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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夜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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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得出来,他听你的。”
  傅久久低着头,晃荡着腿。
  “我可以与你交易。”
  傅久久仍旧低着头。
  “你的神翼……”
  傅久久猛然看向她,目露警告。她面无表情,话里却透着狠意,“我不知道你的修为多高,但你最好相信,就算打不过你,我也可以拖着你一起死!”
  这阵狠话过后,四周又沉寂了,空气像凝固似的,憋得人心慌。
  巧工不为所动,“我可以帮你。”
  傅久久冷笑,“你凭什么帮我。”
  不理会傅久久的讥诮,她站在月辉下,美得惊人。忽而,她展开双臂,背后猛然伸出两扇翅膀,伴随着风的鼓动,足以遮住她的身子。然而,神羽尽落,骨骼像凌空搭建的枯木架子,带着烧焦的痕迹,摇摇欲坠。
  傅久久心头猛震,“你……”竟然成了堕仙。
  傅久久沉声问,“那个神族青年就没有发现吗?”只要修为比对方高,就可以看见对方的神翼。那个神族青年的修为不俗,巧工只是个仙族,没有道理看不透。
  漆黑的骨架像吸收了世间光明,她的脸半掩在黑暗里,晦暗莫名,“所以我可以帮你。你靠神息去隐藏,是撑不了多久的。”
  连婴郜都以为她隐瞒神息是为了伪装成仙族,只有巧工一眼看破。
  她好像慢慢踏入了一张巨网,这张网住了巧工。而现在,巧工想把境外的她一同拉进来。心里腾起细微的不安,回神,又失去了踪迹。“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傅久久从草垛上起来,全身进入防备状态,玲珑袋子的束绳松着,里面藏着庞大的神息,蠢蠢欲动。
  巧工自嘲地笑,“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至少我可以判断这个故事值不值得我去冒险。”
  巧工垂着眸,收回神翼,被神翼遮挡住的光又照耀在她身上。可她的神情落寞,再度落下惊人之语,“找我的人,是天帝。”
  沉默过后,屋里的咳嗽声又响了。
  

☆、神族

  脸上的黑色符文还没有褪去,胸前的起伏却平静下来。依旧是那张清秀的脸,却现出苍老之态。傅程骞盯着床顶,眼睛浑浊,眼白里粘着黄色的粘稠物。
  他快不行了,诅咒将他的身体内部掏空,开始腐朽他的皮囊。巧工冲到他的床边,捧着他的脸。手心触碰到他脸上,发出哔啵的炸裂声,然后是烧焦的味道。她的手心被灼伤,鲜血糊了傅程骞一脸。可她依旧固执地捧着他。
  她的背无时无刻不挺直,但傅久久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悲恸。
  她恍恍惚惚地,仿佛看见另一个人影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覆满了符文,头发有些乱,额饰无力地垂在眉角。
  她下意识握紧了陆远白的手。
  屋外的老鸦愈发聒噪了,好似闻到了这间屋子的死气。傅久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间静谧的屋子里想起,有些苍白无力,“还有办法的……”
  巧工垂着头,也不知听见没有。
  夜深了,月上中天。傅久久和陆远白退出屋子,将世界留给二人。草垛子凹下一块,是傅久久刚刚坐过的地方。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拔着野草,一根一根的,做蚱蜢玩。
  “久久,我很高兴。”陆远白突然把一支小蟋蟀凑到她面前,蟋蟀很小,很多细节被省略,并不好看。
  傅久久抬眸看他,他不是表情丰富的人,此刻也看不出他高兴在哪里。
  像是回答她心里的问题,他又串了枝花,有点像铃兰,别在傅久久的发鬓边,“你刚刚的话,我很高兴。”他顿了顿,“可你现在不高兴。”
  久久拢了拢快掉下来的铃兰,抻了抻腿,“我只是觉得她和我有点像。”
  “不像。”少年羞涩又矜持地笑,“你比她好看。”
  这只是哥哥对妹妹的赞美。
  傅久久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至它成为真理。
  是的,就像缥缈海海族的盛宴上,她输了挖蚌的比赛,可他却举起她,在所有海族的面前,用她从未听过的大声喊道,“久久才是第一!”
