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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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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寄大约也想通了,既然沈沅是留不住了,那么她皇甫道婵才是陪他走完的人。
他的怀抱坚硬而温暖,极淡的熏香气,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满满地笼着皇甫道婵的全身。她爱意朦胧间愿意对他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因而上了马车,便依旧靠过去,枕着他的肩膀,伸手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圈,口里低低道:“郎君,我知道这个孩子你不喜欢,郎中说是个女孩子的多,不会抢你的爵位。将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再不与那些人来往,我为你生孩子,生个像你一样英俊勇武的男孩,来承袭我们的爵位,好不好?”
她呢喃得像一只细巧温和的乳燕,乖顺地俯伏在他胸口,隔了一会儿不闻答语,猜测他大概不爱听这些关于承袭之类的话题,便又悄声道:“郎君今日的熏香真是好闻,不知是哪家卖的香饼子?又或,是那个丫鬟配的熏香料?”
杨寄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应该是桂花味儿吧?”
“哦。”皇甫道婵一点都没觉察出不对劲来,只是贪婪地在他身上吸着好闻的气息,渐渐心旌荡漾,又密密地开始吻他。
杨寄挡开她的脸,而她的手不知羞耻地伸到他的衣襟下摆那里,低声道:“若是轻些慢些,从后头……大约也没什么事的。”
杨寄不动声色捉住她的手扔出来:“我们到了。”
闺房私意可以放肆,正经的模样还是得像公主。皇甫道婵无奈地掠了掠鬓,抛了个媚色过去,旋即从御夫打开的门帘子里看到一处宽阔的屋宇,砖石梁柱簇簇新的模样,但某些椽子或桁枋,大约沿用旧物,尚带着焦痕,下马车时又看到,门边一棵高大的栎树,焦死了半边,另半边却透出绿油油的春意。
“这是哪里?”
杨寄冷冷地勾起唇角:“这原是雍州刺史的官邸,旁边是暂来官员所居的公馆。庾太傅便烧死在这里,他的骨殖和其他人的焦骨混杂在一起,最后是一道带回建邺安葬的。”他接下来说的话让皇甫道婵如雷轰顶,几乎想逃:“对了,你死去的那位丈夫,也是死在这里。被盛铭下了鸩毒,七窍流血,也烧做一坛子灰。是我拿盛铭的心肝五脏祭奠他的。”
他头都不回,一把捞住想跑的皇甫道婵,用力裹在臂弯里,在她耳畔轻声说:“怎么,你不去拜祭拜祭?不管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又是因为你的不作为而死的!”
“杨寄,你想干什么?!”皇甫道婵浑身发抖,挣了又挣,却挣不过他——此时才发现,他那个坚硬的怀抱是如此可怖!“梁长史!梁长史!”她便又向后求救。
梁长史亦步亦趋过来,想劝,又知道没用,在后头跺了跺脚:“杨将军!这可是公主啊!”
杨寄回首笑道:“梁长史,我懂!我怎么舍得伤她?”他点点手:“请长史一道进来。”刺史府邸的厅堂还是那么宽敞明亮,杨寄左右看看,他的人已经在外面布置得密密层层,窗户纸上,屏风外头,影影幢幢俱是影子。
他端坐在正中,目视着皇甫道婵:“永康公主,此刻乃是国家危难存亡的时候,陛下在朝堂上说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莫说匹夫,就是普通人家的妇人——比如我的下堂妻沈沅,也该当承担救国的责任。可是我到了雍州,再读北燕的国书,突然发现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这条错误不纠正过来,只怕落人口实,求和不成反而催发战事,就不划算了。”
皇甫道婵已经估计到他没好事说,她昂起下巴,冷笑道:“你想说什么?”
杨寄道:“国书中所求的是‘将军杨寄之妻杨氏’,可沈沅已经被我休弃,怎么说都不是杨寄之妻了。现在我的正经妻子,不就是你么?”
皇甫道婵脸色一阵发白,硬撑着场面,冷冷地笑:“哦,那你是说,北燕皇帝要的是我?他见都没有见过我,就愿意娶回去做皇后?谁信呢!”
杨寄笑道:“见没见,娶不娶,只是一说而已。公主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北燕叱罗杜文唯一的目的只是要离间我们君臣,扒掉我杨寄的脸面而已?而外人看起来,也觉得堂堂一国的君王,总该娶个公主为皇后才算得上是身份匹配,岂有娶个民间屠户家的女儿的?”
