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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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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荈在当时被认为有强身去病的作用,庾清嘉扇旺小风炉,按着最精细的步骤,为父亲烹茶。庾含章静默地看着女儿宁静安详的神态,最后伸手在她眼角抚了抚,太息说:“你才二十出头,怎么眼角就有皱纹了呢?”庾清嘉的手顿了顿,勉强笑一笑说:“花儿开到极艳,也会开败的。女儿不服天命怎么行?”
“他……对你还过得去么?”
父亲只敢用“过得去”这个词,庾清嘉便觉鼻酸,笑容更加苦涩:“女儿自己愿意的,便也不觉得多苦。”她的动作明显涩滞许多,耳畔响着父亲的声声叹息:“唉,当年一步错,却是害了你!”
“阿父。”庾清嘉慢慢恢复了烹茶动作的麻利,小心往沸水里撒了细盐,撇去水膜,重加凉水,看了看茶末的颜色变化,才盖上炉盖,静俟水再次沸腾,她气定神闲,恍若一切都只是在说别人,“阿父没有错。女儿姓庾,便不仅是家中的女郎,他人的妻子,亦是庾氏的族人,肩上负着这样的责任,其实比起家中叔伯、兄弟,已然是轻了许多了;若与贵妃当年的牺牲比较,更是羞于相提并论。”
当年,宫闱惊_变,朝中暗流涌动,皇后的桓氏一族,与贵妃的庾氏一族,岂止是后苑争斗,亦是前朝的争斗!庾含章为平息两姓的仇雠,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桓皇后的幼子皇甫道知,又与桓氏、王氏联姻,稳住朝中局势。
“可是,你姑姑,毕竟还太年轻啊!”庾含章摇摇头,“未嫁时一切太顺利,她也太自负,小看了局势。先帝是宠她而不喜皇后,不仅是母爱子抱,也确因太子太不成器。可是,朝中这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士族,哪里轻易买账!微妙的平衡一旦打破,就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再权衡好的。你姑姑她不知道,并不是儿子登上帝位,就能掌控一切的!闹到后来那样,她死得也不算冤枉。”
庾清嘉默默听着,连水沸腾了都没有觉察。先帝糊涂,偏宠而不问局势,后宫后妃不睦,皇子们各怀异心,已经不是一日之寒。庾贵妃不甘听命于兄长,不愿意在优势之中还一再退让,终于闹出宫变。而各藩王各怀私心,借机起兵,打得中原大地一片喧嚣鼎沸,民不聊生,而异族觊觎。很快,便有北边燕国的敌酋,挥师南下,一举攻破黄河沿岸四座重镇,抢到了黄河之北的大片土地,而青州、兖州,乃至洛阳,全部告急。
庾含章力排众议,自甘服输,命开放越地至京的一切关卡,又命秣陵太守投降于建德王皇甫道知,将他迎进建邺,主持朝局。
而皇甫道知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视角不同,而视域不同,他以为自己功成,是母族桓氏给他制造的便利,却不料反而是岳家庾氏帮了大忙。建邺城中,属于皇帝自己的军卫,仍有拊背扼喉的力量——而这军卫,分属各大姓世家,各为其主。而其时,北边已经处于一触即溃的边缘,而其他几王仍在争功、争利。皇甫道知若还纠结于一己之私,势必断送大楚王朝。
他只能选择妥协,和庾含章一样。
帝族皇甫氏,与桓庾二家握手言和,共同攘外安内。庾含章请杀妹妹庾太妃,废亲外甥为幽王,而皇甫道知亦不敢自己坐到那个火烫的位置之上,选择了把皇位留给自己的亲兄长——已故太子——之子。
庾清嘉扬汤止沸,自己都笑了。自己笑了半天后,她抬眼直视着父亲:“阿父,如今朝中一个又粗又蠢的太后,一个状如白痴的皇帝,也是各家平衡的结果吧?不过,如若皇后得力,将来后宫干政便成可能。如今连那愚妇赵氏都在蠢蠢欲动,想把自家侄女拉进参选了。阿父又是作何打算?”
庾含章道:“你妹妹庾献嘉,年龄十三,大小皇帝三岁,可以为良配。”
庾清嘉目中隐隐有雾光:“阿父,献嘉又聪慧又端丽,比我强了十倍!您真的舍得,让她嫁给那个白痴?”
庾含章脸色和铁块似的,冷哼道:“那可是皇后之位!”
