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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本荣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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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孩子进学怎么样了?特别是景恭,十四了,马上又到童生试,可得抓紧了。”

  二老爷扫过不快,见是大嫂问话,满面笑道:“《诗经》《千家诗》学完了,在学四书五经,听先生说,景恭诗文学得不错,我看童生试应该好过。”

  傅正礼听了,不紧不慢地道:“虽说诗文要紧,但科举考试并不全考诗文,也当多花些力气在文章上,只是先把四书五经一气讲明背熟,才是最要紧的。”

  二老爷却不以为意:“童生试多是以诗文为主,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先让景恭把诗文背熟。”

  傅正礼板起脸色,正色道:“我们傅家的儿郎哪个不是童生试一考即过,乡试、会试头场就考八股文,能否考中,也取决于八股文。”

  霍氏和三老爷看两人在景恭的学业上各执己见,不约而同劝道:“景恭那孩子聪明又上进,知道怎么学有益。”霍氏就劝傅正礼:“老二也是为孩子好,童生试也得考两年,经历县试、府试和院试,才是个正紧秀才。先过了童生试,再下苦工考乡试,免得景恭压力大分了心。”

  三老爷就劝二老爷:“大哥的话意是景恭学问好,童生试对他而言,肯定能过,要求难免严了些。”

  傅正礼是状元及第,他当年在殿试上的一手文章,被内阁大学士赞不绝口。他们傅府是世代官宦之家,凭得全是科举入仕,但考得最好也只是两榜进士。他则弱冠摘冠,文章经济,卓绝一时,虽未入内阁,但素有才名。他一直认为学好四书五经最重要。

  景荣是他的长子,十五岁就考过童生试,中了秀才,后来因病没继续参考。

  但二老爷傅正仁曾因落榜,心灰意冷,对自己的长子要求更严谨,觉得童生试、乡试一步步来考,诗文和八股文章也要慢慢来学,贪多嚼不烂。

  都是为孩子好,也就没再继续争论下去,又说到请哪个先生坐馆,霍氏就想把教景荣启蒙的季先生请来。

  二老爷大为欣喜,那位季崇恩先生是致仕的国子监祭酒,有他来族学坐馆,再好不过了。他忙对着霍氏连连作揖道谢,气氛才算缓和。

  天色越来越暗,霍氏吩咐下去备晚膳,二老爷却不肯留下,三老爷也想起还有事,两人没待多久就告辞了。

  送走二人,傅正礼和霍氏往内院去,到了北上房远香堂,沉默地用膳后,两人去了内室,霍氏没有叫丫鬟进来,自己亲自给傅正礼褪下外衣,换上轻便家常服,扶他坐下,见他还愁眉不展的样子,按了按他的肩膀,关心道:“老爷怎么了?”

  傅正礼只是淡淡道:“入了族谱,接下来的事你该找她谈谈了,不能再拖下去。”

  霍氏眼皮一跃:“我看她走点路就累得喘起来,徐恒也说她的身子不宜。我看那事还得拖拖,得要她身体好些才行。”

  傅正礼“嗯”了声,霍氏边给他按摩肩膀,把邓睿见了景秀的事说来:“……邓睿这孩子小时候是个极伶俐的,自从邓老爷续弦,才变成这样,其实本性不坏,就是欠缺点管教。你看他来了滁州两年,便是读书不大用功,却没见犯事。横竖是太年轻,老三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那一种古怪脾气,比邓睿还强,直等娶了媳妇,才略懂了些人事儿。老爷刚才也看到,都晓得心疼淑瑾了。”

  傅正礼听出眉目道:“你的意思我却知道,是想把景秀许给邓睿?”

  霍氏没有正面回答,瞅了眼傅正礼,继续道:“还记得我刚嫁给老爷时,很多事不懂,族里又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子,只有堂姐常来教我规矩,又指导我料理家事。老爷你也总跟我说,你是族里的大哥,只有这么一位堂姐,堂姐那人性子再好不过,待人热心又亲近,真拿我当亲妹妹似的。可堂姐福薄,生下邓睿就撒手人寰了,他父亲也不管他,二叔婆年纪也大,他的婚事怎么着也得我们去张心。”

  傅正礼想起堂姐,眼里溢满了一层忧伤,他是族里的大哥,不管什么难事都由他挑着,很多事他总不跟其他弟弟说,只有找比他大一岁的堂姐,堂姐总是劝慰他,帮他出谋划策。

  霍氏见他这样子,按着肩膀的手劲微微松了些,轻柔地捏着,慢条斯理道:“我原也想着,邓睿在滁州跟女儿们走得近,我就想把其中一个配给他,他跟我说一心想娶沫儿,我没答应。倒不是我不舍得,你是知道沫儿的,她这孩子从小听话懂事,就是这样,我对她没怎么管束,如今养成她自个拿主意了。她要不喜欢,我强求她也是不应的。”

  傅正礼肩膀被按得松软,渐渐地阖上目养神,口中说着:“沫儿十七了,这两年府里来说亲的不少,她就没一个满意的?”

