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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永远-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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掳桑俊�
成冰又一手撩开他:“我不用你来哄我!”
听着竟全是哭腔。
“我……”
“你不用让我,也不用哄我!我不需要你们这样,有本事就让一辈子哄一辈子啊,做不到的话,一开始就别骗人!”她抬起头,“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们瞒我一时,能瞒我一世吗?”
Always Somewhere(5)
席思永被劈头吼得不知所措,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状况。其实他倒是常见到女孩子哭,什么样的都有,他惯常的手法不过是冷淡待之,等到别人哭到没趣也就作罢。然而现在席思永实在手足无措,成冰翻来覆去地都在谴责“你们”,他不知道这个“你们”除了他还有谁。寒假里赵旭的话悄然掠过心头,却仍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好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她哭得累了,才轻声笑道:“我们再不回去,阿旭他们就要把肉抢光了。”
成冰也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抹抹脸,又别开头闷声道歉:“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席思永笑笑,再看她哭过后的一张脸,实在有些狼狈,却又尽力在他面前表现得镇定。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想了半天说出口的是再俗套不过的安慰:“有不高兴的事哭出来也好,最好找个人暴打一顿出气,效果更好。”
成冰更客气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我乱发脾气。”
席思永又笑笑,斟酌良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其实……有时候别人让你或者哄你,可能出发点也只是希望你少伤点心,”话出了口又连忙补上一句,“我不是说我自己。”
成冰破涕为笑,又十分不好意思,低着头胡乱地抹着脸。山脚下连着湖泊,席思永便笑道:“要不去湖边洗洗吧,这里是活水,还比较干净。”
他看着她俯下身去,双手舀起一捧水,轻轻地贴在面上,那一瞬间仿佛这山林清风都静止起来,山那一头的喧闹也无法渗入这宁谧的气氛里。碧波荡漾,清风间或拂起阵阵涟漪,仿若置身古画之中。
“对不起。”成冰轻声把席思永从怔忡中惊醒,不过是片刻的沉默,倒像是多年的默契一般。他转过身沿着山坡小径上去,她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异乎寻常的乖顺——那样的乖顺在往后的很多年他再未见过,以至他常常怀疑,她短暂的脆弱,片刻的迷惘,不过是他午后夕阳下的错觉。
“你那本《安徒生童话》我还没看完。”快到山顶时席思永忽停下脚步,微微笑道。
成冰微一愣,旋即自嘲笑道:“你真记仇。”
席思永粲然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极是阳光干净的气质。成冰站在几级台阶下仰视他,心道难怪到这学期上课时,还有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就是那个一开水瓶砸了土木院院草的女生云云。学校里的八卦长起腿来,真比春风过后的野草还要生命力旺盛。
走到坡顶时成冰一回头,微风正在湖面上荡起涟漪,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破碎的光——斜晖脉脉水悠悠,她脑子里跳出这句话来,手已不自觉地伸出来,指着西边天际尽头微小如积木的高楼问:“那里是T大吗?”
“嗯。”
“今天是T大研究生春季派遣离校的日子。”
席思永微露讶色,旋又淡淡地笑,好像一切都了然于胸,夕阳从西边投下淡金的光芒,穿过沙沙的树叶,给他涂上一层淡淡的光。成冰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一瞬间如释重负,也许是因为那澄澈清碧的湖水,刚刚洗去她郁垒于胸的怨气;也许是因为这柔和淡金的光芒,短暂地拂去她心头积埋已久的阴霾。
怎可能不怨呢?她有着人人艳羡的家庭,自小到大亦是同龄人的父母拿来教育孩子的范本,然而一夜醒来,她才发现那长久以来引以为傲的幸福,被证明不过是他人精心营造出的梦幻泡影;她以为自己窝在最舒适柔软的地方,后来发现那不过是随风而逝的云朵——那层虚假的幕布如此完美,完美得叫她不敢让人窥见掩饰下的千疮百孔。
成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会选择席思永做这个倾听者,因为说到底他不过是个陌生人。或者是因为他肯认认真真地去读那本《安徒生童话》,即便他曾经认为那是本儿童读物?
