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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越战老兵的北漂-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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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着,这些司空见惯的泡沫板是废品店的常客;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铁制摞床,上下各有一床白惨惨的军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洁白的床单平平展展,床前有一个调和漆刷新的小木桌,上头撂着两只茶缸,把手朝着一个方向,墙根下的两个小木凳摆在一条线上。墙壁上贴着一幅印刷的彩照,是两个誓死捍卫军旗的战斗者,这幅作品也是那场战争的象征。整个房间,似乎都是由废物组成的,简洁明快,但又温馨、实用。床前有一块空地,地上放着一扇门板,有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在用羊角锤子拔钉子,跟前放着一个盛钉子的铁盒。起初,他并没有察觉我们进去,这就给足了我观察的时间。他的头发像是雪地里撒了一把灰,形形色色,分数不清,但梳理得有条不紊,整整齐齐;他紫红的脸膛虽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刮得干干净净,连胡渣儿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尽管陷在了皱纹里,仍然是那般宽和、那般清澈,望着他的目光,一幕幕温馨的故事浮现而出。
猛然仰首,老班长发现了我,那沉静的眸子顿时闪起了一丝火星,但很快又熄灭了,他木讷地望着我、望着严拉练,一双略显粗糙的大手在微微颤抖。
“老钟!钟玉奎!不认识我了?我是苏度啊!”
我喊着,他愣着,像是在思虑,又像是在回避。
严拉练轻轻拽了我一下,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怕我再闹错了。
我没有理会她,上前一步,又后退一步。
我知道,他心里很苦,我还知道,他混到今天这个份上,是不愿意让自己过去的部下看到的,所以,我要给他缓冲的时间。
果然,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脸上慢慢升起了笑影。岁月,摧残了他的青春,摧残了他的才华,摧残了他的命运,但他的仪态还是那样整洁,他的神色还是那样自若,他微微冲我笑着,在这笑里,我却看到了凄楚和悲凉。
严拉练见我找对人了,也十分开心,她扭头对我说:“你看人家!这才叫酷呢!”
钟玉奎打量着她,唇边掠过了一丝含蓄的笑。
“听说你出息了。”他的话音还是那样,起伏不大,但节凑分明:“当了大记者、大作家。”
看来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我。
“你们都行啊。陈子阳当了大干部,白光定发了大财。”没想到他对我们如此熟悉。
我巡视着他的棚子,赞美道:“老钟,给你个狗窝,你也能改造成皇宫啊!”
“这话!”严拉练显然对我“狗窝”的形容不满。
看到钟玉奎关注严拉练,我赶紧介绍说:“粉丝,你的粉丝,我的朋友。”
他挺起了板直的身材,又弯腰拉过两个小凳子,惭愧地对我们说:“幸亏你们人少,来,坐,一人一个。”
我落下屁股后,给了严拉练一个眼色。
她微微颌首,又对钟玉奎说:“老班长,你们先坐着,我出去一下,今儿个呀,你们这些老战友要喝个痛快!”
她一溜风走了,这是去安排酒局,我的事先安排。
真没想到,她这一走,我们这两个久别重逢的战友反而陷入了窘迫的状态。他不时地望着我,极不自然地笑着,见他这样,我也只能傻傻地陪笑。他之所以这样,我是深刻理解的,因为他的心灵负担太沉了。
“到北京多久了?”职业送给了我一系列解救冷场的技巧,我就像采访一个陌生人那样,开始两个人的单独对话。
“二十多年了。”他的声音十分沉郁。
“孩子老婆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眉骨蠕动。
这是难言之隐!我赶紧转移话题:“咱们三十多年没见了吧。”
他微微点头认可。
还说什么呢?
也就在我犹豫时,他主动问我:“你是咋找来的?”
我简要汇报。
正说着,手机响了,严拉练说在一家酱骨店开了包间。
当我约钟玉奎和他的伙伴一起去吃饭时,竟然遭到了他的拒绝:“我们就不去了。他要看摊子,我还有事儿。”
还用问吗,这是心理卑微造成的!看来再和风细雨是不行了,于是我掏出了自己的手绢,用打火机点燃了,威胁他说:“你信不?你要不去,我就烧了这个棚子!”
