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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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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惟一能做到的是给菊娃寄去钱,钱虽然不能顶替一切,而他也只能以钱来表示他的心意,平衡他的心理了。今晚在苏红处,他就是掏了千元交给菊娃,菊娃硬是不肯收的,苏红也在一边劝说菊娃,菊娃说:“我收过他不少钱了,虽然这钱我都花在石头身上,做爹的毕竟要管儿子的,但现在子路是有家了,他愿意这样,人家就也能愿意?引起矛盾那算什么呀?!再说,这次回来给老人过三周年,正是花钱的事儿,他能带回来多少钱呢?”还是不收。子路就把钱交给了苏红,让苏红一定要交给她。现在,见过了菊娃,又把钱总算让苏红收下了,心里宽展了的子路楼抱了西夏,他想象着这个夜晚菊娃一个人在睡吗,她是在后悔着那一场冲动下的离婚,还是在清寂中坚持己见地忍度孤独?子路的眼泪就默然流了下来。

西夏翻了个身,一条腿搁在了他的腿上,并且有一只手抓着他的那根东西,另一只手却把被子往上提,提过了头顶,两人的腿就裸露在了被子外边。子路说:“瞧你瞧你。”坐起来把被子往下拉,盖住了西夏鹭鸳一般的长腿,西夏迷迷糊糊并没有醒。大人们在睡着的时候形象都是可怕的,但西夏的睡态如婴儿一般可爱,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子路俯下身去吻了一下那细而飞扬的长眉,扑撒着的睫毛,以及那抿着的有着棱角的嘴唇,他产生了一个念头:西夏会和他偕老吗,太美艳的女人都是短命的,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西夏要突然死去,那么,他就再和菊娃复婚?这念头来得是那么突然和奇怪,子路不觉有些害怕,呸呸吐了口唾沫,恨自己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就在心里说:那么,就盼菊娃快快找着合适的男人嫁吧。他思索着高老庄方圆所认识的中年男子,离过婚的并没有几个,而且绝不能配得上菊娃的,就后悔当初仇恨过蔡老黑。蔡老黑夫妻关系一直恶劣,是不会长久的,他爱着菊娃,菊娃也待他好……可是,可是,子路想到这里,心里又憋上了一股气来,说不清是恨起了蔡老黑还是菊娃,烦躁得不能入眠。

第九章

翌日,镇街上逢集。县西南一溜儿三个镇,高老庄东十里地的铁笼镇是一四七日的集,南十五里地的过风楼是二五八日的集,三个镇的集是轮流的,三六九日就是高老庄的集。

娘叫来了晨堂和庆来,商量过三周年的事,又要子路去请南驴伯,子路说:“病成那个样儿了,咋能劳动他?”娘说:“老一辈的也只有你南驴伯,总得有个主事的人呀!这样吧,你去请请顺善,他是村支书,人又精明,谁家红白事都请他的。”晨堂庆来也说:“请顺善对着哩,我们只会具体事儿出力,全盘掌握还得顺善。你还没去他那儿坐坐?”子路说:“我想过几天的。”庆来说:“早应该去的好!现在苏红蔡老黑红火,但顺善势坐得大,苏红蔡老黑也常请他去吃酒哩!”子路装了烟,怀里又揣了一瓶酒就去了顺善家。

顺善家在坡坎下的涝池边,南北向的两院房子,前边是他的叔迷胡的,后边的就是他家,原本到他家是从迷胡叔门前走的,两家几年来闹别扭,臭得不如了旁人世人,顺善就从西边院墙开了一门。子路刚到涝池边,迷胡叔双手背在后腰,手里还握着一块石头走过来,喊:“子路,子路,你见着百发啦?”子路说:“百发哥也回来啦?”百发是迷胡叔的儿子,在县上工作,妻子儿女也都住在县城。迷胡叔说:“百发领兵回来了,要捉顺善的!”子路吃了一惊,迷胡叔就指着稷甲岭,说:“你瞧,百发领了那么多兵!”子路往稷甲岭看去,岭梁上是长满了树,树衬在天空,似乎是一队人马从岭梁上往下走,就笑了,说:“迷胡叔是诗人哩!”迷胡叔说:“死人?我才不死哩!你爹在世的时候,你爹还关心我,说我要死了他给我棺材呀,可我没死,他却早早死了!我不死,他顺善不死我才不死,除非他顺善把我捏死,用镢头脑把我砸死!”子路觉得他说话不对,说:“你和顺善又闹别扭了?”迷胡叔说:“他两口偷我哩,把我房上的瓦都揭了,麦都偷完了,我出门拿了石头,就防着他哪一天要灭绝了我!”子路给他散了烟,他只夹在耳朵后,一颠一颠去了。子路瞧他走远,才走到那新开的院门口,院里的狗汪汪汪叫起来。

