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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之勿忘我-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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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雪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后，就坐下来了。她仰头直视我的眼睛，笑着说：“钱学长，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每逢周日去‘勿忘我’疗养院做义工。你刚才的眼神和那里的人差不多，多么神经质，好像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而进入了另一个由你主观臆想出来的时空。”她吐了吐舌头，说：“我猜到了，你一定是在构思你的小说。搞纯文学创作的，好多人心理都有问题，比如卡夫卡啦，海明威啦，海子啦，顾城啦！一写小说啦，诗歌啦，散文啦，戏剧啦，什么自闭症，妄想症，抑郁症，癔症，强迫症统统找上门来咯！钱学长要当心呀！可别旷世奇作没写出来，自己倒进了精神病医院！”
遁入夜晚，天地清寂，车窗外华灯初上，在毛毛细雨中，亮光朦胧。我的心也是毛毛的，像有无数只冷冰冰的黑蜘蛛在缓缓地爬过。
我用余光依次扫过车中人的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年老，还是年少，他们的脸上都是疲惫与冷漠的混合。在这个每走一步都可能落入陷阱的社会，人们早已习惯作茧自缚，疏远别人，保护自己。我与他们在空间上挨得很近，在心灵上隔得极远，可谓是咫尺天涯。
而我唯有在面前的夏雨雪的眼眸中看到了只属于纯真年代的热忱。她是个不太懂人事的小孩，心直口快。她可能压根就没有想过她的快言快语可能会得罪人。
这也难怪，人之初，性本善，看到她的眉目间有一团温暖的生命火苗在跳跃，我又何必指摘她言语上的唐突呢？
更何况，她说的是真话。这个世上能听到别人的真话，可是一件幸福的事，虽然她的话实在是有些逆耳。
方才的空荡的车厢是我的幻觉吧！因为记忆的场景逼真，我误把过去当成现在。可是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时空在许多人的心中已经错位。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有几人能分得清，或者愿意去分清呢？现实越是难捱，越是暗无天日，人们越是会在回忆，或者在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憧憬中，去找回一点生存于世的信心，才能不怀疑自我的价值。
良夜安谧，灯影幢幢，有的人为寂寞而歌唱，有的人为生存而奔忙，有的人为幸福而迷狂，而我在为从前的碎片而忧伤。曾经的恬美，绝不能被遗忘。
一盏盏路灯透出昏黄的灯光，被沾染了些许浮尘玻璃一隔，更显得朦胧若月光。
雨在久久地呜咽，像是怨女在低唱古老的悲歌，一曲连着一曲，绵绵无绝。在风中摇曳的不止是微黄的灯，还有梧桐树上残存的几片叶，以及关于我忧伤的少年情事。
☆、勿忘我（11）
在流年的浮光掠影里，甚至怀疑起屈小南的真实，因为感触太深，所以很难相信，我亲身经历了一遍那些本该只有最纯情最哀怨的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雨浸润了我记忆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我，有屈小南，还有许多忧伤的故事。记得盛夏的那一夜，潮涨潮落，海水叠浪涌来，伴着一轮冰清玉洁的明月，而月皎皎然若天山上的雪。沙滩上留下两串紧邻的脚印，与轻轻柔柔的私语。
月光下的温柔沁入我的如细沙般软绵的心，我嗅到屈小南唇间薄荷的清香，看到她的眼睛如清莹的月光，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我当时只觉得屈小南是月宫下凡的嫦娥，没有看出碧海青天后的夜夜心，她淡薄的微笑其实是浮动在泪水上。
“钱云岘，我其实好羡慕你。”屈小南浅笑着说，她弯腰拾起一片破碎的贝壳，轻轻地吹去上面的细沙。
我憨憨地笑着，根本不知道手脚该放在何处，傻气地说：“你干嘛羡慕我？你学习是年级第一，家境又没话说。”
