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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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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觉得浑身有一种灼热的感受,嘴一张开就像有火焰伸出来似的。她不自觉地发出了惊喊和类似哀诉的声音,直到远远地可以听到医生赶来的脚步声,方才渐渐的有点儿清醒,翻了个身,睁开眼来望了一下,接着从她胸口就像有些东西快要爆发出来一般的袭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夏阳和夏雨忽然发觉,母亲竟然一下老了许多,脸颊塌陷,看不见一点血色;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毫无神采;皱纹像经过谁雕琢过一番似的,一条一条的交织着,显得分外深刻。这不能不让她俩感到惊奇,母亲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了一个虚弱的老太婆呢?

  夏雨瞧着,眼泪就像两眼小泉似的,噗簌簌的不断线儿。

  “你看你——呃你——别,别哭,”母亲的咽喉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接着,她不顾一切地说道:“孩子,怨妈没能力,不能照顾好你。”

  “妈,您别这么说,您也用不着替我操心,我都已经长大了,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夏雨哽咽着说。

  “可我们却不能把你留在家里。”

  “你放心,我想过了,还是回到乡下去。”

  “记着,现在兵荒马乱,路上千万要多加小心。”

  “这我知道。”

  “记着,到了乡下可别再和小李伢子来往了,我不是说他人不好,而是他那个家庭出身。我们太弱小了,一有个风吹雨打,我们就没法子承受。”

  “嗯,我记着了。”

  “你一定要记住,这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

  “妈,我会记住的。”

  “还有,有什么困难就写信回来。”

  她只能不住地点头,像鸡啄米一般,她已说不出话,只是哭,两个肩膀抽动得挺厉害。

  父亲坐在一旁绞着眉毛,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犁沟,一动不动,仍只是大口大口地吞着又苦又辣的浓烟。夏雨的心里被牵扯得一抖,她明白,父亲是在为她发愁。她就心里越发地难受。

  晚上,就李宇轩一个人在屋子里,他便早早地关了门,灯也未点,一歪身躺到了床上。

  “笃笃笃!”有人敲门。

  他忙警觉地坐起,问:“谁呀?”

  “我!怎么,你这么早就睡了吗?”

  他听出是夏雨的声音,忙把灯点上,又去开了门,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看你呗!”夏雨坐下后,就又急急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只能回乡下去呗。”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就走。”

  “你可要当心点,毛人初不是要整你吗?”夏雨看着他,心里很是担心。

  “不怕,”他笑了一下,“我转点到别的公社去,他毛人初总不能一手遮天吧。”

  “转到什么地方?”

  “我想去宝山公社,”他说,“隔壁张婶子家的张学军就下在宝山公社泥坞生产队,队里有个小煤窑,工值比云雾山要高。”

  “你能去吗?”

  “正在办,应该能去的。张学军的老爸是市里红星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宝山公社是他们厂子的联系点,他老爸与那里人熟,已电话联系好了,过两天,他老爸就叫厂里的车子送我和张学军一块去。”

  “这样就好,”夏雨不禁松了一口气说,“下去后,要少说话多做事,别去惹麻烦。”

  “知道了,”他说,“你能和我们一块去吗?”

  “我妈病了,待她好些了我再下去。”

  “我明天去看看你妈。”

  “别,别,你千万别去。”夏雨急的连忙摇手。

  “那就祝她老人家早日康复吧。”

  一弯朦胧的新月忽然从云片里面透出来,有几秒钟的工夫,闪着黄色的粼光,像鲫鱼一样钻进流动的云波,又钻出净明的天空,倾泻出了朦胧的光亮。被夜露打湿了的街巷散发出的冷气从窗口灌了进来,显得有些刺骨的凉。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四章  转点泥坞
五十五

  厂里的车子把李宇轩和张学军送到泥坞村时已是晌午时分了。尽管早已立冬,但空气中依然没有多少寒意。田地里一些枯竭了的庄稼枝叶散乱地铺在地上,在阳光下显出一片灰黄。泥坞村不算大,才三四十户人,养种着二三百亩山地。一进村便能听到鸡鸣狗吠,感受到一种乡土人家的鲜活气息。