只要想张冠李戴,横竖能找出道理。皇甫道婵第一次看杨寄这副要把她卖了的嘴脸,只觉得惊怖到极处,惶恐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如同落到了虎口的小羊羔。然而当她的背抵在板壁上,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亦知自己在这情形下也是退无可退了。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流,想用情分去打动他,可惜两个人没有情分;想用道理去说服他,可惜他不讲道理;想用利害去劝解他,可惜他这个赌棍对利害算计得比她要清楚得多……
他就是摆明了把她诓骗到这里,要牺牲她的幸福!
皇甫道婵只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谩骂:“杨寄你这混蛋!你这骗子!”
杨寄勾起唇角笑道:“我骗你来的么?”
眼见他一步一步逼过来,皇甫道婵腿一软给他跪下了,攀着他的大腿,举头哀求道:“大将军,你不能这么做!我肚子里有孩子,送过去是对北燕皇帝的羞辱!不仅我活不成,他也一定会以此为借口,以受辱为名,攻打我们大楚。到时候,我一身死亡是小,害得战火又起,百姓流亡,你心里难道不会有愧吗?”
杨寄捏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楚楚可怜的脸,那些泪水带着恐惧的颜色,真实不虚。可惜,她以往的种种作为,这样的可怜容色,也未能使他有半分怜爱之意。杨寄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哦,你肚子里还有个杂种。万一叱罗杜文以为我想用自己的种去继承他们家的皇位,气坏了可就不好了。怎么办呢?”
皇甫道婵刚刚生出的一点点希冀,转瞬就被杨寄的另一句话给消灭殆尽了。他扭头对在后头听得目瞪口呆的梁长史说:“梁长史,说不得只能堕掉这一胎再送过去了。公主那里现成的堕胎方子,你该是知道的吧?——就是给路云仙用的那一副。”
梁长史好半日才反应过来,哀哀乞求道:“将军!难道不能商量商量?”
杨寄凶横地说:“商量?横竖北燕送一个,你说我商量送哪一个?”
“可是……”
杨寄冷笑道:“你别傻了,你不看看雍州这里谁说了算?事情板上钉钉了。所不同的只是,带着肚子去,她活不成,雍州这一仗也非打不可了;不带肚子去,她风风光光当皇后,雍州还不一定打起来。孰轻孰重,你不懂?”
梁长史又一次无语,眨巴了好久的眼睛才说:“那么……那么,这么大的事,总要汇报到京里才行啊!”
杨寄笃定笑道:“自然要汇报,至于他们同意不同意嘛……”他眯缝着眼睛,斜乜着梁长史,又斜乜着皇甫道婵,最后什么都没说,轻蔑地“哼”了一声。
梁长史至此已经明白,杨寄已然准备好了要造反了。一瞬间,他突然心平气和起来,造反嘛,就是你死我活的抉择了。皇甫氏对他梁长史又没什么恩,何必这会儿为这个王朝殉葬?值得么?他看看一旁哭泣的公主,哈,以往都是看她的脸色,屈从于她的跋扈,被她的一颦一笑牵着鼻子走。今天,这是要翻身做主了?
☆、第198章 落胎
皇甫道婵眼见着梁长史不则一声出门去了,门外杨寄的亲卫呵斥着问他什么,而他理直气壮地回复:“将军命我去取东西。”皇甫道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周围已经没有人再能帮她。面前的男子依然挺秀英俊,她原本迷醉热爱的那种坏坏的邪气,此刻只觉得满溢着“恶”。她颤抖着哭,倒抽着气,恨得手足冰冷,怨毒得几乎想把他撕碎。
但是,她没有那个能力,只能瘫坐在地上,无望地等待奇迹。
然而奇迹也并没有发生。梁长史屁颠屁颠地再次进门,一手捧着一个瓷瓶,一手拿着一只瓷杯,笑吟吟得仿佛刚刚那个求情的人根本不是他:“将军,这药带着呢。就怕……”他瞟瞟皇甫道婵,没敢往下讲。
不讲杨寄也知道“就怕”后面跟着什么,愈发恼恨而无丝毫的怜悯,他接过药瓶,小心地倒了满满一盏,问:“够不够?”梁长史点点头:“够,够。这分量,只怕会绝育的。”
杨寄咬着牙笑道:“是么!也挺好,让叱罗杜文没有嫡子,算是惩罚他以前抢掠我们的地盘和百姓了。”
皇甫道婵看着她的影子逼过来,惊慌地又踢又打,大声招呼自己的侍女们。侍女们被拦在院落外头,一起在外头的还有杨寄的亲兵们,五大三粗的汉子,根本不把这些小兔子似的孱弱女子们放在眼里。
杨寄道:“你的人那时怎么对云仙的?咱们秣陵人自小儿就讲‘天道好还’,自己犯的错,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他的眼睛瞪得发红,笑容邪得带煞气,却也带着浓浓的悲悯和不屈,欺身上去,一只大手一把钳住皇甫道婵挥舞的双腕,膝盖顶住她乱蹬的双腿,使她立时动弹不得。
“何况……”他声音幽幽的,眼睛逼近到皇甫道婵已经看不清他的脸的地步,“云仙肚子里是她安身立命的儿子,她未来的幸福;你呢,肚子不过是个你贪淫的证据!”
