偶尔掉落的馒头屑可能会招来老鼠。又因为感动而多了几分怜悯,隔三差五地从家里带些吃的给他。不时地,也会给他带几件换洗的旧衣服。李崇霄呢,也就更愿意呆在资料室了。当资料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起谈论哲学,也谈论各自的老家、社会时势,还会谈论人生、文学、诗歌。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资料室沙龙,诗情画意,如入无人之境。资料室的最里面有一间小隔断,放了张小床,是常老先生午休用的。后来,便成为李崇霄夜间的休眠之处。
  其实,李崇霄的家原本就在南京,只是随父母和全家人下放到新疆。不过,当下,政府正在给他的父母落实政策,暂时还没有迁回南京。他报考东方大学也是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全家人终归还是要回到南京的。
  没有找到鲁凤仙,司马红革认为情况紧急,便立即转回资料室,找到仍然在读着《圣经》的李崇霄。
  “李崇霄,你不能读《圣经》,这是反书!”她环顾四周,为不影响其他老师读书,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地急切。
  “说什么呢?”他没正眼看司马红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高等学府 第三章(2)
“你不能读《圣经》!”
  “你读过吗?”
  “我不读。”
  “你没有读过,你怎么知道它是反书?”
  “这是资产阶级的书。”
  “什么是无产阶级的?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黑格尔?柏拉图?罗素?唯名论?实在论?本体论?相对论?《资本论》?《物理学》?《伦理学》?阿伯拉尔的《我的苦难史》?高尼罗的《为愚人辩》?笛卡儿的《哲学原理》?……”李崇霄走出资料室。
  “你承认不承认这不是无产阶级的书?”她显然没有能力将饱读经典的李崇霄作为谈话的对象。
  “如果我们不读,我们如何了解?如果我们不了解,我们如何批判?如果我们不批判,我们又如何维护自己的理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同意不同意?知道这话原本出自谁?他不是像你这样的无产阶级,你是哲学思想的无产者,你说不出来这句话。你告诉我,什么是无产阶级?什么是资产阶级?”
  看上去邋邋遢遢的李崇霄让司马红革无言以对。他实在是个人物,而且是典型的哲学系人物。不得理的时候,他能说出三分理;得理的时候,他能说出比越王勾践之剑还要锋利的话语,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而且杀人不见血。反败为胜则是易如反掌。有这等能力,自然清高而鄙视他人的心智,在心里没少说他人是“徒占了一个物理空间的活物”。对各等领导,也多有傲慢,自然对需要点头哈腰的职位也兴趣无多。然而,他却是左南山最为得意的学生。
  刚入学的时候,李崇霄约了几位同学骑自行车去中山陵,他后座带了位同学。刚骑到中山路,便被警察拦住,说他不应该违章带人,却听得他突然咆哮:
  “把你的风纪扣扣好!你讲不讲军纪?你讲不讲军纪?”他抬起臂膀,指着警察,歪着脑袋,瞪着眼睛。
  他反复大吼,警察愕然,引来围观,他却乘机溜走了。
  一次,去市中心新街口买牙膏,过街的时候,他随口吐痰,而且还违章跨路障围栏。一位中年女执勤员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让他交五块钱罚款,他想跑,那胖胖的女执勤员怒目圆睁,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逃,他却突然回头大声呼救:
  “不要调戏我!我是正派男人!不要调戏我!我是正派男人!来人啊——来人啊——”
  不知哪来的一大群人突然围拢过来,看这个女人,对这个女人指指点点。那胖女人的脸憋得通红,欲哭无泪,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莫名地感到羞愧。她不觉放松手。李崇霄一副顽劣的模样,双肩向左耸了又耸,总算把衣服给理正了,然后,大摇大摆,溜之大吉……
  只有一个人是他另眼相看的,那就是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柳子轩,人称柳半仙。这位六十年代东方大学最后一届天文系毕业生,精通《易经》。他与东方大学的师生联系甚密,东方大学每两年召集一次校友大会,把历届翻江倒海的才子们都请回来;自然是少不了他。他总是说,东方大学西院的大门不能就这么着正朝东,应该偏南二十度;说大门里边的马路不能就这么着太直太宽,应该有个弯度,至少四十度,或者建造一个屏风,要青砖的;说校园里不能就这么着没有一点儿水源,已经填埋的小西湖是没有办法恢复了,不过,应该挖一个人工湖或者顺着西山坡的地势建造一个循环小瀑布。否则,东方大学在全省高校排名总是要低于它的实际水平;否则,它既不能聚气,又不能聚财,更不能聚住应该聚住的人才;否则,这座校园里的知识分子会越来越没有灵气,也越来越没有心气。他倒是苦口婆心,而历任校长书记们听着,只是有意无意地点点头笑笑。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三章(3)
一九八二年,李崇霄毕业前夕,宿舍的八位同学约请鲁凤仙和左南山一起在学校附近珍珠河街上的一间小饭店——飞蝶小馆聚餐,以感谢他们四年来对各位同学的关照。鲁凤仙带来了柳子轩。同宿舍的一位男生吴戈畅把已经跟他形影不离的女朋友也带来了。她叫黎晓菡,是同班的,个头不高,但人长得漂亮、精致,算是系花。这样,一桌十二个人,稍嫌拥挤地坐下。鲁凤仙一介绍柳半仙,李崇霄的嘴角便开始往下撇,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始终不说一句话。平日里,李崇霄对鲁凤仙并无特别印象,此时看着矮矮胖胖、满脸堆笑的鲁凤仙,像是看到了淤泥捏成的老媒婆子,风风火火、强拉硬拽、巧舌如簧,像是看到了东院后街罗廊巷拐角处卖盐水鸭子的老太婆,肥肥饱饱、龇牙咧嘴、热情好客。
  黎晓菡一听说柳半仙是个会算命的人,便亢奋起来,凑近他,一定要让他给算算自己的前途。
  “你可要想好了,我只说实话,有的话,可能顺耳。”柳半仙顿了顿,透过他又大又厚的眼镜片,看着黎晓菡的眉眼处,“有的话,可能就不那么顺耳了。你先想想吧。”他突然笑眯眯地,挨个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注意了没有,我的前额特别地突出,你们再看看我的后脑,”他掉转脑袋,“特别地饱满。我的头是典型的天圆地方。再看看我的耳朵,位置比一般人高,耳垂比一般人大,而且厚,还向外翻翘。绝对佛的造像。呵呵——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各有使命啊,哈哈——”
  “唉呀——还真是呵!与众不同!”大家七嘴八舌,表示感叹。
  “我是天文专业出身,从科学的角度,我对宇宙非常熟悉。但是,要解释宇宙,还要熟悉《易经》,能够把自然科学和《易经》这两者完美结合起来的,不能说只有我一个人,至少,不多!”他又仰面哈哈地笑起来,“现在,北京重要的建设部门都聘请我做顾问。我说这块地上只能盖椭圆形的楼而且大门要朝南但偏西三十度,他们绝对不会把楼盖成方的,大门绝不会正朝南。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黎晓菡迫不及待地问。
  “因为他们曾经付出过惨重的代价!不听我的,那可是不行的。”柳半仙颇为得意地连喝了两大口啤酒,然后,快速地扫视在座的各位,停顿下来,等待着各位的长吁短叹。
  “怎么样,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你快给我算算。”黎晓菡激动不已,跟坐在柳半仙旁边的吴戈畅换了个位置。
  “今天人多,就简单说说吧。”柳半仙倒是没有刚才说话的那份热情。
  柳半仙让她伸出双手,目光停留在她的右手上,让她握拳,看她手侧面所形成的凹凸,再让她打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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