顺善在屋里正和一个人喝酒,子路认不得那人,和顺善热乎着说寒暄话,就掏出了酒瓶,放在桌子上。顺善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拿东西?王厂长,你瞧瞧我这级别,咱喝的都是教授送来的酒!”子路立即猜出这位如戏台上白面小生一般的人就是地板厂的厂长了,他伸出手来,说:“你好!”厂长立即也说:“一提教授,你就该是高子路吧!我叫王文龙。幸会,幸会!”顺善说:“真是幸会,两个大人物幸会了嘛!今天是什么日子?高老庄应该纪念这一天哩!”王文龙递上了名片,子路说:“王厂长,这高老庄的劳力差不多都是你的雇员楼!”王文龙说:“都是地方支持,这不,我就来向顺善请主意来了!”顺善说:“子路,王厂长长得白面书生似的,可办事大气得很,你恐怕也难以想象,他要把高老庄整个儿承包了,全镇的人都要成为工厂的一员,而高老庄的土地又都算工厂的地盘,地板厂将要发展成一个大的公司,那咱这儿的人就有好日子过了!”王文龙说:“这仅仅是个设想,惭愧,惭愧,目前工厂还没有这么大实力的。”顺善说:“没问题,厂长!人有多大的胆地就有多大的产呣!我是支持你的!”子路在心里盘算:高老庄的土地都算工厂的地盘,高老庄的人都是工厂的工人,那么工厂就可以任意占用这里的土地和地上地下的资源了?如果工厂办得好,高老庄的人是能富裕的,可十年八年,以后更长的时间,高老庄还会有些什么呢?顺善在问:“子路,你说王厂长厉害不厉害?有人说王厂长是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侵略高老庄了,嗨,就是要侵略哩,东南沿海现在为什么发展快,就是当年日本人侵略过,英国法国人侵略过,人经见得多了,思想就活嘛!”子路说:“厂长,你来找我顺善哥是找对了,他就是脑子活,高老庄著名的智多星哩!”顺善的媳妇水兰从厨房里炒了一盘蕨菜烩腊肉,一盘油炸的虾蟆,端进堂屋说:“子路你回来啦,瞧你把你哥夸的,别人不夸自家夸,荞麦地里刺碟花!他有本事,咋不到城里去当了教授,不去办工厂,倒窝在山里戳牛勾子!”子路说:“咦,你油炸了虾蟆,你看看,高老庄水泉里一直有这虾蟆,世世代代没人吃的,倒是你们家敢吃哩!”水兰说:“没想到这玩意儿油炸了好吃哩,越嚼越香!”子路说:“你是眼睛离眉毛太近了就看不见了眉毛,顺善哥要是个不行的,你也不会嫁他!现在是王厂长来请教他了,当教授的也得求他了!”

水兰说:“求他?他能干了个屁,连他叔也整日拿了石头要打他哩!”子路说:“迷胡叔是老糊涂了,刚才我在涝池边还遇着他来。”水兰说:“那老家伙不好好地看护着林子的,疯来癫去地骂人,阎王爷还把他留在人世干啥哩吗?!”顺善推了水兰一把,说:“说这些事干啥!你再取个盅子,让子路喝几盅。子路,你爹三周年是准备大过呀还是小过呀?”子路说“我就为这事来请你去我家拿主意哩卫今日逢集,商量个规模了,趁集得办货啊!”顺善拍着脑门,他的脑门亮光光地凸着,像个寿星佬,说:“日子是后天吧,那今日就是最后一个集了。这可是大事,来,你和王厂长喝几盅了,咱与你娘商定去。王厂长,这就慢怠你了,你和子路划六拳!”王文龙说:“你们是急事,需要不需要我帮忙?”子路说:“不用不用,多谢你了!”王文龙端了盅子,没有和子路划拳,但对喝了三盅,子路一再说对不起,三人便出门分了手。

依庆来的主意,三周年要大过:老人在人世间就这一个节日了,何况子路又不是平常人。但娘的意思小小办一下就罢了,三周年虽是大事,一是家里没人手,忙不过来,二是村里一些人在地板厂上班,耽搁一天两天让人家少挣多少钱呢,再说子路能有几个钱的?庆来说:“四娘就会哭穷,子路两口都在省城工作,他们没钱谁还有钱?四娘别害怕,我们是不会借的!”娘说:“庆来到了地板厂倒学得会说话了!”顺善一挥手说:“子路,你给我说,你准备拿多少钱操办这事的?”