他手里钳制有力,皇甫道婵闷哼一声:“我痛!”
杨寄并未松手,只轻轻说:“你乖乖听话,把药喝了,就不痛了。”
她的脸闪避了几下。杨寄威胁道:“外头我的人极多,就想当年你的人服侍云仙一样,摁手摁脚地来服侍你也没啥大不了。只是给你留点面子而已。今日你必然逃不过这遭了,要不要面子你自己选吧!”
确实逃不过了。皇甫道婵大滴大滴地落着眼泪,脸上敷的香粉被冲出一道道沟壑,很快和她的胭脂、花钿混在一起,花成一团。恨毒烧红了她的眼睛,嘴唇歪斜颤抖着。杨寄离得那么近看她,心里只是诧异:她哪里美?包裹在锦衣玉饰下的漂亮皮囊,却藏着空洞的魂魄。她所谓的爱与恨,都不过是人类最浅质的本能而已,占有、欲望、妒忌、毁坏……而已。
他的目光越发坚定,而她的目光越发馁然,逃不掉了,不谈“天道好还”,皇甫道婵也知道,杨寄已经无所畏惧,也对她无所怜悯。她最后喃喃道:“你是不是在怪我,不该有了这个孩子?”
杨寄看了看她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在事情很简单,疼痛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皇甫道婵抬眼看看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绰绰的一个影子,她爆发出一阵惨笑:“杨寄,我不过想你嫉妒而已!你不懂我……”不再反抗,任凭杨寄把药汁悉数倒进她的嘴里去。
很快看见皇甫道婵捂着肚子倒地不起,头发汗湿,口里痛苦地呻_吟着,接着,她的裙子下摆被鲜血浸透了,脸色也开始煞白起来。“杨寄——”她手指带血,向他伸来,“我好痛……”
虽未同床共枕过,但杨寄终究对她还有一丝怜悯,他小心地退开半步,不让她的鲜血污了他的月白色的衣物。杨寄放缓声气,对皇甫道婵说:“我叫他们找郎中,找稳婆,让你舒服些。”
他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指,加急步伐出了门,吩咐了找稳婆和郎中的事,又叫公主府的侍女们进去服侍。那些女孩子们,流着泪,提着裙摆进去,听明白杨寄的话的,更是生出兔死狐悲之心,而大门外的一把铜锁,直接断绝了她们的所有妄念——他心里对建邺的皇族已经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景仰,此地、此刻,杨寄就是土皇帝,他说了算!
而杨寄,在皇甫道婵渐渐高起来的呻唤和哭泣、叫喊声中,默默地在刺史府的中庭酹了三杯酒。中庭的大树半边焦枯着,半边枝条柔嫩,长出一痕新绿,太湖石上新生出藤蔓丛丛,结着珊瑚似的小果子。他喃喃道:“王驸马,庾太傅,还有死在雍州的人们,杨寄今日来为你们奠酒。来日再为你们报仇雪恨。登仙路远,你们慢慢走好!”
恰恰此时一声痛呼,发自里头痛苦小产的皇甫道婵。杨寄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南边:“云仙妹子,你的冤仇也报了,阿兄回来,便去接你,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皇甫道婵落胎,坐小月子。杨寄在北边一线密密布防,操练水师。准备妥当了,皇甫道婵也出了月,脸色不大好,也不愿意正眼瞧杨寄。但是该来的那天,总要来的。
一份工整的和离文书,摆放在皇甫道婵的面前。皇甫道婵自知两个人已经没有来日,肿着一双怨毒的眼睛,狠狠地瞥了杨寄一眼,嘲讽道:“这大概又是你说的‘天道好还’?”