庾清嘉眼角终于落泪,都没有伸手拭一拭,而是偏着头问父亲:“我也是尊贵的王妃,怎么觉得日子过得不如家中仆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莫非只有小户人家的女郎才能享有这种幸福?”
庾含章脸色微变,痛惜地看着女儿,胡须在嘴唇上颤抖了半天,才说:“清嘉!阿父对不起你们姐妹!”
☆、第56章 暗潮
杨寄值守一夜下来,回到居住的营房已经是大白天了。他哈欠连天,看到阿盼时眼睛一亮,上去亲亲抱抱。沈岭笑道:“你上辈子一定是打的光棍,所以知道有老婆孩子的珍贵,这一辈子就格外疼惜。”
杨寄道:“寡妇也知道男人的珍贵。昨儿听说了赵太后的故事,想想都觉得要喷饭。”他当笑话一样,把赵太后夤夜召唤面首卫又安进宫侍奉的事说给沈岭听了,又说:“小皇帝才十岁的小屁孩,居然也要大婚了,居然好几家大户抢着要把女儿嫁给他。你说这些世家大族说起来读过书,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好端端的闺女怎么舍得往那种地方送?又不是吃不起饭要卖女儿!”
他看着怀里的宝贝疙瘩,吃手吃得口水直流,愈发觉得那些人有病。要是谁叫他把阿盼随便嫁给个糊涂蛋,哪怕是嫁给皇帝他也不干!
沈岭问:“小皇帝这早晚就要大婚了?几家求这个皇后之位?”
杨寄掰指头数了数:“四家,庾、桓、王——”
“赵。”沈岭自己答道,“赵氏原是寒门,怎么也会想这个?”
“横竖出了个太后,寒门也成了高门了。”杨寄又打了个哈欠。沈岭从他怀里接过杨盼,说:“你累了一晚上了,睡吧。我看门口有豆粥摊子,东西颇为干净,我带阿盼去喝粥,顺便出去玩一玩。”
杨寄也确实累了,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二舅兄,躺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沈岭已经回来了,阿盼四仰八叉睡着,她舅舅却在那里读书。杨寄揉揉眼睛,问:“多早晚了?”沈岭笑道:“过午了。营房里送来的胙食,我给你留着,我自己在外头买了饭菜,也留了些给你。”
杨寄顿觉心情明媚,下桌洗漱后狼吞虎咽一番,抚着肚子说:“如今我饭量越来越大了,加上天天操练,身上块儿肉都长出来了。若是这会儿叫我上阵杀敌,一定能杀得更多!”
沈岭笑道:“杀得更多?叫你再一次一人战六千,你干不干?”
“不干。”杨寄老老实实说,“你真扫我的脸!其实我心里也明白,所谓一个人战六千,除了那时候不怕死,一心只想为山子报仇的胆量,就是后头已经黑压压地来了陶都督的援兵。那些江陵的士卒们,看到援兵前来,自然转身要逃,所以才给我杀了个正着。”
“不错。你能不妄自尊大,倒是个清醒人。”沈岭含笑点点头,“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意思了,不过,时机得宜,也是巧妙。但是,你真的只打算练练刀兵弓箭,将来还上阵当马前卒?没有他想?”
杨寄道:“我当然更想在后头当陶都督一样的指挥将军了,在后帐里,发发令就是,多惬意!”
沈岭抚掌说:“对了,就是要有这个心思。不过,在后帐可不算舒服惬意,这个,等你到了后帐就知道了。”
杨寄心思却不在这里,问:“阿兄,你最聪明的,你帮我想想,如今我怎么才能和阿圆尽快团圆?建德王那龟孙子一定要我给他立功,可我天天蹲宫门口,跟石头狮子差不多,立个屁功啊!”
沈岭面色微微沉了沉,许久后摇摇头:“让你和阿圆团圆的法子,我也没有。但要立功,你自然不能当石头狮子了。”
“那我要当什么?”
沈岭沉吟片刻说:“搅混水的鱼。”
“鱼?”杨寄听不明白,正准备追问,沈岭却突然转换了话题,拿出一只青铜的小酒樽给杨寄看:“阿末,你看这东西好看不好看?”
杨寄定睛一看,青铜樽上已经生满了绿莹莹的铜锈,几乎盖住了它原本的花色,他在手上盘弄了一会儿,说:“好像是件古东西。我好像在建德王府里看到过,也好像在我那些附庸风雅的朋友那里看到过。应该很值钱吧?”
