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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家庭档案--罗瑞卿女儿的点点记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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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里的内容没有引起我们太大的震动,全国人民都已经习惯任何方式的群众运动在任何时候的来临。广播听完了,我们几个走下楼,聚在猛猛哥的房间里,不记得谁在我们那架苏制唱机上放上了一张苏联唱片,它们都是爸妈在公安部时访问苏联时给我们带回来的。那时候没有录音机,这是我们听音乐的主要方式。唱片是芭蕾舞“天鹅湖”第二幕的音乐。那些华丽的乐句忽然在我心里召唤出一个非常清晰的想法:以后恐怕没有再听这种音乐的机会了。这个想法当时并没有使我有丝毫的悲哀,我只是忽然意识到,它也许是我一生中自己下的第一个判断,得出这个判断所有的根据当时还很庞杂混乱,但这个判断却显见得那么简洁明了。我当时就坚信它正确,事后证明它果然基本正确。所以我今天还记得。

在日益高涨的革命热潮中,首先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走了几个秘书,后来警卫班的许多人和爸爸的公务员还有秀芳阿姨都走了,炊事员也走了,妈妈开始自己做饭。剩下来的工作人员日益与我们为敌。他们的职务从服务变成了监督管理。先是规定我们每人每月只可以有20块钱生活费。那时候,爸妈每月的工资还是按数发给我们的,但规定20块钱,我们就只用20块。打破这个规定的只有猛猛哥哥,他常常用额外的钱去买点好吃的东西,我们吃掉这些东西,却批评猛猛不该打破这个规定。妈妈担心猛猛的不听话会惹来麻烦,只有他自己不在乎。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了电话。我们班团支部的一位干部在电话里没头没脑地说:“我们给你念一幅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是:基本如此。”说完这些,她很得意且坚决果断地放下了电话。我如坠五里雾中。第一,我觉得她念的,根本不像对联,文字语气的粗俗且不论,对联的基本特征对偶工整、平仄协调也根本谈不上。第二,我从她的口气和态度里,能猜出她并非善意,但不明白她的确切意思所在。老子和儿子的关系在这幅对联里虽然很富于变化,却含混不清。具体到我,老子英雄时是好汉,老子现在反动了就是混蛋了,叙述这个过程是想说明什么呢。

第二天我到了学校,满校园的墙上都刷上了这些字样。毛泽东在他的著名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开篇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长时间以来,在一代青年中培养出来的革命热情急于找到实践的机会,当“文革”的烈火熊熊燃烧的时候,毛泽东的当年的分析标准对今天的青年学生已经不能再用,但是,不解决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显然是不行的。所以,这个带有封建种姓制度特征和明显流氓口吻的对联一经提出,就一夜传遍全国。当然,提出这个对联的人实际上不是流氓,他是个中学生,但当然自认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的那一种。

全国的青年学生们迅速地被好汉和混蛋的标准分裂开来,一夜之间,许多人无缘无故地拥有优越的权利,更多的人则无缘无故地丧失了基本安全。确实有人,当然主要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也就是老子不能称为英雄的青年,在“文革”中成为这个对联的牺牲品。

团支部开始组织会议,希望能证明我一贯的资产阶级思想和对“文革”的抵触情绪。有一次还找出我的一个笔记本,说封面上毛泽东的烫金头像严重剥落,怀疑是我故意弄的。这时候我才明白,团支部并不念我曾经有过老子英雄儿好汉的历史,只是强调我现在已经因为老子反动而是个混蛋了。但是她们好像在这种事情上经验不足,每次这样的会议都有点虎头蛇尾,比如关于毛泽东头像的事,我争辩了一下说那应该是烫金工艺的质量问题,天大一件事情就此没了下文。再后来,学校里更乱了一点,大家都踢开党委闹革命,不再听团支部那几个人的话,而是各自为政地成立了各种战斗队和造反组织。我自觉日子好过一点,更认为我也有革命的权利,就自己组织了战斗队。不过由于老子反动儿混蛋日益深入人心,我自己老有点儿披着羊皮的狼的感觉。好在那时建立组织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大家干革命又都很兴奋,很忙,所以没有人顾得上认真和我理论,我到底是狼还是羊。我们的组织叫红灯照,是义和团运动中女青年组织的称号。那时候战斗队都得有名字。红灯照里一共四个女孩,续亦红、王依农、孟满和我。除了我,她们三个人的家庭出身好像都还可以,其中续亦红的父亲还是海军的干部,这是。“红五类①”里的头一份——革军。