  天色亮了,傅久久和陆远白坐在草垛子上,回忆着小时候的事,直到天明。
  巧工从屋子里出来,看不出什么变化,没有久久想象中的泪痕,反而是眼底下的青黛,浓得化不开。
  她又要去城里了。傅程骞不知道她去干什么,只以为她去山上采药。
  傅久久棋艺不太好,观棋却是行家。从昨日的棋局来看,就算再下一百盘,也是枉然。但她没有说,就算说了,巧工也会熟视无睹。
  巧工走过来,日头初升,橘色的光撒在她的脸上,平添几分柔和,“昨日,你说有办法……”
  看来她还是听见了。
  久久有些愧疚,其实那句话,安慰的成分居多。但并非没有办法,虽然那个办法是现成的。
  “赢了恒晋就成。让远哥哥陪你去吧。”
  “你不去吗?”在巧工的印象里,两人该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才是。
  久久看了陆远白一眼,阳光反射在她眼睛里,带着温柔的味道。她摇摇头,“总得有人照顾他。”她指的傅程骞。
  她不能为他缓解痛苦,但砍柴倒水还是能做的。
  巧工望着她柔和的眼神,似是明白了什么。
  “谢谢。”傅久久和陆远白不欠他们什么,这句谢,她道的真诚。
  久久弯了弯嘴角,跑到陆远白身边,凑到他耳旁对他说着细碎体己的话。巧工望着橘光下的两人,眼底流过一丝羡慕。
  傅程骞精神稍好,和巧工尽东道主之谊准备了简单的早膳。傅久久饿得急,还没尝出蔬菜到底长得好不好就吃完了。陆远白将自己的茶叶蛋兜到她碗里,久久一口一大半。
  进城要尽早。巧工和陆远白也不耽搁,吃完就走。傅程骞又说了一些请陆远白照顾包含的话。
  临走前,巧工踮起脚,轻轻在他额上印上一吻。傅久久拉着陆远白识趣地走开。
  “一定要等我回来。”
  “嗯,一定。”傅程骞温雅地笑。
  “要醒着等。”
  “好,一定醒着。”
  有巧工的带领,他们走捷径,倒省了不少时间。
  陆远白得了傅久久的叮嘱,不能离开巧工身边。他落在巧工后面,保持一丈的距离,不落后,也不亲近。
  仍是昨日那间客栈,恒晋换了身衣裳,晃着折扇,端坐在昨日的位置,像微服的神族贵族。
  不同于仙族,仙族没有族群,什么事都聚在一起,最喜欢的就是抱团死。神族更加高傲,族群意识更强烈,神族的人常会佩戴族徽,大神族更甚,族徽象征着荣耀。
  面前的棋盘还未摆开,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盏琉璃杯,杯中酒已空,残留着酒渍。
  “小姑娘没有一起来?”他笑对着陆远白说道,风度翩翩。
  “久久已经一万多岁了。”陆远白面色无波,却让恒晋感觉出他的不满。
  一万多岁,已经是人族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了。
  今年刚满九千三百六十五岁的恒晋回忆傅久久矮小扁平的身材,难得语塞。
  巧工走过去,刚要坐上,就听陆远白说,“你下不过他的。”
  恒晋含笑看着巧工。
  “他的眼睛这么说的。”
  恒晋咳了一声,立马收敛了笑意。
  掌柜的笑呵呵地走来。恒晋从半个月前就在此大摆棋局,静乐城的老百姓,哪见过这么金贵的神族,一时间,挑战者无数,他的客栈门庭若市。但恒晋棋艺高超,未偿一败。而今,只有这位姑娘会傻呵呵地来,没缺过一日。大家伙都不看好,又隐隐期待着有人能赢了恒晋,再加上巧工是个女子,更是为茶余饭后加足了噱头。
  然而依掌柜多年毒辣的眼光来看,想必是这位姑娘相中了这位公子,日日赴这棋局来吸引公子的注意,看这公子的态度,也不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样子。眼看着两人就快成了,姑娘却带来一位更加俊俏的少年。掌柜毒辣的眼光一时有些迷茫。
  此时人还不多。陆远白坐在对方,恒晋随手抓了几粒白子,笑道,“那我们先来猜先吧。”
  “等等。”
  恒晋抓着棋子的手顿住,巧工微蹙眉,掌柜的捻着八字胡,踮着脚,高耸的帽子摇摇欲坠。
  只见陆远白淡定地从怀里拿出一本书。
  蓝皮的,装订本,很新。
  恒晋嘴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若我没看错,这似乎是本棋经吧。”
  陆远白老实点头,“是的。你平常眼神不太好吗?”