  知青点原有10个知青,已回来了2个,连他们2人,还只有4个人,女生一个也没有回来。既已回来了人,知青点就还不算冷清。先他们回来的2个知青,一个叫陈明旺,一个叫易德厚,刚吃过中饭,见他们来了,正要去做饭,队长寻根生这时走了进来。他是见到那台机械厂的小货车特地赶来的。

  寻根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山里汉子,刚剃的光头油光铮亮。这是个肚里做手脚的人,平日脸上极少带笑,叫人捉摸不出他的心思。他一进门,见着张学军龇牙一笑道:“回来了!”又递了一根烟给司机。

  “回来了。”张学军说,“寻队长,您还好吗?”

  “好,好啊!”寻根生说,“还没吃饭吧?走,上我家吃去。”

  张学军也就笑道:“寻队长,那我就不讲客气了。”说罢,拉住李宇轩,跟着寻根生就往外走。

  乡下的习俗,早上就把一天的饭都煮好了,因此饭不要再煮,于是,寻根生便叫婆娘去炒两个菜。

  寻根生叫他们落座后,便看着李宇轩问:“你就是叫李宇轩的吧?”

  张学军忙说:“对,他就是。这就来向您报到。”

  李宇轩也忙接着说:“寻队长,以后给您添麻烦了。”

  “呵呵!”寻根生笑道,“别说麻烦,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一会菜上了桌,寻根生便叫他们吃饭:“乡下没有什么好菜,不好意思,你们随便吃吧。”他这话主要是冲着司机说的。

  三人也就没有再推让,坐了一上午的车,肚子也早饿了。

  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眉眼俊俏的女孩子,大约十*岁年纪,身着一件碎红点子花衣,显然是刚刚换上的。一见着张学军就嚷:“学军哥,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记了咧。”说罢,甜甜地笑着,又瞥了他一眼,眉棱子一闪一闪的。

  “哪能呢,”张学军说,“别的都可以忘掉,寻队长是不可能忘掉的。”

  寻根生就嘿儿嘿儿地笑,笑得两个肩胛一颠一颠的。忽然,他想起什么,又说:“你们回来得正好,上面布置社社队队要搞红海洋,我正为这事犯愁,不知要如何搞才好。”

  “什么叫红海洋?”张学军问。

  “就是在墙上刷上红油漆,写上最高指示和主席诗词。这事,就交给你们办。”

  “寻队长,你算是找对人了,”张学军说,“李宇轩从小就喜好画画,他画的画可好啦,这写字,他可是小菜一碟。”

  “好,好,这事有你们,我就放心了。”

  “但先得把墙壁粉刷好。”张学军又说。

  “这好办,”寻根生说,“村里已粉刷出了几面墙,我这就去安排人,再粉刷出几块来。”

  吃过饭,司机便把车子开了回去,张学军与李宇轩一人提了一桶油漆去写字。

  出了门,李宇轩就俏皮地朝张学军眨了眨眼道:“学军,我看寻队长家的妹子对你可是蛮有意思的哟!”

  “什么意思不意思,”张学军笑了笑道,“她是寻队长的满女,叫寻彩霞,还不是想让我老爸将来把她招进厂里去。”

  “这可也是一件好事呀!”

  “什么好事,一个农村户口,要转到城里去,哪是我老爸办得了的?”

  “那也是,”李宇轩就说,“你就干脆对她说明白,免得人家老缠着你脱不了身。”

  “不行,”张学军说,“她要是绝了这念头,他寻根生还能待我们好吗?”

  “那你怎么办?”

  “拖着呗!”

  两人就没再说什么,就分开来往粉刷好了的墙上刷上红油漆。这刷油漆很简章,一会就在墙上刷出好几块。刷了几块后,他俩便开始写字。写最高指示,写美术字,一笔一划要做,这很费时费工,忙了一下午,每人才写好一块。第二天写时,李宇轩就提议说:“写主席诗词吧,用主席的手写体。”

  “主席的手写体?你会写吗?”张学军有些吃惊地问。

  “试试看吧。”李宇轩说。说完便跑回知青点,拿来一本主席手写体的诗词本。他用铅笔先在墙上轻轻描摹好,然后让张学军用笔蘸着黄油漆照着填写。但写出来的字,表面看去还像,但是呆板了些,不活,只是形似而不神似。他忽然突发奇想,何不干脆就用油漆照着主席的字写呢?万一写坏了,用红油漆刷过就是了。

  也许是年青气盛,或许是叫不知天高地厚吧,他便用笔蘸着油漆也学着主席龙飞凤舞地写开了。第一个字居然不错,接着写了第二、第三个字,愈写就居然愈顺手了。

  张学军看呆了,不住啧嘴道:“宇轩,你是怎么学会的?”