我这么说,是因为虽然谁都可以成立组织,但儿子的身份要根据老子的变,所以组织的高低贵贱也要分三六九等。一等一的是由红五类组成的红卫兵,以下是各种杂牌军。红灯照里因为有了我,充其量是个外围游击队,所以没有什么特殊的业绩。我们只是煞有介事地将一间学生宿舍据为已有,在门上写了红灯照的字样,还通知说随时接待兄弟组织来串联。一两次去学校总务室领写大字报的毛笔、墨汁和浆糊之类,并且确实写过一两张大字报。红灯照的主要作用是在每个人都有一个组织可以开始职业革命生涯的时候,使我们这四个散兵游勇也有一个名义上的落脚之处,除了显得不太孤单外,也能大体上像个职业革命家。再后来,我发现,我们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机会再闹革命,因为我们的革命对象,学校的党委书记、校长卞仲云,被我们,她的学生们活活打死了。

我总是觉得下一代人孤陋寡闻,精神世界贫乏单薄,一个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从没见过,一些良家女子,本该最温文尔雅的女学生怎样一下子变成了杀人凶手。

据说卞校长不是被一个人一次打死的,而是你一下,我一下被很多人,在很多次里不断地打死的。加上她原来就有高血压和心脏病。所以直到今天,没有人对她的被打死负责。“文革”中千千万万屈死的人,都只能使用一个没有主语的奇怪字眼儿——迫害致死。我认为,这是到目前为止有关逃避法律的最伟大的文字创造。

想起来,当时我对卞校长的死并没有感到太吃惊。还不如我第一次在校园里看到一个同年级的女生,剃光了头发,光着脚,手提带着大铜扣的军用皮带的时候来得刺激。后来,我又见一群我的女同学,大约都是红五类,把女附中的两个特级教师绑在一起打。这两个人为了献身教育,终身未嫁。两个老处女几十年来相依为命,只是教出了一批又一批有好有坏的学生。我看见这两个人在女学生的皮鞭和棍棒下面无人色。她们的细皮嫩肉很快开了花,鲜红的血从苍白的皮肤流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有点恶心和难以置信。两个老处女中较年轻的一个叫张玉寿,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快干死的鱼。又过了几天,我又看见也许是同一群女学生,也许不是,把另一个副校长胡玉涛的头发剪成阴阳头,从头到脚倒上一桶浆糊,又倒上一桶墨汁。胡校长一直在和学生们分辩着,到底是革命干部出身,她此时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教育责任,不像两个老处女早就吓破了胆。她因此挨了更多的打。经过了这一切,到了卞校长被打死的消息传来,我一点也不吃惊了。

说起来,这些曾经呕心沥血,现在饱受虐待的教育者们也不该太为被她们自己的学生毒打而痛心。多少年来她们教过许多东西:从李时珍到牛顿,从达尔文到詹天佑。但她们从未告诉过我们,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人的尊严和人的生命。在我们接受的人生观教育里,就算是依稀听到过这种说法,实际上也都是作为一种陪衬,都是在蜻蜓点水地被肯定之后,又被郑重地,不可质疑地否定了。提到生命的宝贵,只是为了最后说明它们并不真的那么宝贵,真正宝贵的东西只有革命的理想和事业。我们这一代人,都会背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为小说主人公写下的一段名言:“人最可宝贵的东西是生命,但是……”我们知道最浪漫的诗句也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这句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著名诗句,在“文革”中被改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理想故,二者皆可抛”。其实前句的“自由”二字也只是一种理想。这种改变只是更直白,更从字面上接近我们人生观教育的主题——革命。所以,在我们的意识深处,生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从来都不是一种绝对的价值,它只有在与革命理想发生关系的过程中才能获得附带的意义。所以,当革命狂飙席卷一切的时候,失去生命不仅不会引起丝毫恐慌,反而成为最时髦,最有说服力的革命的来临的象征。所以,我的同学们(只因为她们是红五类)做下这等草菅人命的事情,而我(只因为已经不是红五类了,才做了旁观者)对此默默无言,并没有因为这类流血而引起对“文革”的任何怀疑和警惕。谁不承认,革命的人生观教育在“文革”中结下了丰硕的果实。