沈岭笑道:“若是真的古东西,自然很值钱啊。但这个不值钱,这是赝品,就是假的。”
“假的?”杨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实在眼拙,笑道,“我看不出来。其实,就是真东西,我也不会买,钱多得烧包呢?买这不顶吃不顶穿的破烂玩意儿?金的银的也比它好看啊!”
沈岭接手过来,说:“我在建邺东市的地摊儿上淘的,那小贩先想哄我,我说这铜绿生得水盈盈的,一看就是把铜器埋在土里硬做出来的。那家伙见我识货,便以开价十分之一的价格给了我。而我呢,也和他聊了半天,弄懂了些做假古董的门道。”他最后说:“我买这件,因为上面刻的字儿实在是金文里的精品,想必作假的人也是颇有水准的。”
杨寄笑道:“那么,你也是打算以后做做假古董,换几个钱穿衣吃饭喽?这样的事是雅致,但是若是给市令发现了,断你个坑蒙拐骗,只怕脊背上也要挨几十下杖子了!我也罢了,你这没几两肉的后背,不把骨头都打折了?”
沈岭挑挑眉毛,笑而不语。
杨寄今日还是晚上入值宫禁,下午太阳西斜,便要先去校场操练武艺。他睡饱了,见家里被沈岭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耳目舒悦,亲了亲熟睡的阿盼,对沈岭道:“那我走了,抽斗里我放了几串钱,你或者阿盼要买什么东西,只管从里头取就是。”
举石锁,练射箭,学骑马,用刀戟……一个时辰下来,杨寄一身是汗,焐在铁硬的盔甲下头,又湿又闷。他蹒跚着下了马,他的马也可怜兮兮地喘着粗气。曾川等人过来,笑道:“偏生你认真得像个真的!还打算一人战六千?”
杨寄边解铠甲带子边笑道:“去你妈的!我早想明白了,要是咱们一块儿到了沙场上,我只要逃得比你快,就有生存的希望了——人家肯定拣落在后头的先杀呗。”
曾川捶了他一拳头:“尽想着逃命,你是哪门子英雄?对了英雄,听说家里住进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原来你喜欢这一口?怪不得对女娘就萎了呢!”
“胡吣!”杨寄急了,“那是投奔我来的,我的二舅子!谁哪,满嘴喷粪,当心我揍他!”他挥了挥拳头。其他人见他似乎真生气了,忙说笑两句打岔过去。
晚上还是他们这拨人值夜。傍晚时便到值庐,洗洗换换把自己弄干净了,穿上虎贲营侍卫的衣裳准备着。交接班之际,宫苑里抬出来一顶小轿,临到门边,左侧的轿夫不慎一个倾侧,轿中传出一声娇呼,在轿子旁边侍奉的几个仆妇急忙上前扶着轿杆,大声呵斥那个抬轿子的宦官。又一个揭开帘子往里瞧,接着咋咋呼呼喊起来:“了不得!额头都撞青了!”
轿子边一阵慌乱,那个抬轿失足的宦官更是惶恐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已,口称“死罪”。然而并没有人同情他,宫门侍卫气势汹汹地过去,明晃晃的刀架在那年轻宦官的脖子上,任他惊得一头冷汗。而后,轿子边一个打扮得富丽的妇人喝道:“里头乃是赵国舅家的女郎,入宫拜见太后来的。却被你们这些宵小暗算!这不能算完!我要上报太后,请她严查此事,定要揪出幕后黑手方罢!”
那抬轿宦官登时被人五花大绑带走了,又来几个人好言相劝轿中之人和轿外的仆妇。轿中哭声嘤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杨寄凑着曾川耳边道:“多大个事!额头青了,养两天也就罢了。”曾川却道:“少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万一人家有皇后之分呢?谋害未来皇后,岂不是重罪?”
杨寄“哈”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道:他人性命都是草芥一样,唯有这帮贵人皮肉娇贵!那丝潜藏的不屑愈发深厚。
好容易熬了一夜,终于听见宫门口的晨钟悠悠响起,到了皇帝临轩早朝的时候,杨寄顶着两个黑眼圈和白班的侍卫交接,准备回去补觉。没想到曾川的堂叔、虎贲营校尉曾伯言从里面值庐赶出来,压低声音道:“昨晚上的人都别走!把这侧门守好喽,各个都给我招子放亮,脑子放机灵!”
杨寄本来就累得半死,差点脱口问:“加俸饷不?”瞥瞥两旁的人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才把那没出息的话咽下去了。他斜眼打量身边的曾川,倒是少有的见他一脸肃穆,近乎呆滞,趁曾伯言匆匆离去,他才问曾川:“怎么回事?”
