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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夜-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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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是六科的几位给事中、副使等小官,皆有兔死狐悲之意。

李主事虽清贫,罚俸一年未必就饿死了。可越是不求名利的人,面皮越是薄得匪夷所思。几两银子事小,在百官面前被天子折辱,那才是比死还冷的绝望。这点却不是奉天门上高高坐着的那个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殿下这回,必是要触怒皇上了。”冯觉非道。

“我触不触怒他,有什么不一样吗?他拿不住我的把柄就是了。”杨楝冷笑一声,“我已上表自陈此事。”

“如何?”

“得了他一道嘉奖的口谕,”杨楝道,“称我为朝廷分忧了。”

冯觉非呵呵直笑:“借坡下驴,皇上的弯子转得倒也真快。”

杨楝摇头轻笑。据田知惠的消息,这也亏得那天在御前伺候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周录,若换了李彦那个贯好兴风作浪的浑蛋,又不知皇帝是什么反应。他问冯觉非:“你们觉得,皇上这件事情办得如何?”

这个你们,指的是翰林院那些年轻的清流文官。冯觉非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话只说一半,意思也就明白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宜用此重典,何况是对一个无功无过的平庸小官下手。如今捏软柿子捏出了一地汁水,脏的是自己的地。

杨楝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又道:“这算也是恩威并施吧……”

闲坐一时,忽听见有人敲门。冯觉非去门口晃了一圈,回来道:“我约的人已到,殿下可以起身了。”

这原是他掩护杨楝的一个小伎俩。万一被人发现,他只说来客原是后者。杨楝颔首称妙,又好奇地问约了谁来。

“就是宫里谢娘娘的胞弟。”

“谢探花?你竟带他到这里来?”

“他与新婚妻子不睦,我时常带他过来散散心。”冯觉非笑道,“此人生了一副好皮囊,很是讨小姑娘们喜欢。”

杨楝想起谢家素以门风严谨著称,不觉莞尔:“我倒要瞧瞧他长什么样子。”

“殿下要见他?”冯觉非骇然。

杨楝摆了摆手,走到外间门口,将软帘揭起小小一角。只见和秀姿引了一位轻袍缓带的少年文士,沿着走廊一径过来了。那人确实白净秀雅,只是两眼微肿显得无甚神采,耷拉着肩膀更是一点风度也无。杨楝心中微嘲,正待回房,一眼瞥见那弹琵琶的女子停了弦,失了神似的望着自己。“怎么不唱了?”他随口问道。

那少女猛然低下头,弦歌再起时却换了调子:“满天星当不得月儿亮,一群鸦怎比得孤凤凰……”

他闪回里间,匆匆与冯觉非道别,自暗门出去了。犹听见那个歌女唱得声声入耳:“……眼前人怎比得我冤家模样。难说普天下是他头一个美,只我相交中他委实强。身子儿陪着旁人也,心中儿自把他想……”

虽然得到皇帝的口头褒奖,杨楝亦知这一回他必定是被皇帝恨上了。早先周录递过消息,说琴太微的名字已在名单上。他遂拟好了进表,打算等赦书一下来,就报上宗人府去,争取讨个夫人的名位下来。没想到工部的悬梁案一出,皇帝变了脸。虽不能明着贬斥徵王,暗地里却把大赦名单索了回去,生生钩掉了琴太微的名字。

杨楝听见田知惠如此这般说来,真是既骇且笑。

自从七夕那晚被拒,他连着好几日不再去虚白室。偶尔独自登天籁阁读书,走过长廊时朝院子里张望几眼,见她或是在逗猫喂鸟,或是在读书练字,一派从容娴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反倒疑心是不是自己太小气了。

如今出了这桩事,总该亲自去她那里说明一番。细想起来,竟有十几日没和她说过话,也不是不惦念的。

然而琴太微偏生不在房中,连谆谆、绳绳两个小宫女也失了踪迹,守门的内官说她们到后山上去看广寒殿了。她自从得了他的许可便像只野猫一样到处乱跑,今日登山,明日游园,天下竟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他又有些生气起来。她的卧房空无一人,初秋的日光在菱花镜中摇晃成片片碎金子,照得人眼中心上全是慵懒意味。他决意和衣假寐一会儿,等她回来再说。

枕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是他从前睡在这里时从未闻到过的,大约是发泽的气息。他闻着有些心神不定,一把推到旁边,不意枕中掉了一卷书出来。