他无奈地望着我:“你呀,还是那样!”
他站起来,去角落里的脸盆架洗了洗手,这才对我说:“好吧,我去坐一坐。”
“他呢?”我又问道。
他知道这是指谁,答道:“虽然是烂摊子,总得有人看吧?”
包间里的一桌酒菜极为丰盛,严拉练就像女主人似为我们分菜、斟酒。
我端起酒杯向钟玉奎敬酒,他看着酒杯,问我:“你能喝多少?”
我比划着酒杯说道:“这样的酒杯,十杯八杯没问题吧。”
他盯着酒杯沉思,然后拿过桌上的“口子窖“,“哗哗”地将十杯倒进了一只大瓷碗里。
我和严拉练惊讶不一。
他不紧不慢端起了这碗烈酒,说:“一杯一杯的耽误功夫,我还有事要做。我先干了,你们慢慢喝。”
说着,他“咕咕”地将一碗酒灌进了肚子里。
我也抓过了酒瓶,要效仿他,却被他拦住了:“别,你别!这样伤身体。你们慢慢喝。”
严拉练叹为观止。她将一根棒棒骨夹给了他。
我喝下一杯酒,他啃了一口棒棒骨,严拉练也默默地跟随了一杯。
等我喝下三杯酒后,他便起身告别。
看来是不好挽留他了,我也只好委曲求全,这就喝的!
临到门口,他转过身对我说:“我让老赵过来。就是那个收拾摊子的。他也是参战老兵,当过侦察班长。”
难怪啊!
老赵的风格跟老钟迥然不同,他走路“噔噔”的,进门带着一阵风,说话也是高嗓门,一看就是个急性子。
当他入座后,我首先问他老钟急着干啥去了,老赵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到地下室烧锅炉去了,这差事他兼顾好几年了。”
我似乎明白了。
严拉练又好奇地问老赵:“老钟的老婆孩子在哪里啊?”
老赵叹了一口气,伤心事写在脸上。
“到底怎么了呀?”我进一步追问。
他晃着头说:“他哪里有老婆孩子啊!”
“啊!”我和严拉练都震撼了。
老赵一边喝酒,一边诉说……
老钟被押解回家后,那个大辫子记工员早已无影无踪了。是啊,在那个年代里,谁肯嫁给一个俘虏兵呢。
爱面子的钟玉奎为了躲避世俗的目光,自愿去了荒郊野外的公社养猪场。他的家乡有一种黑猪,是秦始皇他爷爷留下的老古董,这家伙个头瘦小,瘦肉多,曾经是朝廷贡品。1984年县乡机构改革,公社书记为了往上爬,批给养猪场一万斤优质小麦,让钟玉奎尽快育肥二十头黑猪,他要到上边去活动。那时节,农民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细粮,钟玉奎不忍心用金灿灿的麦子来喂猪,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他一把快刀飞光闪闪,二十头黑猪倒下了一片,公社食品站接到了信,派来了十**卡车……公社书记闻知他的宝贝黑猪惨遭杀害,一根绳子将钟玉奎绑到了县里。后来,钟玉奎落了个破坏公共财产的罪名,蹲了三年大狱。刑满释放后,他无颜回乡,独自来到了北京漂泊。
说到跟老钟的相识,老赵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他的家乡是冀中平原,那儿盛产黄金胚芽玉米。1985年秋天,实行了32年的粮食统购统销完成了历史使命,改成了合同订购。中国的事情就这样,一个新政策出台后,总会跳出几个骗取荣誉、盲目冒进的投机家。他们的县委书记不顾群众死活,号令全县“一季完成全年定购任务”。当官的作秀,往往群众跟着遭殃。一些家中短粮的农民联合起来,抗击逼上门的征粮队。干这种事情,老赵一般不会落后。他抗粮出尽了风头,也成了打击报复的对象,为了躲避灾难,他带着老婆到了北京一家建筑工地卖力气。在北京这地儿,混碗饭容易,混张床可就难了,他跟老婆近在咫尺,却只能隔壁相望,因为没有自己的窝啊!正是如狼似虎的岁数,怎么会受到了禁欲净身的煎熬,在一个雨夜,他跟老婆在工地上悄悄**,一阵电闪雷鸣,老婆也跟着惊叫起来,原来七八个避雨的工友就在他们的**现场。向来羞涩、扭捏的妻子提起裤子就窜了,几天几夜没有回来,后来人找到了,漂浮在一条河流的下游……老婆没了,老赵也觉得没脸在工地了,就过起了饥一顿饱一顿的劳工生活,在一个风雪天,他钻进一堆废旧泡沫里过夜,让钟玉奎发现并收留了。
老赵还告诉我们,老钟之所以拼命挣钱,就是想把废品收购点附近那个地下室给盘下来。
我问他盘地下室干什么,他说老钟早就梦想建一个“老兵之家”,关照那些北漂的老兵。
我问他盘下那个地下室得多少钱?老赵说一年20万元,老钟才积攒了**万,加上烧锅炉顶账,还差着10万元。
听到这儿,我借着酒劲儿拨通了陈子阳的电话:“老钟找到了,他遇到了难事,需要十万元,你五万我五万,就这么定了!”