  霍氏停下手,有些埋怨道:“老爷没看到来提亲都是些什么家世人品,沫儿是嫡长女,要不是二丫头抢了她的亲事,那户部左侍郎林府的大少奶奶就是景沫,不是景颜了!”

  傅正礼暗自笑了笑,前面说的都是空话,这才说到正坎上了,是看不上邓家的门楣。他也很理解,霍氏最疼沫儿,沫儿也最懂事,以邓睿的人品家世,的确太委屈沫儿。

  “可景秀还没满十五,大明律法,满十五才能配人,她才十四,还不是时候。”

  霍氏听他有答应的意头,笑道:“今年可先议亲,再跟邓家吱个声,邓家要满意,把这门亲事先定下来,等及笄了再成亲。”

  傅正礼思虑后,点点头:“一切都照太太的办。”却又顾虑道,“要是把景秀的婚事定了,沫儿的婚事也得赶紧了,她这个做大姐姐的还没出阁,底下五个妹妹都成了亲,岂不成了笑话。”

  霍氏也想到这点,二丫头、三丫头都超在沫儿前头出阁,早不成规矩,再等四丫头、五丫头、六丫头都成亲,就真得闹出大笑话了!

  “我生辰那日,打算多请京里的通家之好来,我娘家的几个弟妹也写信来,要帮景沫做媒,北京城里总是比我们滁州好,多的是家底殷实,人口简单的簪缨世家,如果后生有能耐,人品好,我们就早点把亲事定下来。”

  傅正礼颔首,又语重心长地道:“咱们家里小姐多,眼看着都快十五了,她们的亲事有得太太操心。虽说嫡庶有别,可都是我的骨血,望太太一视同仁,给她们都能寻个好良人。”

  “我省得。老爷您还不了解我,她们也都是我的女儿,喊了我十几年母亲,我怎么不会为她们找个好人家?我可是等着她们风风光光出嫁,将来好好孝顺我呢!”

  一语,两人都笑起来。

  傅正礼又想起给族学请先生坐馆的事:“能请来季老固然好,恐他年事已高,不便劳碌。”

  霍氏摆了摆头,就笑道:“他老人家正老当益壮呢,年前她大女儿给我书信,说他老人家看破官场沉浮,在京中常感孤寂,只在督促小儿子季闵念书。那季闵在国子监书读得好,说不定今年殿试上能中前三甲,季老也是老怀安慰。只是如今京中时局不一般,他又是教过太上皇的,新帝初登基,怕是会影响季闵的前程……”

  这就说到朝政上的事,霍氏没有多说下去,转而道:“想把老人家接到清净地暮养,可做了十几年国子监祭酒,又热衷传道授业,要去乡下颐养,怕更不得去。正好咱们族学里缺先生,请他老人家来坐馆,两厢合意。我还打算束脩六礼,银钱二十两,多配两个小厮照顾。”

  傅正礼心领神会:“如此最好。那我这就去写信,看他老人家的意愿。”

  

第十五回 薄命女咳血 痴情郎送花

  到了晚上,景秀勉强进了点米粥,喝下药就躺在床上。

  记到霍氏名下,有了嫡女这层身份,邓家是四品高官,邓睿是嫡长子,这样的府邸娶妻都是娶嫡,这门亲事也真是门当户对。

  还以为是要抬她的身份,原来真是另有打算。

  果真姜是老的辣,霍氏比她要高明多了。

  想起这些,她只觉心口有一团郁气,连连咳嗽起来,越咳越急,整个胸腔似要裂开般。

  睡在屏风外值夜的白苏听到声响,忙披着衣裳走进来,掌了玻璃彩穗灯,又倒了杯热茶,扶着景秀道:“六小姐,来,喝点茶,慢点。”

  景秀就着白苏的手喝下一小口,白苏在她后背轻轻的按着,半会工夫,气喘稍见好转,景秀抿唇笑道:“多谢。”