想到她也有躺在床上读书的习惯,他暗暗微笑,随手将那卷书拾起来翻了翻。

这卷手抄册子并未注明作者,但那熟悉的笔迹令他骤然坐起,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脑里,一时间浑身冷得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将册子翻查了一遍。

这本笔记起首的日子似乎非常久远,而最末的日子是神锡元年二月。看到这个日期,他高悬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那个时候,一切噩梦还未开始……至少他自己还是无辜的。

小风拂过窗纱,微微生凉,他才发觉片刻之间,一身冷汗已将中衣湿透了。

书页中忽然飘出一张短笺。

没有具名,一行精致的小楷写着:“此姑父旧年笔记,向为祖母留藏,今归原主。望妹善自珍重,切切。”

他恍惚想着谢迤逦的笔迹,似乎不是这样的,此人用笔端方拘谨。出了一回神,才记起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叫她“妹妹”的。

他渐渐都记起来了。郑半山曾说过,熙宁公主给她订过亲,也说过当初她在皇史宬是怎样偷偷传递消息……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却从未好好联想起来,这是不是很可笑呢?

七夕那晚,她用凤仙花汁写的字,原来不是仙(僊)而是迁(迁)。

脑中的图景逐渐清明,而眼前却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院中的秋阳变成了蒙蒙白霜。他心烦意乱地翻着册子,眼中的字迹全都扭成一片,看不出子丑寅卯。一忽儿又变成了谢迁那瘦骨支离白衣翩跹的身影。他心中发出一阵阵冷笑。

他将短笺夹回原处,又把册子藏回枕函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虚白室。

杨楝回到清馥殿,待要独自清静片刻,偏偏看见琴太微带着两个小宫人立在抱厦里,已是候了他许久。他略站了一站,只说了“等着”两个字,便拂袖走开。琴太微见他神色不豫,只道还是七夕那场官司,只得低了头继续等。但见那人一径往次间的书房去了,隔着珠帘看不清在做什么。

他端坐在书案前,喝了一盏茶,出了一回神,又将案头一卷《册府元龟》抄起翻过了十来页,终于让人将琴太微唤了进来,问她有什么事。

琴太微看了看周围,却又没说什么。他不耐烦道:“无事就回去。”

“有事。”

他刚要摔书,却见她含怨带嗔,眼巴巴地瞧着自己。

杨楝这才清醒了过来,立刻屏退左右,道:“怎么了?”

“引我去深柳堂的那个宫人,我发现她了,在先蚕坛。”

“我不过让你在蓬莱山上走走,你竟敢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忽道。

琴太微全不知他这无名火到底冲着什么来,索性不分辩,冷着脸看他还要说什么。

杨楝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可看清楚了?有没有被她发觉?”

“我没有出面,是谆谆买通了那边的一个小内侍打听清楚的。那人一向在贤妃宫里侍奉茶水,上月触犯顶撞了二哥儿,被贬去先蚕坛看守香火。”

杨楝沉默了半晌,方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琴太微见他冷冷淡淡的,也不打算多问几句,也不说下一步怎么办,心中大是失望。她以为自己费了这般气力,七夕那场龃龉大约可以揭过去了,没想到眼前情形愈发糟糕。她心中不解,却也不肯为此难过抱怨,遂行礼告退,自回虚白室去。此后连着好几天,杨楝亦不曾去看她,她依旧自顾自地四处游逛,却再也不登清馥殿的门。

自三皇子杨桢落地之后,皇帝便再度陷入忧虑。拖延已久的立储之事,大约会因这个契机而被再度提起。本朝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然而再维护正统的老夫子,也不敢请皇帝立一个痴傻的储君。贤妃的母家原是徐氏僚属,这几年更是着力巴结徐家,于是更犯了皇帝的忌讳。朝中的徐党,自是催着皇帝立储。而那一派不肯与徐氏合作的文臣,则与皇帝同心,寄希望于别的妃子。如今淑妃果然立功,但皇三子非嫡非长,要立其为储君,除非改立淑妃为皇后。然而皇帝再不待见徐家,也不得不承认,徐皇后一贯贤惠仁德,阖宫上下尊崇,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杨桢还小,但两个大儿子都已满十五岁,立储还是出藩,都得有个说法了。皇帝等候了几个月,徐党却比他还沉得住气,一直没有动静。到了八月初,终于有人上奏议立储君,皇帝心中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进表的却不是徐党,却是礼部几个小小的郎官——许是受了徐安照他们的指示吧。