  恒晋笑容顿失,抓着棋子的手苍劲有力,冷声道,“阁下不会下棋?”
  “久久会。”
  “……然后?”
  “所以我不会。” 
  恒晋死死抓住桌角才保全了自己世家大族子弟的风范,但这无碍于他精神怒火的咆哮: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巧工也不苟同地看着他。原想陆远白棋艺非凡,傅久久才放他出来,没想到……他竟然不会下棋……
  右手从第一页翻起……五分钟之后,他慢吞吞抬头,“猜先吧。”
  他态度平和,恒晋反而平静下来。陆远白执黑子,落在天元。棋子啪嗒扣在棋盘上,清脆悦耳。恒晋嗤笑,玉扇掩嘴,扇后的眼睛弯得像只狐狸。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恒晋依旧以扇掩唇,但眼神却严肃认真。
  再一盏茶,恒晋的玉折扇收拢,支在下巴处,凝目沉思的神情格外迷人。掌柜的看得心惊又激动,这位高傲的神族已经被逼得连凹造型的力气都没有了么?掌柜的看不懂深奥的棋局,一向是看人脸色来分辨形势。
  “我输了。”恒晋纵观整个棋局,处处被围追堵截,哪一步都是死棋。他轻叹,输得心服口服。
  “诶?”陆远白仿佛从梦中惊醒,恒晋见他身心俱已沉醉棋局,不禁更加佩服。陆远白揉了揉眼睛,“就输了?”
  “……”某神族又开始抓桌子。
  “你还可以下这处,这条路就活了。我再下于这处,然后你再……”他自己摆弄棋局,不多时,“啊,你赢了。”
  恒晋被他弄得有些没脾气。说是嘲讽他技不如人,看他作态又不像,说他没有嘲讽,自己心里又不爽。“阁下天资聪颖,我甘拜下风。”他研习棋艺数十年,整个丰阳族也难逢敌手,却抵不过陆远白的临时抱佛脚。他不禁好奇,“阁下出身何处?”
  “缥缈海。”
  恒晋眉角一跳,不动声色问,“缥缈海南台岛?”
  想当年,数百万年前,天族的精神领袖青后瑞和就出身南台岛。岛上神族不多,寥寥几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古神族。那时候还没有仙族,神族分为古神族和后神族两支。古神族是天地孕育的精华,后神族则靠繁衍生息。自天妖大战过后,无数古神族陨落,后神族崛起。余下的远古神族,只有三支。南台岛的神族从此休养生息,隐居南台岛上,不问世事,但作为天妖大战的最大功臣,神威犹存。
  而今正值多事之秋,关于南台神族出山的传言甚嚣尘上。恒晋作为丰阳族人,也不得不留意一二。若是能拉拢其人,也算此行的意外收获。
  陆远白嘴微张,正要回答。巧工却冷眼立在恒晋面前,“阵法图。”
  陆远白说话声音不大,嘴唇只是翕动,但恒晋仍是从他未尽之语中看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字。
  ——是。
  

☆、双子

  南台神族,生于数百万年前,在当下,称之为神瑞也不为过。虽然丰阳族的年轻人们喜欢叫其为老古董,听说其他族的年轻人们也各自有各自的叫法。总之,四个字总结就是——垂垂老矣。
  而眼前的少年,约莫六七千岁的模样,按人族年纪算,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恒晋实在想不出来他是怎么和南台岛沾上亲,带上故的。
  巧工又不耐烦地催促了声。傅程骞生命垂危,她一贯的冷静有些失控。恒晋为了保持良好的风度,气态温和地递上阵法图,抬头送上一个绅士的微笑。巧工不为所动,扭头就走。
  陆远白看看巧工,又看看恒晋,果断点头,“你喜欢她。”
  还没收回来的绅士微笑僵在脸上。
  “我不会天天和一个赢不了我的人下棋的。”他想了会儿,打了个自觉贴切的比喻,“就好像我不想再和你下第二盘棋了。”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什么钦佩,什么拜服,都埋进他丰阳老家的祖坟里!
  掌柜的听见桌子掰裂的声音——噢!他的黄梨木!
  “我叫恒晋……”恒晋咬牙切齿,世家子弟的风度都被心里的闷火给浇灭了。手中的玉折扇被捏得死紧,扇柄上的手,骨节分明。
  陆远白有些茫然,“哦。”
  “……你叫什么!”棋逢对手不是会互报姓名吗?他果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陆远白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其实我和巧工的关系一般的。”
  恒晋眼角一抽,为什么他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表情里看出了同情!?