子路说:“你拿主意吧。”顺善说:“前年蔡老黑的娘去世了,待客一百〇八桌,狗剩给他爹过三周年待了六十桌,栓子给他爹过二周年待了五桌,吃饭穿衣看家当,也没个准儿。依我看,我四伯一生德高望重,又爱热闹,过三周年来的人肯定多,你把谁能挡了?子路又是咱高老庄的名人,方圆几十里哪儿又出过第二个教授?事情办得冷冷清清招人笑话哩!但咱也不必太张扬,人一死,说的是给死人过节,死人又能知道什么,还不是给活人撑面子,子路这么大的出息,早给咱四伯壮了脸了,荣宗耀祖了,也不见得需要以过三周年争荣誉的?就是再有钱,咱弄得呜吼连天的,别人还背后嫉恨哩。苏红给她爹过三周年,她以为她有了钱,让人刻了匾来送,匾在古时候是皇帝赐的,谁想要个匾就能有匾?苏红把那匾挂在墙上就跌下来摔断了。这活该,她爹负不起匾嘛!我的想法,咱不大不小取个中间,待上四十席客就差不多了。”子路娘说:“这都多了。”庆来说:“这还多?咱本家底窝子大,你算算,就坐十席吧?”晨堂一直坐着吃纸烟,这时又拿打火机要点一根,顺善从他嘴里取过纸烟自己叼了,说:“晨堂,不要只顾着吃便宜烟,你的意见呢?”晨堂说:“我听你的。”顺善说:“你一辈子没主意!”就又说:“四婶,四十席是稍多了些,我已经计算了,咱把镇街的人就算全挡了,但蝎子尾村在五服之内的不说,出了五服的姓高的能挡了哪一家?再加上子路的一些朋友,比如苏红呀,地板厂的王厂长呀,学校里的子路当年的中学同学呀还不来一桌?还有菊娃的娘家人,虽说离了婚,但都住得近,菊娃还在咱家住着,毕竟一场亲戚,藕断丝还连哩,他们肯定要来的,这就得三十六七桌。说的是三十六七桌,你还不按四十桌来做?”娘也掰了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说:“那就四十桌吧。”顺善笑了一下,说:“四婶,你听我安排没错!”头一抬,便瞧见西夏从卧房出来,就叫起来了:“这是咱的弟媳妇吧?”子路忙说:“西夏,这是顺善哥!”西夏说:“顺善哥!”伸了手过来,顺善握了,西夏就到院里去。晨堂扑哧哧笑,说:“他们还握手哩!”顺善说:“正话没你,邪话就你多,在外国,公公和儿媳见了还拥抱哩!子路,我真不知道你媳妇在卧房里,我刚才说到菊娃娘家,她怕不高兴了?”子路说:“没事。”顺善说:“城市人到底不一样!”就从怀里取了一个小本儿和笔,说:“那我就给咱开筹办的项目了。”子路娘说:“这几年村里红白事都是你总管的,你开!”顺善歪头写起来,晨堂就嚷道要子路取了酒来,三个人就一人一口轮换着瓶子干喝,晨堂还说:“顺善,我们先喝呀,给你留着的。”与庆来划起拳。老式拳划了三回,庆来老是输,就提出划日本拳,说是在地板厂学的,教晨堂古司太古司太,晨堂总说成勾子抬。顺善收了笔,说“少喝几口,过会儿得分配你们去集上买东西!”就念起所开的项目:西凤酒三箱子,啤酒四十捆,香烟四箱子,猪肉八十斤,白萝卜一百斤,红萝卜六十斤,木耳十斤,香菇十斤,粉条三十斤,土豆一百斤,白菜五十斤,‘藏菜三十斤,莲花白六十斤,芹菜三十斤,豆腐五十斤,黄豆芽四十斤,绿豆芽二十斤,猪头六个,猪心肺十副,肠子十副,蹄子八十只,猪血十斤,肝二十个,耳朵口条各二十个,鸡四十只,鸡蛋十斤,腥油五十斤,菜油三十斤,葱蒜香菜各二十斤,莲菜四十斤,驴肉四十斤,枣十斤,酱醋盐味精大魁花椒姜粉辣面不算,大米二百斤,江米四十斤,麦面二百斤,荞面五十斤,小米三十斤。众人听了,都点头说:合适。顺善说:“咱就按这些准备,我计算得保守,想不要把东西剩下,剩下一堆四婶一人就不好处理,如果在做的过程中缺什么,可以临时再买,我那里什么都有,去我家拿就是了。现在我分一下工:凡是菜蔬一类,庆来你去集上负责购买,一定要买齐,不要今日买不齐明日到铁笼镇,那就麻烦了。哎,四婶,柴禾怎么办?”娘说:“柴也要买的。”顺善说:“庆来你还得负责买柴,硬劈柴买八担,干梢子四担,软梢子三担,我那里有麦秸和干棉花秆,煎豆腐和做心肺麻辣汤最好,我让水兰今黑背几背篓来!”庆来说:“你这不是酿兮我们吗,我穷是穷,柴禾还多哩,再说,地板厂的下脚料多的是,我从那儿背些来。”顺善说:“那好。烟酒山货晨堂去买,烟买‘红塔山’还是‘金丝猴,还是‘宝成’?我看少买些‘红塔山’,买十条,剩下的都买‘金丝猴’,‘宝成’怕拿不出手。”子路说:“‘金丝猴’买硬盒的!”顺善说:“肉类我去寻雷刚。”晨堂说:“我想也只能你去,雷刚鬼得很,你去能杀下价,你看要不要鱼?”顺善说:“咱这不兴鱼,也没人会做,上次蔡老黑过事上了鱼,一半都糟蹋了,咱每个席上上清蒸鸡就很排场了,我到镇街鸡场去买。现在有个问题,就是谁去买粮?我昨日去镇街粮店了,那里的米不好,一样的价钱,不如跑到铁笼镇去买。”庆来说:“晚上我给牛坤说,让他去。咱都忙活哩,他还在厂里上班挣钱的,四叔在世时待他多厚,连他的媳妇都是四叔给物色的,他竟不来问问有事没事?!”娘说:“今日我没叫他,明日他还能不过来帮忙?”顺善说:“灵堂上下的一切东西那就是子路的了。”子路说:“这些我准备了。”