“我想离开这个让人作呕的世界。这个世界太虚假。所有的欢乐都是镜花水月，所有的希望都带着脚注。”屈小南用力将贝壳一扔，贝壳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半圆弧，最后消失在波澜迭起的海中。
我顺理成章地想起了北岛那首诗《一切》。我机械地背诵：“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一切语言都是重复，一切交往都是初逢，一切爱情都在心里，一切往事都在梦中，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我磕磕绊绊地背着，直到我彻底想不出来下句。
青春是诗的岁月。所有人年轻时都是天然的诗人，用心中的梦构筑一个美妙的幻境。年轻人读诗、背诗、甚至自己写诗，我也不例外，在发现我遗忘了时，我随口说：“但是，一切又都不会过去，即使沧海变成桑田，即使天崩地坼，我还会记得我与你的一切。在尘世里，相遇的人离别了，在回忆中，相逢的人永远可以相逢。”
屈小南抿嘴一笑，说：“好充数，背不出来就胡诌两句来唬人。”
我恢复了一些自信，摸摸头，说：“谁告诉你我在背诗，我是在写诗！”
屈小南望着远方：“所以，我很羡慕你。羡慕你的才华。”
在学校里的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果不是因为屈小南是我的女朋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注意到我，然而大家公认的才貌双全的屈小南却说我有才！我笑着说：“能写几句歪诗就有才华？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有时候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才华在何处。你真的很有文学天赋，只不过被埋没了。想想怪可惜的，也许在我身边本来可以出一个徐志摩，可因为该死的高考，只多了一个普通大学的身无长处的大学生！”
☆、勿忘我（12）
屈小南的白色裙子在轻柔的海风里翩翩飞起，不知怎地，我蓦然想起折翅的白蝴蝶在微雨中做垂死的挣扎。
“你是说选文理科的事吗？对不起，我本来想选文科，但是家里人都反对，说每年大学招的理科生多，而且有一门技术好找工作。况且我的理科也不算太差，在努力一把也许还能考上重点大学。有时候，兴趣不等于职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要想好好活着，就要学会妥协。因为天遂人愿的事是少之又少的。”
我的语气越来越低沉，像这暗沉沉的夜幕。为了文理科的事，我没少和父母怄气，但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听从了父母的安排。看到他们如释重负地笑了的那一瞬，我心里满是悲哀。我挥一挥衣袖，轻易地与从小立下的志愿别离。我选了理科，和文学永诀。
今夜没有星辉斑斓，只有月华淡淡，但我想放声歌唱，为了最初的梦想。
最初的梦想，浮沉在海上，起起伏伏数次后，无可奈可地落入海底。许许多多关于未来的念头，华丽张扬地到来，却又轻轻悄悄地离去，像海滨仲夏夜空中流星，再美也只是一闪而过，又如轻轻的海风，再温柔也只是一阵便无踪。
在最会做梦的年纪，我渐渐悟出有一些东西是自己所不能改变的。我如一只小船，在梦想与现实两岛之间徘徊里许久后，便借着强劲的东风，回归最正统的航路。
我不是一个叛逆者，虽然我有这个心思，但是我从没有真正地去行动过，因为我看到了叛逆的后果，过于标新立异最后无非是被正常社会所不容，而得到社会的认可却是我奋斗的目标。我不奢望我能成为伟人流芳百世，只希望我在别人眼中是一个有用的人。
屈小南不满地说：“你怎么容易就屈服了？你为什么不起来抗争！你不要告诉我，你根本不想做文学家！你写的那些诗都只是为了讨我欢心！你前几天的信里不是还化用的徐志摩的话，‘我当尽毕生之力追求我之爱，得之，我之幸也！’你说，你的爱不仅是爱情，更包括对梦想的爱，你要奋力直上！你看看你现在，你的鸿鹄之志到哪里去了？你难道真的要学理科，考一个一般般的大学，出来做一个一般般的人吗？如果真是这样，你和那些无聊的男生有什么区别呢？”
屈小南抛出一连串话诘问我。她一直很喜欢徐志摩，希望自己有一天能长出翅膀在蓝天中飞起来，也希望我成为一名不逊于徐志摩的出色诗人。
然而，我心知肚明我的处境，我的环境不允许我有那些罗曼蒂克的想法。我必须考上大学，必须有一份稳妥的工作。这是我父母所期盼的，他们俩都下岗了，摆一个小摊子，艰难地维持生计，节衣缩食地供我读书，只希望我这个儿子将来能过上不错的生活。我黯然地想，阳春白雪是悠闲的人才可以享受的，屈小南是富家千金，她有条件去实现她的文学梦想，而我不行。
☆、勿忘我（13）