杨寄认真地说:“我们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结缡是被迫的。尽管如此,该走的手续,该过的场面,一个都不能少。我将来也总要对天下交代,毕竟,你我都不想被天下笑话。你退一步想,你我这么久,没有感情,早就是一对怨偶,与其如此,不如分开。北燕皇帝叱罗杜文,无论地位还是长相,都不比我差。你过去又是皇后,岂不强过我?”
皇甫道婵狠狠地“哼”了一声,此刻倒也有几分傲骨,上前读了读和离文书,便写了名字,捺上手印。等杨寄也如是做了,她方又笑道:“是呵。我去北燕和亲,人家求的是皇后,我定要叫北燕的皇帝狠狠收拾你,拿你的人头来挂在我的寝宫里,天天吐口水!”
杨寄笑了笑,依然一脸认真地说:“按说,我是管不了你。不过,你要是这么做,有三不可。第一呢,大楚是你的故国,就算将来改朝换代,它也依然是你族人所居的故土;二来呢,为了私利打仗,叱罗杜文不会轻易听,听了也不会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但你却作为进谗的人,永远被钉在耻辱之上了。”
皇甫道婵一脸不愿意听的轻蔑表情,而杨寄依旧言笑晏晏地谈他的“第三点”:“第三呢,我手里有胡鼎那小子画押证明的一封文书,什么内容你懂的。而且,陪伴你的宫女侍从,也亲历过你落胎的经过,若是什么风声触动了,不消一顿鞭子,那些人都会招认得清楚。所以,我也有你的把柄,不怕你翻天。你好好做你的贤德后妃,保两国相安无事,我也不愿意与你结怨过甚;你若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我也只好撕破脸皮,比一比谁怕谁了。”
皇甫道婵气得打颤儿,却又什么驳斥的话都说不出来。原来,男人真要作恶、有心算计,就不是区区大话能够制伏的了。
杨寄最后道:“其他主意你也不用多想了。我要嫁你,也不是鬼鬼祟祟地嫁。送往建邺的奏本,以及宣告天下的报喜文书,我都发出去了,都不怕人知道。”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笑意:“我不怕任何人知道!两边,我都做好准备了!”
沈沅的嫁衣,稍稍一改,就穿在了皇甫道婵的身上,她还没有完全休养好,脸色苍白,嘴唇和腮上用了好多胭脂,才恢复了红润,却也显得红得发木。到了黄河边,杨寄亲自把她送上接亲的楼船,尚有闲心和接亲的北燕使臣开开玩笑:“杨寄之妻封做公主,金尊玉贵的,叫你们陛下好好待她。天下人俱知我听了你们陛下的话,自己的老婆都舍得送人了。你们陛下既然不吝接受他人之妻,想必那是真爱啊!一定别辜负了!”
“杨寄!”皇甫道婵用团扇遮着面孔,厉声在屏风后头喝道。
杨寄忙躬身一揖:“我多言了!望公主日后念两国和亲之情,永结两氏之好、两国之好!”
北燕使臣看了看楼船外头,清清喉咙说:“我们陛下说了,怕又细作混进来,除却身边跟的贴身侍女,其余全不不用跟过去。到了皇宫之后,自然会另派服侍的人,绝不会亏待。”
杨寄瞥了瞥一边的梁长史,他明显是舒了一口气。
他们纷纷下了楼船,目送着孤独的永康公主乘着高大而金碧辉煌的楼船在平稳的黄河上缓缓向北驶去,白帆渐渐小了,终于看不清了。杨寄站在矶头,扫视了一下周围布置着的战船,笃然道:“备战!”
☆、第200章 却月阵
杨寄有兵有粮,但重点先对付哪边,还要费点思量。杨寄忖了忖,道:“先全力对付北燕。”
他又自己解释道:“建邺那帮家伙的德性我是知道的,都怕自己折损,都想隔岸观火,都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必然是先等着叱罗杜文对付我,然后趁我内防空虚之际,来打太平拳。”他自信满满地环顾四周,说:“所以,我准备在南边多多布兵,而在北边亲自督战!”
兵力主要集中到了南边,自然是极大的威慑力,但人员总数就那么多,南边人多,北边人就少了,雍州往北一线,直对北燕的疆域,可杨寄偏偏把兵力又往西边凉州那里分派,他驺虞旗的红色在绿野中显得分外鲜明,整个行军闹腾腾的,动静极大。
大家不解其意,杨寄笑道:“我在雍州练了那么久的水师战船,岂有不用之理?既然想用,岂有不把敌军引诱过来之理?”
雍州兵很快被分调得不足一万,北燕有了建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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