没等他陈子阳再说什么,我这头“咔”地关死了电话。
严拉练当即向我竖起了大拇指:“老苏,够哥们!”
可正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老钟。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我不要,一分钱也不会要你们的。”
少来,俘虏兵也不是吃醋的
偌大的北京城,从“551”高地活下来的就我们四个人,为了我们战友重逢,季红梅可谓煞费苦心。
她打通了云南大厦的关节,弄来了一只烤得焦黄的尖嘴野羊,这玩意可是西双版纳原始森林里的一道美味,另外,她还订购了一箱香蕉酒,当年我们出征时就是喝得它。
就在季红梅陶然自得时,她的那张光洁照人的餐桌却引起了我的歪心,我蓦然化为一阵风,从她的前阳台卷来了几个“六七式”手榴弹木箱,季红梅问我干啥,我没搭腔,一把就将她的餐桌推到了一边,她刚想喊,被陈子阳给拦住了:“你就让他折腾吧,没看到他今天打了鸡血吗!”
我将四个弹药箱一拼,组成了一个台面,然后志得意满地笑了。
在等待钟玉奎时,陈子阳特意向我交代:“苏度啊,今天你说话可要悠着点,老钟的心理还很脆弱,你,还有老白一定要低调,别跟十万元那样去刺激他,老钟的自尊心很强唻。”
钟玉奎坐着白光腚的皮卡来了,几十年没见面的老战友重逢,大家的心情都难以克制,尽管没有相拥相抱,但见面之初的话语、动作却异常惊恐,异常慌乱。
季红梅是第一次见到钟玉奎,就在我们四个战友相视无语时,她却站在旁边不停地傻笑。
钟玉奎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但情绪已明显好转,他的清爽和明亮,也优化了大伙的心情,大家喝得很痛快,聊得也很开心。意想不到的是,谈着谈着,老钟竟主动讲述开了自己的被俘经过:
“551”战斗之后,他被调到师部通信营代理排长,在带领一个班检修线路时,不幸中了埋伏。敌人是训练有素的特工队,还占据着地形和火力的优势,老钟发现伤亡惨重,再抵抗下去只能增添无谓的牺牲,就接受了敌人的喊话条件,由此也就保住了几个受伤战友的生命……交换回国后,他虽然拯救了三名伤员,但他还是被开除了军籍、党籍,落了个押送回家。
听了钟玉奎的讲述,我感慨万端,对他说:“你在美国,就是英雄!”
白光腚也对他说:“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英雄!”
季红梅望着钟玉奎,坦诚地说:“你是个美男子,真的,很迷人!”
陈子阳却什么也没说,端着酒杯提议道:“来,喝酒喝酒!”
看来钟玉奎的心情不错,他借着酒兴,遥望着南方,又感叹道:“唉!‘551’高地,就那么一块小地方,葬送了我们连几十名弟兄啊!”