奏疏先留中不发。果然这只是个开头,礼部起了首,御史台就不能闲着了,紧跟着六科纷纷响应,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乾清宫。起初还是含蓄地催促皇帝早拿主意以安人心;而后就有人直接逼问庶长子何时入驻东宫,接着又有人弹劾杨樗母家杜氏种种积弊,道杨樗荒唐愚鲁难就大任;当然也有人替皇帝说了话,将眼下皇次子与徐家议婚之事联系起来,称这些催促立储的臣子统统为居心叵测。

闹到这份儿上,连徐党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了,徐功业远在杭州亦上了个奏疏,先是诚惶诚恐地剖白一番,表明自家坚守潦海绝无二心,又称联姻事为长辈主意儿女情分,最后归结到立储上,建议皇帝尊重祖宗家法,不必受臣子的议论干扰。

皇帝冷笑着将徐功业的奏疏掷到地上。祖宗家法?看来杜家和徐家早就勾兑好了,按照祖宗家法来,太子不是杨樗又是谁?

八月十五之前奉天门听政,皇帝命司礼监掌印太监吕义将徐功业的奏疏念了出来,请大家议一议。起先众人有所顾忌,皇帝小小地摆了一回威风,方才渐渐有人敢于大声说话。如此吵吵嚷嚷直到晌午,所说的也还是那些车轱辘话。皇帝听得头大如斗,他不可能向徐党屈服立杨樗为太子,然而他所倚重的那几位内阁学士,却也拿不出有力的反驳来。

唯一让他觉得好笑的是,有几位年轻的翰林咬定要以嫡长子为储君,这一派的起首一个正是新科状元冯觉非。虽是迂腐的陈词滥调,无奈反驳他的人却是没有办法,纵有再大的胆子,也只敢说皇长子“混沌未开”,哪能直说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呢。如此一来,俨然把支持立储的人,生生分成了“立长子”和“立次子”,弄得几位铁杆徐党哭笑不得。

最后,连谢凤阁这样的和事佬儿,也被拖出来表态。谢凤阁身为皇三子的外祖父,这种讨论原该回避,只是皇帝也顾不得这些了。谢凤阁支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好主意:“当年太宗皇帝因仁庙素有足疾,亦曾斟酌多年。后皆因皇孙天资聪颖,遂正了仁庙的东宫位。陛下不妨效成祖皇帝故事,多看几代。待几位皇子皆育下孙儿,再作定夺不迟。”

谢凤阁无非是帮着皇帝拖时间。然而,此言一出,朝堂哗然。谁都知道成祖皇帝迟迟不立储,才引发了后来的“三王之乱”,若不是那个聪明的皇孙手段厉害,即位后立刻平乱削藩,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只怕就是那个汉王的后人了。皇帝听了这不着调儿的话,差点气个倒仰,半天才恨声道:“谢卿的主意固是不错,只怕朕没有太宗皇帝的福寿,等不到孙辈出生的那一天呢!”

此言一出,所有的争执都不得不停下了,奉天门下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涕泪交加。这一日的争辩也就算不了了之,皇帝吩咐散朝休息。

谢凤阁自是吓得两膝颤颤如筛糠,一直跪到人都散尽了,才见太监吕义施施然走来。

“陛下说了,谢大人快起来,天凉啦。”

皇帝终究不能跟自己的表兄太过为难。谢凤阁朝着内廷的方向叩首谢恩,方抖着袍子起身。吕义俯在他耳边道:“陛下说了,今日人多,吵得他火气大,未曾听清大人的意见。请阁老回家去,再好好写个本子上来。他要仔细看看。”

这是明着要他们拿主意了。谢凤阁回到家中,气色甚是不佳。沈夫人早已向谢迁打听清楚,当下母子二人一同到书房里来。

谢凤阁正对着一张空白稿纸发呆,沈夫人一见这模样就跺脚:“老爷平日里何等英明,今天怎么说出这种糊涂话?咱们娘娘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那两位可都到了议婚的年纪。等娘娘有了孙儿……”

“妇道人家懂个什么!”谢凤阁喝道,“这也是你能够议论的?”

沈夫人满面通红,争辩道:“我妇道人家是不懂,我只知道自己女儿在宫中过得艰难。老爷只知道明哲保身,一味退让,岂知这不是你退让了别人就会放过你的。三皇子一出生,咱们家……”

谢凤阁烦躁地摆摆手。

沈夫人高声道:“老爷,咱们家可是第一个没有退路的!”