也许不过因为这一刻,她碰见的是他罢了。
“我爸妈感情不好,我有感觉的,”成冰无奈地笑笑,父母总以为孩子不懂事,其实孩子才是最敏锐的,“我总说服自己是我想错了,既然他们能瞒我十几年,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呢?同学都很羡慕我,每次家长会都有不少同学的爸妈来请教他们,该怎么样教育孩子……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吵架……”
她想起自己房间里影集便堆了厚厚一摞,从八九岁起每年都会多出一本,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可是直到我去年生日之前,我才知道原来妈妈从我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把家里的房产转到我名下;还有我爸爸公司的股份,家里还有些产业要等我成年才能过户,所以妈妈和爸爸冷战了许多年,也一定要拖到我成年才肯离婚,谁也不肯便宜对方。妈妈很早就开始办理财产转移的事,具体操作细节都有征求过季伯伯的意见——季伯伯就是……去年我砸到你的时候……慎言的爸爸。慎言一直知道,却从来都没在我面前透过半点口风。”
从季慎言那里逼问出真相时,成冰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下来,举案齐眉的父母,青梅竹马的男友,说到头一切都是假的,这些人合起伙来为她编织出一个美梦,让她沉醉于云端,又陡然跌落下来。现在回头看看,再怎样丑陋的事实,也已成定局,她无法改变,无力挽回,固若金汤的城墙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只余她一人来面对这断壁残垣。
父母怕过早离异不利于她的成长,季慎言明明不喜欢她,却怕她年纪小经不起打击,也尽力敷衍于她——她苦笑道:“如果真的要瞒,为什么不瞒一辈子算了呢?既然做不到,何不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抬眼看到席思永欲言又止,她又笑,“你该不会想劝我说,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对夫妻离婚,每天都有很多人失恋吧?”
席思永摇摇头笑道:“肯花心思去骗你,至少证明你在他们心中,有很重的分量。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好男人骗女人一辈子,坏男人骗女人一阵子,从这个角度看,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成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种说法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和季慎言……都算什么?
人和人之间,难道就只一个骗字?照席思永的说法,在季慎言心里她的分量也该很重才对,那为什么他又要另外交女朋友?明明两家人都默认他们的关系的——季慎言的父亲和她母亲是至交好友,每回季慎言到家里来吃饭, 父亲总要故作惋惜:“冰冰越长越大了,将来不知道是谁家的臭小子有这个福气……”
“你男朋友……”席思永不知当问不当问,成冰脸上现在浮现的那种神色,曾在过去许多女朋友的脸上见过:憧憬、向往、懵懂和神伤。
活脱脱少女怀春的神态。
不等席思永继续问下去,成冰已猛吸一口气,潇洒地挥挥手:“分了,所以那套书你爱看多久看多久好了,反正我看到它们就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其实你说得没错,这就是儿童读物,在他眼里我只配看这样的儿童读物!”
如果魔镜碎片掉进你的眼里,我也会不远万里去寻你。扉页上这句话竟像刻在席思永脑海里一般,时时要跳出来敲他两下。他直觉该反驳她,季慎言是认认真真地看过那套书的,所以才会留下这句话,可是……
可是他选择了沉默。
“我和他认识十八年,看过三十七场电影,去过五次游乐场,写过一百三十三封信……看,我记得多清楚!”成冰恶狠狠地说,“那又怎么样呢,人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认识一百八十年看三百七十场电影也没用!”
这样宣泄出来,好像吐了口恶气一般,然而她马上又觉得丧气,她的初恋,还未来得及开始,便已匆匆落幕。
真是让人难堪的事实。
成冰又使劲地揉揉脸,长吐口气朝席思永笑道:“不就是失恋嘛,没什么了不起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明天就能找个比他更好的!”
席思永侧过头斜睨着成冰,她微扬着头,不经意间又露出那副略显骄矜的淡淡笑容,仿佛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又回到原来的轨道。穿过夕阳洒过来的最后几缕金光,他似乎看到她脚下又匍匐着芸芸众生,而她高高在上,永远维持着自己和臣子们之间的距离——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那种难以言述、不可捉摸的奇妙心理,不喜欢看到她这副摆给朝圣者们看的姿态。顿了片刻他才驱散这种不快,指指山坡下笑道:“喏,赶紧为祸苍生去吧!”