  在昏黄的灯光下,景秀整个脸虚白得耍姿仗嫠ε锰诘亩钔返氖ⅲ砦康溃骸盎姑欢ㄏ拢苁怯凶模〗悴灰嘤切模残难貌 !�

  景秀躺在床上,静静地闭上目,翘起的睫毛在眼睑下晕染出一道光圈。白苏不忍多看,给她掖了掖被角,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

  如此一夜,白苏时不时听到里面压抑低声的咳嗽,一夜未眠,转眼到次日卯正,她起床去里间服侍,掀开纱帐,触目所及是一摊鲜红的血,白苏强忍住惊慌,把巧娘喊来,又去吩咐人请徐恒来。

  景秀咳血的事传到霍氏耳里,霍氏刚晨起,府里姨娘小姐们在给她请安,她听到消息,没有留大家用早膳,草草就让她们回去,径自去往清风阁。

  景秀还一直昏迷,徐恒为她诊脉,一时按在她右手脉上,又换过左手,半晌无话,急得巧娘忧心忡忡。

  外面小丫鬟喊了声:“太太来了。”

  霍氏急急地走到床前,问徐恒:“六丫头怎么样了?”

  徐恒蹙着眉峰:“六小姐的嗽喘症候,最忌咳血,这次又来得凶猛,幸而发现得早,不然……先吃些药吧,再看看情况。”

  霍氏听了,有些喘不来气:“我们外边坐吧!”

  去了外间敞厅坐下,丫鬟端了茶来,霍氏急着问:“你快跟我说说,六丫头这病是怎么回事?”

  徐恒目若忧神:“思虑太过使得,嗽喘不宜大悲,忧虑易伤脾,六小姐还年轻,一时咳血,往后的身子更虚,若有再犯……”霍氏大震,他没有多说下去,便道:“先吃几方药,等醒来,太太多加开导,心情好,则病也有几分治得。”

  霍氏蹙着眉应了,等徐恒写下药方,亲自送走他,再去内室,看景秀还没醒来,吩咐下人照顾好她,把白苏叫来单独谈话。

  “昨晚是你值夜,六小姐没什么异常吗?”

  白苏恭谨道:“昨晚咳了一晚上,六小姐也不说话,奴婢自不敢去请大夫。”

  霍氏眼睛一横:“怎么这样大意?”

  “奴婢知罪。”白苏脸一垂,就要跪下。

  陈丰家的拦住道:“也不能怨白苏,我看六小姐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又不肯轻易麻烦别人。白苏刚来,还没摸清六小姐的脾性,不敢自作主张。”

  “还没进门,这就维护起人来了。”霍氏看了眼陈丰家的,又看着白苏,语气淡淡的。

  白苏脸一红,陈丰家的抢声道:“太太真就冤枉老奴了。”

  霍氏揉了揉脑门:“等过些日子府里安定些,挑个好日子,让你家陈胜来迎白苏进门,算是了却你一桩心事。”

  陈丰家的千恩万谢:“老奴代胜儿谢太太恩典。”

  白苏涨红着脸垂得更低,霍氏担心起景秀的事,问道:“白天还好好的,有说有笑,晚上怎么病得这般严重?”略一思忖,猜道:“是不是她知道我的意思了?”

  白苏想起昨晚那张虚白的脸,像是一碰就会消失,她咬重了音道:“六小姐话少,但是个心细的。”

  霍氏一怔,话少的人心思重,徐恒又说她是忧思过度。

  看来这孩子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她太操之过急了!

  到了晚间,霍氏听说景秀醒来,再次来看她,见那床上的人儿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睁着双空洞洞的眼睛盯着纱帐上的熏绒球,她劝慰道:“好孩子,有什么心事都跟母亲说了,别藏掖在心底,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景秀虚弱地睁大眼睛,勉强能微笑道:“我没事……累着母亲担心我……”

  霍氏听她说句话都牵动气脉,不忍道:“你好生养着罢,凡事都别多想,母亲的意思,以你的身子为重,其他事都有得商量。”

  说罢,交代妇人丫鬟照料,绕出了院子。

  本想跟傅正礼交代这事,外院却有婆子传话,老爷在衙门过夜,今晚不回了。

  这样将将又过一日,翌日大家给霍氏请安时,听说景秀病了,都想去看她,被霍氏阻拦,别扰了她静养。

  一时留大家吃毕早膳,外院传话的刘妈妈通禀,邓睿要来请安。霍氏忧心景秀的病,哪有闲工夫招待他,只说:“快到童生试了,要他在族学里用功念书,日后少来些。”