谢凤阁怫然:“当年让女儿入宫的是你,教我被同僚嘲笑贪慕富贵、背信弃义,如今说没有退路的还是你。早知有今日,你当初又何苦来!”

“是我逼着女儿吗?”沈夫人泪流满面,“哪个做娘的舍得把心肝宝贝送到那深宫里……”

谢迁见母亲垂泪,连忙扶了她坐下,又捶背又倒茶。谢凤阁亦觉尴尬,遂掉头问儿子:“今日你亦在朝堂上,其中脉络可曾清楚了?”

谢迁沉思道:“陛下的心意自不用说。但目今两位皇子俱已及冠,是要有个解决的法子。”

“依你看如何呢?”

谢迁道:“不若……先封王?”

谢凤阁想了想,微微点头。

沈夫人亦是见过世面的世家闺秀,心中盘算了一下也就明了。同样是“拖”,这个主意要冠冕堂皇多了。她不觉嗔道:“你既有好主意,朝堂上怎不说出来,也好帮帮你爹。”

谢迁赧颜道:〃却也不是儿子自己想的。原是散朝后听翰林院的几个同僚私下嘀咕了几句。

谢凤阁苦笑着摇摇头。然则不管怎样,有了封王这个想法,奏疏就好写了。他舒开眉头写了两行字,又道:“夫人先请回吧,迁儿留下来帮我看看文字。”

沈夫人走到门口,忽回头道:“今日徵王那里送来了外甥女儿的信笺,说要回来。”

前一阵的忙乱之中,谢远遥匆匆出嫁了。琴太微还记得舅母的许诺,一得到消息就立刻修书回家,请求探望公主。

“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回来做什么?”谢凤阁皱眉道,“陛下正不太高兴,若更疑心我与西苑那位有牵连,岂不是火上浇油?”

沈夫人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已经回了她。”

谢迁望了望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终究没说什么。

立储之议暂时有了结果,皇帝亲草了一道诏书,称皇后贤德康健,有望再生育嫡子,又称年来皇长子病情渐有起色,为人父者不忍见弃。现长子杨檀、次子杨樗均已至及冠之龄,封康王、福王。诏书既出,群臣中仍有人嘀嘀咕咕,然而总算这是个大家都能勉强接受的结果,一时间徐党和清流两边都没有人再继续上书了。皇帝觉得自己是赢了一局,不免心满意足起来。

只是,康王病弱不能自立,自然是留在宫中依母而居,旁边又有一个徵王长年住在皇城里,那么皇帝也不能叫福王独个儿之藩去。贤妃也想让杨樗留在宫中,早晚奉承徐太后膝下。皇帝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便在东华门外指了一所府邸,教福王杨樗搬出皇城去住着。贤妃不敢跟皇帝啰唣,只得求到了徐太后跟前,想让杨樗学徵王的例子,在西苑分一处宫馆居住,只不要离开皇城就行。徐太后听了笑笑,指点她道:“亲王们年少,之藩前暂居东华门外的王府,这乃是我朝旧例,向来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你又抱怨什么?阿楝又不一样,他是早已就藩的,如今客居在京,才不便另辟府邸,将就住在西苑了。杨樗何必要跟他比?”

贤妃一时还未明白,犹自陈说杨樗是如何舍不得祖母,还有将来徐三小姐出嫁后也跟着移居宫外,服侍太后多有不便……

“嫁了人就好好服侍她的夫君,回来服侍我做什么?”徐太后驳道。

贤妃这才觉出太后的不耐烦,吓得顿时收了声。

徐太后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住在外头,也有外头的好处。这深宫里面除了妇孺就是奴婢,规矩也大,行动也不便宜。杨樗出去之后,该渐渐学着与人应酬往来了,再不必事事由着你替他筹谋。趁着离京之前这几年多长些见识,结交些人脉,过几年倘若皇帝真叫他之藩,也不至于措手不及吧……”

贤妃只听到了“过几年之藩”这层意思,茫然问道:“母后是说,他还是要走的?”

徐太后见她驽钝至此,不由得将茶杯蹾在了桌台上,道:“阿楝在他这个年纪,已有一大群名臣良将肯为他效死了!”

贤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得诺诺应承,心中却想着就算有人肯为杨楝效死,也是因为庄敬太子,而杨樗虽然父亲是皇帝,却只有她这个生母把他的生死前途放在心上。徐太后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又冷笑道:“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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