  果然,他接着道,“所以和我套近乎也没什么用。”
  “……”
  傅久久等得有些无聊。
  傅程骞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没有力气去砍柴了。傅久久嘴里叼了根草,躺在稻草屋顶上,翘着腿,想起第一次见面的乌龙,觉得没力气去砍柴也是好事。
  屋里又传来咳嗽声。傅程骞怕她听见,声音压得很低,更显压抑得辛苦。傅久久慌慌张张地跳下去,带起一团稻草飞舞,数十根粘在她屁股后面。
  见她呼吸急促地端了碗热水进来,傅程骞歉意地笑笑,“还是吵到你了。”
  久久很少单独和男子共处一室,木灵修年纪太小不算,有些拘谨。傅程骞不过是个人族,活了她零头都不到,但他的宁静致远总让久久觉得他是她的长辈,内心躁动的好动因子也被他温雅的笑容压下。
  久久扶他起来喝水,不免坐在床边。床是普通的木头板子,很硬。久久随意地摸了摸,倏尔顿住。床沿被人磨过,十分圆滑。久久不禁咋舌,得磨多久才能磨成半圆形啊……
  再看枕头……床柱……桌椅……
  “你想死!?”傅久久一惊,急忙抢过他手里的碗。傅程骞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瓷器磕到牙齿,碗里没喝完的水一颠,溅到鼻子里。他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她。
  “嘿嘿……”傅久久尴尬地在玲珑袋里翻手帕。手帕之于她,好比媳妇之于和尚,就摆着好看,她仅有的一条还是家里的长辈塞给她的。所以当她从袋子旮旯里扒拉出一条被铁屑染得漆黑漆黑的手帕时,脑子里自动滚出来的是——完了完了,和尚的媳妇儿已经是二次产品,不能重复利用了。
  傅程骞倒是不介意,抻起袖子将水渍擦干净。他气质儒雅,擦个水渍都很斯文。久久拿着手里的碗,有些无措。
  傅程骞笑着又接过那碗水,“你放心,我只是发作的时候会这样。”
  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甚至想去死么?
  室内的尖锐物品不一不被磨得平滑,久久摸着手下的床沿,脑海里闪过站在河边,漠然看着傅程骞的自己,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算算时间,陆远白他们快回来了。
  傅久久接过空碗,拿到厨房涮洗。
  “若是没有成功,也不必自责。”傅程骞突然道,“巧工有无限的时间,我能够在她的生命里出现,已经很知足了。”
  正在迈门槛的脚凌空一顿,接着自然地踏过去。
  原来,他知道巧工是仙族。原来,他知道巧工为他做了什么。原来,他才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个人。
  久久洗完碗,又坐回屋顶上。
  “嘿嘿,这就是恒晋那小子想得呕心沥血,不惜跑到城里摆棋子儿的小妞?”背后突然响起尖锐的男声,近在咫尺。
  久久心脏猛然一缩,催动全身肌肉跳下房梁。眼前闪过一片蓝影,一青年蓦然出现在她即将降落的位置。
  腹部被击了一掌,傅久久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木头柱子上。胃里一阵翻滚,喉咙里火辣辣的。
  另一个身穿红袍的男子跳下来,大咧咧地走到久久面前,“哎呀,老二你下手怎么这么狠,恒晋知道不得劈死你。”他弯下腰,仔细打量久久,有些嫌弃,“啧,那小子骗我,明明说喜欢胸大屁股圆的女人,这个也太豆芽菜了。”
  久久刚刚吞下去的气血又滚滚涌上来。
  “咦?这妞怎么不说话?哑的?”
  傅久久鼻子动了动,向上蔑视他,“做人可以没有胸,但不能没有骨气。”
  红袍男子一怔,哈哈大笑。
  后面的蓝袍男子走上来,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迥然不同。蓝袍男子面容冷峻,和枢麟有得一拼。
  “看完了就回去吧。”
  “这怎么行,你都把她踢成这样了,她要是告状怎么办?”
  “那就杀了吧。”
  “这怎么行,要是恒晋知道了,一定打得我们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不是这么用的……”傅久久忍不住道,然后她发现她还有心情挑刺儿。
  她站起来,朝屋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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