  李宇轩笑道:“我是喜欢主席的字,我悟出他的字里有一种美:率意天真,痛快淋漓,一种无拘无束的情境。这让我不禁联想到现实生活中轻飏的柳条、奔泻的溪流、舒展的白云、明媚的阳光、翠绿的山色等一类美的事物。”

  “宇轩,你该去上美院,不该来这乡下的。”张学军说。

  他便笑了笑,心却在“通通”地跳动,伴随着一种淡淡的莫名的惆怅。

  五十四

  这天,夏雨来到泥坞知青点。她是从茶园赶来的,在李宇轩走后没几天她就回到了茶园,尽管家里人全都反对她同他来往,可她心里却怎么也放不下他,常常会使她忆起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每次接近他,心脏就会莫名地跳得厉害,脸上发火上烧的,浑身浸透了清甜的兴奋、惊悸和欢喜,她就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美好,仿佛他使她回到了儿童时代那种人与人之间没有猜忌,没有怀疑的完全真诚的生活气氛中去。作为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曾设想过多次,尤其是自己的心上人,该是个什么样的呢?她认为那是一块飘浮的云,一团朦胧的雾,一个捉摸不定的精灵,但只要一见到他,这心上的人便不再是云,不再是雾,不再是精灵,而是一个活脱脱的具体形象。

  然而,今天知青点里没有见到他,他还在田地里干活。知青们自返回农村后,也许是这场社会的*使他们对自己的前景感到了失望,对未来的生活感到了迷惘,不再有刚下乡时那种抱负和热情,出工也变得懒散了,而队里也对他们没有了约束,许多社员还认为反正他们是城里人,是会要回去的,少做点工分,年终时还可以少与自己争分红,也就任由他们了。但李宇轩却仍十分积极地和社员一块下地干活,他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表现来赢得人家的信任,那些知青们都有一个家,可他没有,他无家可回,他只能永远地呆在这里,就只能这么走下去。毛主席不是说过“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吗”?那就在这里好好地与工农民众相结合吧。

  屋子里显得有些零乱,男孩子都是这样。她费了好大一阵工夫才把屋子拾掇干净。在替他整理桌子时,无意中发现一本他写的日记,她忽然想看着他在日记里写了些什么,便翻开了日记本,心激烈的跳着,难忍的喘着气,不让响出声音来。

  日记里的字都写得很工整,看得出,他做任何事都是很认真。这几篇日记是前几天写的,就看着他这些天做了些什么吧。

  十一月六日      星期一        晴

  来到泥坞已有一个多星期了,几天来做饭烧水所用的柴禾都是生产队安排“牛鬼蛇神”们作为政治任务送来的,已经所剩无几。为过好往后的生活,昨天晚上,大伙就商议今天一定要去砍柴。知青点又回来了两个知青,全是女生,就留下一个女生在家做饭搞卫生,其余人都去。

  虽然我们居住在四面环山的地方,但山林由于土改时划定到人,后来搞集体,山跟人走,统归队上所有,山权界定非常明确,并不是近处就能砍伐,所以得走四五里路才是本队的山林。

  山冲的路一般都是沿着小溪边或山坡下,弯弯曲曲高低不平,左边是层层梯田,右边是遮天敝日的树林。行走在这样的地方,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不知不觉来到了终点。上山的路是一条尺把宽的羊肠小道,两边的杂木有数尺高,又陡又滑。大家互相牵扯着爬到了半山腰,喘了一会气,便动手砍柴。

  好不容易砍下了几根树枝,用藤条捆了又捆,就是捆不紧。当黑雾经过山头来到我们脚下时,每人才慌忙抱着几捆树枝下山。

  下到山脚,天就全黑了。要命的是看不清路,怎么办?