我与屈小南，一个在地，一个在天。我花二十年的时间奋斗，都不见得能平等地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喝咖啡。我清醒地看到其实我与她肯定没有结果，穷小子与富家女的旷世爱情只有去偶像剧中追寻。屈小南肯做的女朋友，肯定不是因为寂寞，她身边可从来不缺男生，也许正如她所说的，喜欢我的“才华”吧！现在我连这点都要失去了，我苦涩地想，也许今天会是我与她爱情的转折点吧！
屈小南似乎觉得她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便轻轻地说一句：“对不起。”她顿了顿又说：“钱云岘，你不是一个人。你在尘世的梦想还有我的一份。”她的目光久久地流连在荡漾着水波的海上，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淡漠地说，“幸福的风带给我的幸福之感，我将完整地赠给你，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在红尘里不寂寥，愿你如云一般飘游自在，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屈小南提到了海子的诗，隐隐流露出厌世的情绪，让我觉得很压抑。海子最终卧轨自杀的结局，更是让我为屈小南担心。我思索了一刻，说：“尘世没有你想得那么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失必有得，说不定一个当时看似违背初愿的决定，在最后看来开启了一片新天地的大门。”
屈小南笑了笑：“这是我最羡慕你的地方，你在失望中还能找到希望所在。你是一个积极入世的人。而我……”她的笑容僵成一个无奈的弧度，如黑蝙蝠飞行的轨迹，“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
“你要出国吗？”我不愿意相信屈小南有想死的心，就打岔问一句。
屈小南微微一点头，说：“是的，我要去一个只有美好没有丑恶的国度。”
世上万事都不是十全十美，除非是……天国。
我张目结舌，自己为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屈小南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我诧异。她冷漠地说，“我现在极度厌恶这里的一切，真的。本来我还有一丝留念，但现在没有了。所以我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了。我——”她大概看出了我表情的怪异，话锋一转说：“我考过雅思了。”
我暗舒一口气，原来屈小南是要出国呀！我刚才真是乱想！可是我一个转念，心中感到几分失落，她出国以后，我与她岂不是天涯海角，各自逢春了！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我还是面带微笑地问：“那么你要去哪里呢？美国，英国还是澳大利亚？”
“我要去寻找挪威的森林。”屈小南侧过头，送给我一个凄美无比的笑容。微寒的夜风飘来，撩起她的几绺长发，在淡如水的月光里，她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如同一块无与伦比的璀璨却轻轻一碰就会成碎片的水晶。我不忍再看她，目光追逐着这阵风而去，仿佛看到风吹开了一扇爬满了青藤的古老的大门。而对大门后未知的世界，我却只能远远窥见永恒的黑暗，似乎那里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勿忘我（14）
“哦，你要去北欧呀！那是个不错的地方，还可以看到极光呢！”我知道挪威有皑皑白雪、盈盈湖泊、翠翠森林，是静谧而温馨的地方。那里人生活节奏缓慢，过得悠哉游哉，屈小南去那里一定能过得舒坦。我笑了：“那你圣诞节就可以看到圣诞老人驾着雪橇来送礼物了。不过森林里有熊，你可要小心哟！”
屈小南的眼里透出深深的失望，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村上春树么？”
“村上春树么。绿树村边合？繁花生春树？暮云浮春树？好像海子也有一首村庄的诗。”我仰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抱歉地摇摇头，说：“我背过不少村庄、春树的诗，还真没有听过村上春树连在一起的。”
屈小南展眉一笑，说：“哦，是我记错了，那些诗，我不晓得是怎么背的，都记到一块儿去了。我是说‘绿树村边合‘。期末考试的填空题，我没写出来这句。”
“不对呀？期末考试语文没有这一题呀？”后面的一句话我没有问，屈小南成绩高得只有让我仰望的份儿，她怎么会不知道孟浩然这首家喻户晓的《过故人庄》！