成女王斜扫他一眼,唇角略弯起嘲弄的弧度:“好啊,你呢?”
“我?”
“你刚才说的,好男人骗女人一辈子,坏男人骗女人一阵子,你女朋友刚刚生气了,你准备去哄多久呀?”
席思永默然不语,双手贴着裤缝,慢慢地往下踱去,走了几步他才漫不经心道:“我这个人比较懒。”
他向来就是这样,懒得花心思去追女生,有人肯主动的他也不反对,反正人人都知道他是副什么德行,事先摆明车马,事后谁也怪责不到他头上来。
热恋中的人们总喜欢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誓言,他没有这种兴趣,沧海都能变成桑田,永远这种字眼,就该有多远滚多远。
偶尔席思永也怀疑,会不会是因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骗一辈子的人,还没有出现?
Blowing In the Wind(1)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 Blowing In the Wind
成冰说出秘密便松了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好像那些担子都换了人来承受,难怪为国王理发的小伙子要去找树洞倾诉,可惜席思永不是树洞,而是有鼻子有眼睛的活人。从森林公园回来后,见到他成冰总觉着尴尬,赵旭几次邀她和他们寝室的人出去玩,打牌、腐败或是唱K,她总有各种由头拒绝,今天是人文讲座,明天有动漫展出。赵旭也不勉强,她暗自思量席思永也算得守口如瓶,至少她看不出赵旭有任何知晓她秘密的迹象。
新鲜人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高中的时候家长老师们为了激励孩子们好好学习,俗语便是“考上大学就好了”,好像人生中一切奋斗,到你考上大学就宣告终结。于是一年级上学期大家都如同下河的鸭子,玩得一个比一个欢快,下学期几门重头课下来,才知道考上大学真真正正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学校有四大必修课,挂两科便必须加读一年,首当其冲的便是数学分析,分ABCD四个难度等级,自控系位列A级,学分重且贯穿上下学期,初时大家并不当回事,以为通过千军万马独木桥的高考,数学分析能奈我何?谁知成绩下来才真傻了眼,虽没有师兄师姐们形容的“数学分析数着过”那么恐怖,却也让人战战兢兢,若是下学期的考试平均不过线,那可真是一只脚踏进了重读的行列。
成冰上学期的数分老师颇为和蔼可亲,极善寓教于乐,上课时气氛火暴,出勤率极高,几年后回想起来,成冰都觉得这位吉教授真称得上真人不露相。可惜好景不长,吉教授下学期身体抱恙,换了位乔教授,则是数学系藏龙卧虎的另一种证明。第一次课上得无波无澜,例行点名后照讲义上课。第二次课便只是抽查出勤,正巧点到一位缺勤的学生,同寝室的兄弟自然要仗义相助,谁知乔教授略略抬眼,轻言慢语道:“不是你。”随即不容解释地低头画下一个叉。第三次课连点名也省了,端着讲义极和气地笑道:“还差两个人吧。”话音未落门口便出现两个气喘吁吁的学生喊报告。
如此震慑之下,成冰也老老实实地每天上自习,只是常遇到来搭讪的男生。她脾气并不算好,尤其在失恋期,更没有好脸色给人,几次不耐烦便直接回寝室,谁知寝室里的两位一个常年煲电话粥,另一位又是泰山压顶面色不改脸上就写着“刻苦努力精忠报国”八个大字的——那是全国知名的奥赛重点高中保送过来的强人。这样心烦意躁地过了几个月,终于找到一个好去处:音乐楼。
音乐楼离宿舍并不远,比食堂多两步路,只是以前不曾发现。来学校时原准备了许多行李,母亲笑话她犹如吉普赛人搬家,读大学就该锻炼锻炼才是,她便只好轻装简行,画板、吉他都被精简掉。某日无意经过,听到吱吱哑哑的声响,穿过葱茏如盖的乔木,并不十分动听,却蛊惑她靠近去探寻。
是极秀气的一个女生在拉二胡,曲目是《汉宫秋月》,成冰是学过乐器的,弦愈少愈是难学,钢琴古筝看似结构复杂,却远不如二胡难把握。
她立在远处静听半晌,想着既然已到这里,索性进去看看,原来这里是音乐学院面向全校开放的练习楼,可以付费找老师学琴,也可以自己单练。临睡前她喜滋滋地跟杜锦芸说:“跟你到网络中心上网是一个价钱,架子鼓居然有Drumwork的,做工精致得像艺术品!不过那个是音乐系专用的,但是其他设备也都很不错,你要不要什么时候跟我去看看?”