  忽然,有人打着火把来接我们了,是队上的四婶子,松树柴燃烧的松油流在她的手背上,结了厚厚的块。火光照着她的脸,显得淳朴而慈祥。

  我忽然想到我的父母,如果他们还健在,也下在乡村,知道我们进山砍柴还未回,一定也会打着火把守候在山口的,我心里遂忽地一热……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三       雨

  今天一早起来天就下着雨,雨越下越密,山谷间雾气升腾,天地不分,吃过早饭,雨不但没停,而且越下越大,叮叮咚咚地打在屋顶上好不烦人。

  工是不能出了,队里便召开批斗会,批斗的对象自然是队里的四类分子。批斗会是在队里的保管室里召开的,社员们都带着椅子来了,屋子里就都挤满了人。队里有规定,不来参加会的要扣工分,因此人到得很齐。

  第一个批斗对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午妇女,叫卢秀梅,土改时,她不幸满了十八岁便被定为地主,守寡再嫁,丈夫又是富农出身的小学教师。她人长得好看,虽说四十岁的人了,却仍是一头漆黑的长发,面庞美丽而凄哀,村里不少男人就想打她的主意。前任支书有事无事总爱往她屋里钻,一天晚上还被她用鞋钻刺破了脸,清理阶级队伍,就又被列入批斗对象。

  队里让我做记录,可我瞧着她,眼前不是闪现出父亲就是母亲,都是一脸的痛苦和委屈,我心里就一抖,便写不下几个字。

  寻队长朝我瞪着两眼问:“李宇轩,你这是怎么了?”

  我一惊,忙说:“没,没什么,只是脑壳有些晕。”

  寻队长大声说:“这是严肃的阶级斗争,把大家揭发的事实要一字不漏地记下,让大家认清阶级敌人的反动面目,坚决不能让阶级敌人得逞。”

  “是,我记下了。”我说,便低下头去写,却又抬眼瞧了瞧他,只见他*的双眼死死地盯住她的胸脯。又见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左手压住她低头认罪,右手拍打着她的屁股说:“好你个不老实的地主婆,恼了我就捉只猫放进你的胯里!”

  卢秀梅的眼泪就汩汩地涌出来。泪水引起我心里一震,我心想,这就叫批斗会吗?人啊,为什么不能宽容点呢?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乡邮员又送信来了,因为这地方偏僻,又是一条山沟沟,乡邮员是每个礼拜进来一次。每次来,知青们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有信件。在这么个地方,能收到家里的来信,这对我们知青来说是一种最大的幸福和享受,收到信件的知青,总是高兴得又喊又叫的。可我没有,我是多么羡慕每一个有家的人啊!每每看到乡邮员来了,我便躲了开去,沮丧地低着头,就像一棵被抽了一鞭子的小草,骤然茎叶低垂了。

  不过,我又想着乡邮员来。乡邮员走了后,便又天天盼,盼着他能给我带来夏雨的消息,眼前便会冒出一双黑莓子似的眼睛,那眼睛里弥漫着从心灵里荡漾出来的亮晶晶的光彩……

  她读着日记,那张瘦削的脸庞上泛起了一层严肃,似乎又是激动的红云,当她抬起头来,那泪珠儿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五十五

  李宇轩一整天都在和社员们一块挑塘泥。队里一到冬天就要开展积肥,塘泥自然是很好的肥料。这挑塘泥不仅积了肥,也为明年春天蓄水作好准备,是一举两得的事。挑塘泥先得抽干水,塘底就全是厚厚的一层淤泥。冬天赤着脚踩进淤泥里,就觉得一股寒气砭入肌骨,他止不住打了一个冷噤,但他不敢吱声,咬牙硬撑着。几担下来,两条腿就变麻木了,也就不觉得那么冷了。

  他每一担都挑得很满,一担少说也有一百一二十斤重,不比队上一个男劳力差。挑了一会,就觉得担子愈挑愈重,肩上火烧火燎地发疼,扁担也像拼命地往肉里扣,可他硬是一挺腰,一步不拉地紧跟着社员一趟一趟地挑。

  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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