晨堂说:“你见过子路买回来的蜡烛吗,天神,那么大的,一根就点一夜哩。还有那些阴票子,城里人有钱,票面都是一亿五千的数呀,我只怕四伯在阴间里这钱怎么个花呀?”顺善不理他,说:“响器的事,咱请东川的张家班还是请西沟村的李家班?”庆来说:“东川的班子唱得好,但西沟李家班是洋鼓洋号,咱都请上!”顺善说:“四婶,你说呢?”娘说:“你四伯一辈子好热闹,就给他多请一班,再是,镇街上现在兴过三周年放电影的,咱也演一场。”顺善说:“你要不说我还要提说的,过三周年是白事,也是喜事,咱演一场。这我得让蔡老黑去办了。”

顺善说完了,问大家还有什么遗漏的,大家说:“顺善真是好主管!”顺善说:“这有个啥,我只是办的多了些罢了。子路你就取钱吧,大家分别去办。”子路就喊西夏,两口子去了卧房,娘又拿酒招呼顺善庆来晨堂喝,晨堂低声说:“子路的经济是媳妇管哩!”正说着,子路就拿了钱出来,每人发了一沓。顺善夺过,说:“这钱我管,我落个账,咱一人先拿三百,买什么都打个票,将来我一宗一宗给子路结算。”当场点了钱,写在本子上,给晨堂庆来一人发了三百元,各自站起来回家拿背篓担子要去集上。子路母子送到门外,顺善却突然拉子路到一边,说:“差点忘了,你觉得是不是应该到镇政府请请镇长他们?”子路说:“这些人我不熟的。”顺善说:“可人家熟你呀!不请他们当然也行,可在地方上,人家是咱们的领导,你这样的名人家里过事,他们不来也没脸面。再说,你以后不常在家,老娘却在,本家人却在,啥事还得靠人家关照的,你说呢?”子路说:“依你的来。”顺善说:“那我晚上就过去请他们,这事交给我好了!”子路说:“啥都麻烦你,一切都靠你了。”顺善说:“这就见外了,我还能给你帮什么忙?!”说完就走了。

子路和娘在门外目送他们走远,很是感激顺善,回到院子,西夏却在窗台上对镜化妆,说她也到集上去呀,石头的头发长了,她想背孩子去理发馆理理发。做娘的忙叮咛发不能理的,等后天中午以后,门上的白纸对联换了红纸对联,灵堂上的东西都拿去坟上烧了,才能洗头剪发的,要不,犯禁忌的。西夏悄声对子路说:“我早上剪了脚趾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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