曾川摇摇头,眸子转动迟缓,半日才说:“我阿叔平素性子不急的……里面一定是出大事了。”
此刻,宫门“吱呀”一声锁闭了。
晨鸦惊叫着从宫殿的屋脊上升起,最东边的蹲兽孤零零衔着一枚浊红色的朝日,云霞乌沉沉的。杨寄莫名地有些害怕,也有些兴奋,刚刚的困意一丝不见了,眨着眼睛看着那轮红日,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第57章 变起
太极殿的动静,外头宫门是根本听不见的。杨寄便也不知道,赵太后不顾自己的身份尊重,掀开皇帝御座后头的帘子直面朝臣,尤其指定了她的小叔子皇甫道知:“建德王,这样的事出来,明摆着有人瞧我们孤儿寡母的不顺眼,如今给我颜色瞧!今日是弄伤我赵姓的侄女儿,明日大概就是要鸩死我了!”
皇甫道知微微皱眉,但是太后是至尊之母,哪怕小皇帝在御座上一无所知地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听到有人叫他“陛下”就抬头傻笑两声——他还是皇帝,还是大家要摆出尊重样子山呼万岁的天子。他不得不对嫂嫂和颜悦色:“太后这话,让臣下不知如何应答了。昨日那员宦官,也命黄门令下有司刑讯质问了,杖了二百余,背上一片好皮肉都不剩,也只说失手,并没有人指使。臣念太后一直宅心仁厚,何曾有人不敬重?一定是那杀才真个手误,杀了儆诫他人也就是了,不必兴起大狱。”
赵太后冷笑道:“建德王好回护!我也是吃斋念佛的人,自然不想弄出冤狱来,但是,若是凭空放走了犯上作乱的人,建德王准备好担这个责了是吗?”
皇甫道知心里不忿,正准备抬头顶撞两句让这愚妇知道厉害,却见赵太后突然扑倒在儿子的衣襟上,抹着泪号泣道:“你阿父去得早,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便是有人踏上两只脚,这张坐席再尊贵,又有何用呢?”
皇甫道知眼角瞥见朝臣神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麻木不仁,并没有站在他一边肯仗义执言的。他心中也不由一馁,等嫂子哭了一会儿,才强笑着劝道:“太后这话,臣等有死而已!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若是谁敢对太后和陛下不敬,臣第一个饶不过他。”
“好!”赵太后瞪圆眼睛,从儿子的衣襟上抬起泪眼,话语间一点哭腔都不闻了,“既如此,人交给我宫中的中常侍(1)审理。”
建德王抬起眸子,瞥着上首那啼痕宛然的太后嫂嫂,她敷着厚粉的脸,扭曲成更加难看的样子,五官一概平庸,却因胭脂和花钿的艳丽,而呈现出诡谲的观感。他垂下眼帘,迅速地扫了扫自己后方的中书令和尚书令,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应答道:“是!”
太后赵氏,这才回转了颜色,理了理衣襟说:“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皇帝早毕婚姻,早早生出太子来,广大臣工才道天下有继,可以放下心来。”
皇甫道知捻着手中的笏板,淡淡道:“今日几件要事都了了,选皇后的事有司也在议定礼节,先下朝吧。”
出了太极殿,他在台城前朝的位置认真转了两圈,目光凝重,神色肃杀。不知过了多久,升起的太阳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他才轻声问身边人:“尚书令极言他家幼女端庄知礼,后来可又有后招?”
“没。”
皇甫道知眯眼忖了忖,又道:“中书令呢?”
“也没。”
皇甫道知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都是些老狐狸!这件事,我不掺和,让他们狗咬狗好了。赵氏瞧着眼热,也让她掺和,一定更热闹。”
“但是……”身边那位犹豫了片刻,斗胆道,“小皇帝十岁了,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朝政事务更是一概否然,但祖法必十六岁归政,现在是不急,但如果不能未雨绸缪,六年之后,皇后如果控制了皇帝,控制了裁夺、任免、调度等的批红之权,后族势力,只怕要大过皇叔的势力,到那个时候再想收权,只怕就难了。”
“我懂。”皇甫道知点点头,“他们一个个在架空我,我岂有不明白的?说什么岳父,说什么舅舅,干涉到自己家的私利,我就是个外人!但是,如今后宫有赵氏妇人,前朝有庾、桓二位虎视眈眈,如果不闹得他们内讧,我也何从得到便宜?皇宫台城九门,只有一个是姓皇甫的,想想都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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