1966年从夏天到秋天,真是气象万千的季节。文化革命呈现出越来越多的惊心动魄的风景。除了我已经在上面仔细描绘过的学生打先生,而且要打死的事情之外,人们为了显示自己对革命理想的忠诚,正争先恐后地上演着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兄弟相煎,同室操戈的戏剧。

这时候,受伤的爸爸一直住在医院里。我从未提出过去看他,也未向任何人打听过他的情况。不仅如此,我老在问自己,想象着如果爸爸伤好回家,我有没有勇气对他说:“我要和你划清界限!”我是在一个下午坐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的。我望着爸爸的汽车通常拐进来的地方,想象着爸爸从汽车上走下来,我迎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我想不下去,就从头想:爸爸的汽车叫开了大门,从通常拐进来的地方露出亮晶晶的车头和挡风玻璃,爸爸走下来,秘书走上去,不对,不是秘书,是我走上去,迎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又想不下去,从头想:……如是三番五次,当迎着爸爸的眼睛时,我总是想不下去,也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就希望爸爸是被冤枉的,或者干脆是个梦吧,唯愿醒过来,一切照旧吧。

这一年的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上第一次接见红卫兵。他认为这是对造反的革命小将们最大的支持,也是发动“文革”的最好方式。一直到11月11日毛泽东共八次接见了来自全国各地多达数千万名红卫兵。在伟大领袖的亲自鼓舞下,红卫兵运动的烈火以不可阻挡之势烧向全国。我没有能够参加红卫兵,当然也没有能够受到毛主席的接见。这使我伤心欲绝。我在前面讲到过的,我伪装红卫兵去参加他们在文化宫举行的聚会,没想到被小学同学认出来的事情大约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实在用不着我自做多情,红卫兵很快就找到门上来,他们是来抄家的。这些人都是干部子弟,我们熟悉他们,他们也熟悉我们,否则不会轻而易举地找到我们的家门。我们从小一起玩大,亲密无间。有一回,我家爸妈看我和人家玩得那么好,就有感而发地说,这些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姐妹一样。这时我们中最天真烂漫的一个,说了一句颇戏剧化的话:我们是亲骨肉嘛。再以后,大人们每次见到我们在一起,都开玩笑地对我或她说,你的亲骨肉来了。这次来的人里,就有我的亲骨肉。

他们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阴沉,鼻孔在兴奋中微微张开。他们做出尽可能野蛮的行状,说尽可能粗鲁的话。我太熟悉他们,所以马上看出来,阴沉、野蛮和粗鲁都未必真实,惟独微微张开的鼻孔所透露出来的喜悦是真实的。正是因为这份掩藏不住的,挣脱了一切羁绊后感受到自由的喜悦,使我有一刹那甚至理解了他们。平心而论,他们还是比大多数抄家的红卫兵客气,在我们默默无言地注视下,他们在喜悦之外,多少感觉到了一些紧张和不安。实际上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大家都是紧张不安的。大家的情绪实际上都很压抑和暧昧,因为我们虽然都很透彻地懂得这种革命行为的象征意义,但我们对于人性的复杂却经验不足,不知道它有时不会服从任何象征意义。这一点弄得我们都心里没底,并且越来越烦。再后来,我甚至觉得他们更希望这件事情快点结束。