杜锦芸极为兴奋,周末便跟着一起过去,然而不到半小时成冰便觉得带杜锦芸来音乐楼真是个天大的错误。她先是用弹棉花的热情来弹钢琴,觉得自己手指不够修长后又去小提琴房,拉小提琴如杀鸡一般。成冰堵着耳朵朝天花板直翻白眼:“姐姐,你是不是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杜锦芸倒还理直气壮:“我会用VOS弹《小星星》!”
成冰终于放弃熏陶杜锦芸的努力,自去租民谣吉他来练歌,杜锦芸趴在桌子上听她自弹自唱,间歇时突然问道:“那个大律师季慎言怎么样了?”
她狐疑地瞅着杜锦芸:“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前几天他给寝室打电话,听说你不在也不挂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转告成冰呀,他又说要我别告诉你,当他没打过来算了。我心想你既然没什么话说那就挂电话呗,他又拐弯抹角地问你最近学习忙不忙,有没有人督促你学习……你说这当律师的是不是都特别能扯啊?”
成冰不自觉地把吉他搁下来,到现在她也说不清对季慎言到底是怎样的情愫,是尊敬,抑或是恋慕?季慎言肩膀坚实可靠,和父亲一样能给她无尽的宠爱和呵护,许是因为长她几岁,从很幼小的时候,他便常常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她指金他不会说银,她要捞月亮他不会摘星星。就连老师对早恋这个词最为敏感的时候,撞见她挽着季慎言的胳膊逛书店,也不过一笑了之。
所以她从小就不爱看爱情电影、爱情小说或是纯爱电视剧,因为再没有任何爱情故事,能比一生下来便认识与你偕老的人更幸福了。
成冰理不清现在对季慎言究竟是什么感觉,她恨他哪一点比较多?背着她交女朋友、瞒着她父母办离婚的事,抑或是……他那种什么都让着她宠着她拿她当小孩子的态度?
“那就当他没打来吧。”她淡淡扔出一句,忘记原本想练什么歌,随性地唱起从脑子里蹦出的那首歌。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男孩要历经多少坎坷,才能被称为男人
白鸽要飞越几重海洋,才能在沙滩上安眠
静下心来想想,也许季慎言做的并没有错,他到底年长她几岁,他上大学时说等她长大的话,也许不过是她软磨硬泡后哄她开心的。她刚刚钻进象牙塔,而他已进入社会摸爬滚打。由男孩到男人的这段路,季慎言已经走过,而她隔着青春的河流,没来得及跟上他的脚步。
“这不是《阿甘正传》里面的歌吗?那个女主角在酒吧里裸着唱的那首,挺好听的。”
杜锦芸一句话把成冰噎住,而这个始作俑者恍然不觉自己这句话极杀风景,还在几周后的班会上极力推荐她做代表,去参加女生节的会演。
辅导员恰好是英文系的在读研究生,极推崇《阿甘正传》这部片子,认为这全然是一部微缩版的美国近现代史,听杜锦芸吹得神乎其神的,便坚持要成冰唱Blowing in the wind(《随风而逝》)给她听。成冰自觉对这首歌把握得并不太好,唱不出Bob Dylan的那种略带沧桑的民谣风,然而辅导员却大赞她的演唱有对青春朦胧的憧憬。成冰想破脑壳也没觉得自己唱这首歌时有多么憧憬,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全是颓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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