屈小南一愣，继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算我逗你玩的啦！不许我和你开玩笑吗？”
我挠着后脑勺说：“当然可以呀！”
当时的我太大意了，对于屈小南无意有意流露出的轻生的念头，我竟然都让它们随便溜走了。如果我抓住其中任何一个破绽，追问到底，屈小南一定会向我哭诉她这几年来的非人遭遇吧！
直到高考后，我去书店，无意中翻到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从头至尾仔细看过后，才知道屈小南那些话背后的含义。村上春树在文中写道：“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屈小南的生死观恐怕受了它的影响，认为生与死是相依相连，由生向死的自我解脱，不过是遵循了生命本来的规律罢了。
当看到小说中患有精神疾病的直子对男主角渡边君说：“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曾这样存在过。”我愣住了，屈小南对我说过相类似的话，而且不止一遍。对于直子来说，渡边君是渡往生之岸的唯一的小舟，而对于那时精神逐渐崩溃的屈小南来说，我是她看似美满实则污秽不堪的生活的唯一亮点。她一直希望我能完全理解她，但是我没有做到，我走近她的生活，却没能走进她的内心。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实际上，人连自己都不能完全了解。可是，不了解自己的人总希望能从他人身上找到慰藉，然而花前月下一次次地吐露心声，得到的却都是失望，自己的意思总被人曲解。自己看起来明明是这样，可别人非要认为是那样。所以失望的屈小南在我这里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安慰后，最终离开了我，走上了不归路。
在海边的夜晚，屈小南身子微微前倾，向我靠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说：“闭上眼睛！”
☆、勿忘我（15）
我立即闭眼，只觉得唇上忽然湿了一下。而那软软的一下碰触，却在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屈小南居然主动吻我！仿佛有几万伏的高压电在我血管里四处蹿动，我感觉到我的手脚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大脑像被彻底清洗过，一片空白，只有愉悦的神经在跳动！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整个人傻在原地，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不可自拔。
幸福踏着银白的月光，顺着清新的海风，轻轻地环绕在我身边。那一刻我激动地难以言表，心底只有两个字：幸福。纯洁、温暖而美丽的爱情之花在这一夜大朵大朵地绽放，那时那刻，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福祸总是相伴的。
许多时候，在你觉得你无比幸福时，你并不知道玄而又玄的命运其实守在一边阴骘地望着你，下一刻就将你抛入渊薮。幸与不幸，只在一瞬。其实不幸是很有绅士风度地显出一些征兆，就像大自然地震、海啸或者火山喷发前，总会透出蛛丝马迹，提醒人类的注意，只要足够细心就能感觉到。但是被幸福蒙蔽了双眼的人，哪里会意识到，在如此美妙，如此欢乐的表面下，会有让人难以招架的危险和灾难呢？正因为这一点，这世上，才会有那么多的晴天霹雳，那么多的痛不欲生。
高考后，我接到了南京的一所大学的通知书。在临行前的一晚，我一个人跑到与屈小南一起来过的海滩彳亍了一夜，才渐渐悟出来，她那些模棱两可的话的背后的文章。但等我终于参透了所有的事时，一切都太迟了。
屈小南的香魂早已悠悠地飘到天国，而陷她于绝境的郦塔也服毒自杀很久了。
人总是后知后觉的，在身处其间时，只会看到幸福的表象，而忽视可怕的暗示。那些暗示都是琐琐碎碎的，隐藏在如山脉一般的现象的不知名的小沟小壑里，太容易让人忽视了。而暗示是需要人理性地寻找、推理、分析、综合、判断，才能得出结论的。但是在达到极乐巅峰状态的人，只会兴高采烈地抬头看灿烂的阳光或是璀璨的繁星，甚少会低头看脚下。他们并没有料到，在前面的路上，洒了那么多图钉，蛰伏了那么多毒虫，它们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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