当他们准备离去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暧昧的事。这件事情暧昧到我不能肯定它是不是真正发生过。一个比我大几岁的,我一直称为“××姐姐”的人,和颜悦色地向我招手,我毫无戒备地走向她,她用一种完全不带感晴色彩的语调说:“把你身上的军装脱下来给我,你们现在没有资格穿。”坦白地说,我很害怕,而且觉得受到了侮辱,但我同时又没法否认她的判断标准在我心中也是合理的。因为我并不是“红五类”,所以我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于是也没有资格穿只有红卫兵才能穿的绿军装。我觉得自己虚弱极了,屈辱极了,我把心爱的绿军装递给那位××姐姐的时候,我相信她一定看到我的眼泪了,但是她仍然不动声色地拿了我的衣服离去。今天,想起30年前的这一幕,我只为自己完全有权利表达愤怒,完全应该维护自己尊严的时刻,表示出来的胆小和麻木感到恶心。当然,我对那位姐姐也不是毫无怨言的,很多人都注意到,我习惯把那些从小认识的,比我大的同辈女士都称为××姐姐,大家公认我在使用这种称呼的时候流露出非同寻常的真挚和童真,我却心下怀疑,这是当年我遭受×姐姐羞辱后,这方面的感情被窒息压抑不再发展的结果。后来有心理分析业内人士证实,这说法符合弗洛伊德的某种精神分析学说。至于我说它暧昧到我不能肯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是因为这个故事最近又有新进展,那个当年从我身上脱下衣服以后就多年未见的××姐姐,最近托人捎来话,让我替她一个做生意的朋友通融一件事情。那口气就像我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就像我们昨天还见过面。我一下子就糊涂了,而且怀疑多年以前的那件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否则怎么会我还在对自己作心理分析的时候,她已经若无其事了呢?一个朋友看我小肚鸡肠地绕不出去这个圈子,又不想太得罪我,就好心好意地劝我:“也许,她早就忘了?”

其实我哪用人家劝呢,我更宁肯当年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这样,我也用不着每当回想这件事情就为自己的胆小和甘受屈辱而感到恶心了。而且,说实话,这确实是我唯一一次记得细节的红卫兵抄家,再以后,就完全没有感觉也基本没有记忆了。所以对于××姐姐来说,这完全可能不是第一次而是很多次,所以不是忘,而是根本不记得了。

1966年的冬天来了。我们从来温暖如春的家里成了冰窖,我们的取暖系统原来是并不需要特殊照顾的,它和东郊的热力厂相连,是利用发电的余热。但是此时,工作人员已经出于强烈的阶级仇恨特意将供暖的阀门关上了。我们只好裹着厚厚的棉大衣,蜷缩在院子或者走廊里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是看书,或者盯着爸爸的汽车通常拐进来的地方,问自己那个永远回答不上来,也想不下去的问题。有一天,天气比较暖和,那个想不下去的问题在脑子里特别顽强和活跃,终于弄得我伤心至极,我躲在棉大衣里偷偷地哭,结果眼泪和鼻涕把大衣里子打湿了一大片。顺便说一句,我哭总是眼泪鼻涕一起流,对电影女主角们熟练掌握的光流眼泪不流鼻涕的技巧,从来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时我正在读《红楼梦》,看着大衣里子上那块奇形怪状的鼻涕眼泪,自诩可以和林黛玉来一个眼泪鼻涕大比赛。

学校已经完全停课,实际上也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我们就不去上学,天天呆在家里。妈妈挺着急,很怕我们荒废了学业。但是这时候,她的革命身份也受到了越来越严重的威胁。作为爸爸的妻子和办公室主任,她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中央办公厅召开的批判斗争会,已经把她作为批判的对象了。所以,我们面临着如何和她划清界限的问题。甚至妈妈自己都要求我们和她划清界限。出于尴尬和无所适从,更出于我们对革命的忠诚,我们减少和妈妈的交流,谁多说了一句话,或者表现出一点温情,就像做错了事。所以我们那一段的生活非常沉闷和黯淡,虽然天天呆在家里,但温暖的家庭气氛完全没有了。

天是没塌,对许多中国人来说,“文革”只不过是建国以来许多政治运动中的一次。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头破血流。但对我们来说,天虽然没有塌,但生活是第一次面目全非了。

注释

①文革”时期有五种家庭出身是最优越的。它们是:革命军人(简称革军)、革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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