大家沉默不语。我的心情恐怕跟别人还不太一样,作为曾经的热血男儿,战争的经历是我一生的骄傲,也是我一生的梦魇,后者的感受不仅仅是因为战争的血腥和残酷,而是战争之后人们对承诺的践踏、对荣誉的淡漠以及对历史的遗忘。
白光腚也跟我一样,忍受不了这种沉寂和压抑,他端着酒杯对老钟说:“大哥,别说那些烦心事了,活到了这个岁数,行了!我就赞成这样一个口号,叫做‘一不怕死,二不怕活!’。大哥你要是烦了,去找我,别的没有,小妮随叫随到。”
这家伙,又戳到老钟的伤痛。为了减轻对老钟的刺激,陈子阳赶紧圆场;“老白啊,你怎么能这样跟老钟说话呢!老钟啊,唉!你的事,我已经挂在了心上,帮你成个家,也是我们这些战友的心愿啊!”
老钟却不以为然地笑道:“还是谢谢大家吧。我都快六十岁了,怎么不是一辈子啊。”
季红梅笑眼对着老钟,表示道:“我是负责女工工作的,按说掌握着一批单身女职工,可是,北京的单身女性也都有她们的要求,当然喽,遇到合适的,我一定会尽力的。”
大家的真诚也感染了老钟,他主动端起酒杯,提议道:“我一个走浆贩夫之族,嘴笨啊,来,敬大伙一杯!”
大家痛饮时,我却在构思……
几天后,我的构思变成了一个美梦:
一辆电动三轮车来到了建国门的那个废品收购点,车上拉着几个手榴弹箱子。车主停下来,问迎过来的老赵:“这些箱子多少钱?”
老赵打量了一番,伸出了四个手指:“四块。”
等车主离去后,老赵按照常规逐开箱检查,猛地,他惊呆了:在箱子的角落里,有五枚闪着暗光的老银元。
他捧着银元,走进了居住的棚子。
钟玉奎夹起一枚银元仔细端详,看到正面是孙中山像,反面是三只飞鸽。再看另外四枚,一个样儿。
老赵瞅着老钟。
老钟瞅着银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钟问他。
“不就是银元吗?”
“是银元,但不是一般的银元。”老钟告诉老赵。“这叫‘三鸟币’,又叫‘鸟币’,是一种稀奇的银元,一枚两万块呢!”
“两万块?”老赵震惊地问。“这五枚就是十万块啊?”
老钟:“是啊,十万块,正是我租赁地下室的空额。”
老赵眼盯银元,恍然醒悟:“看起来,这里头有故事啊!”
但陈子阳的一个电话,击碎了我的美梦:“苏度,还在一枕黄粱吗你?!”
“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怎么了?我刚收到了快件,是五枚银元,你的‘鸟币’!”
“啊?老钟识破了吗?不可能吧?你不是说那个送货的没暴露吗?”
“你呀你!这跟送货的不沾边!”他有点儿愠怒。“我早就说,这样不行,老钟是谁呀?!”
他又说道: ;“你呀你!那天喝酒,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解说‘三鸟币’,天上突然掉了馅饼,人家能猜不测嘛!”
我无言以对。
陈子阳又不无惋惜地说:“唉,你呀你,可惜了我那四个弹药箱啊。它可是我从前线带回来的宝贝啊!”
我幸灾乐祸地答道:“活该!”
他也调侃我:“也好,‘三鸟币’顶了。”
我急了:“你敢!那可是我十几年的收藏!”
美女,咱是金刚身
是金刚身北京的夜晚有时很无聊,尤其在阴雨天气里,河边的演唱活动会自行取消,我也只能一个人憋在家里,享受着寂寞和空虚。严拉练即便算一个红颜知己,可她来去一阵风,说不见就不见,这就是北京情人!
这天夜里,天上又下起了小雨,在寂寞调遣下,我坐在电脑桌前一边下着四**棋,一边喝着绍兴“花雕”,战马嘶鸣,刀戟纵横。战局变化莫测之时,门铃响起来了。
哦,可千万别闯进一个美女来啊!
痴心妄想加快了我的步伐,当我打开了房门,惊呆得倒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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