  刘妈妈忙去外院打发他去了,邓睿有些挫败,但随即道:“端了两盆水仙来,你快搬进去给六表妹赏玩。”

  刘妈妈一眼识得这水仙的来历,二叔婆素爱种植花草,温棚里种着数百种花卉,在外还开了一间香料铺子。这两盆单瓣水仙是二叔婆的大儿子从福建漳州买来的,稀有得很,太太曾想要,二叔婆都没给舍得。

  睿表少爷一来就送两盆,还是送给六小姐,刘妈妈犹豫道:“不是送给大小姐的吗?二叔婆晓得吗?”要是偷偷送来的,二叔婆知道,再要回去岂不笑话。

  “啰唆什么!”邓睿没好气喝道,“叫你抬进去就是了,记住,是送给六表妹,不是大表妹。”

  刘妈妈想回去问太太话,哪知邓睿要两小厮放下水仙,转身就走了。刘妈妈只好派小丫鬟来抬进去,得给太太传话,才好处置。

  那端几位小姐请安用膳后,正齐齐从远香堂走出来,转过月洞门,看到刘妈妈身后抬着的水仙花,四小姐景月走上前,奇道:“刘妈妈,咱们温棚里有单瓣的水仙了吗?”

  她穿着茜红色棉纱小袄,一张红润瓜子脸,丹凤眼,眉心带着一粒美人痣,娇俏之余又多了些妩媚,看上去大方爽辣。虽然她是二房嫡女,不过从小在大房长大,又由霍氏抚养,和所有姊妹都处得融洽。

  刘妈妈不敢懈怠,和四个小丫鬟赶紧给景月行礼,又给其他小姐请安。

  景沫要她们起身,看了眼水仙,温婉笑道:“哪里就有了,只怕是睿表哥送来的。刘妈妈在外院忙活,咱们家的温棚在东边篱竹院里,你仔细想想,就算有水仙,也不会是刘妈妈送进来。”

  “哦?原来又是送给大姐姐的。”景月恍然大悟,挤眼嬉笑道:“倒是教我看出,这睿表哥的心肝全长歪了吧?就只送给大姐姐,我们几个妹妹干瞪眼。”看那水仙开得不一般,凑去一闻,好是清香。“以前看的都是复瓣水仙,原来单瓣的花芯黄艳,无怪乎书里别名为‘金盏银台’了。”说着,挽起景沫的手腕,笑道,“大姐姐,好歹容你摆几天,再端去我屋里摆摆,也好显摆显摆。”

  其他小姐听此,纷纷想轮流端回屋子赏玩。

  景沫只是笑笑,景汐抢在前头把她们推开道:“别抢别抢,睿表哥送给我大姐姐的,大姐姐再送一盆给我,没有给你们摆的了。”

  刘妈妈看几位小姐争着喜欢,苦着脸赔笑道:“各位姐儿们,这两盆水仙是睿表少爷送给六小姐的……”

  众人俱是一愣,只有五小姐景蝶突然笑起来:“原来是‘坐对真成被花恼’。”

  五小姐景蝶噙着浅笑,她穿着白绫交领短袄,外罩短袖直领对襟短袄,发如鸦青,面如春花,目如秋水,身材颀长苗条,神色清逸脱俗,犹如独自盛放在角落的一株水仙,淡然自若。

  景蝶是庶出,不过她姨娘出身名门,是临武伯萧授的孙女,萧琼。临武伯府因十几年前卷入贪墨案,日益败落。虽是个没落的贵勋,但也曾是公卿之家,景蝶在府中常是清高,又自持才貌,比其他庶女更为优越。

  景汐看只有她在笑,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她最讨厌的就是五姐姐景蝶,偏偏她学问好,才情高,姨娘出身好,父亲也喜欢她,每次和她斗嘴,都讨不到好,反而被母亲责罚,她只得怒着问:“五姐姐说的话什么意思?”

  景蝶神情淡然地笑道:“我近来临帖,临起黄庭坚的那首诗来,正是写水仙花的,念给你听听,‘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景汐听她笑得怪异,又不懂诗的意思,恨得牙痒痒,只望着景沫,又看了看其他人脸色都不好,插着腰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蝶略略一掀唇,淡淡道:“十妹妹回去多看看书吧。”说着,对七小姐景璃道:“没了水仙花可赏,好歹山矾是弟梅是兄,七妹妹,我们还是去赏梅吧!”

  景璃小心地看了眼景汐,被景汐瞪了眼,她忙收回目光,低声应了,对景沫躬身道:“七妹妹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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