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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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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回坐在酒桌上劝大家喝酒,为了烘场子,提议由他先做通官,然后轮流着做通官,众人说:“只要你舍得酒!”子路的通官输得多赢得少,蔡老黑说:“子路在家时是高老庄的第一拳,当了教授拳退了!”子路知道他为甚今晚输的拳多,说:“拳退了,酒量却增了,我拿了大盅去!”起身到娘的卧屋取大酒盅,却低声对西夏说:“你生气了?”西夏说:“我热脸换着冷屁股,怪没意思的!”子路说:“这孩子生性就是个冷脸子,你没见对我也是叫了一声爹就什么热火劲都没有吗?”西夏说:“……一定是他娘事先教唆了的!”子路说“菊娃对我再有意见,也不致于那样做。你再主动些,他毕竟是孩子嘛!”西夏撅了嘴说:“我也是孩子!”子路羞了一下她的脸,说:“你在我面前是孩子在石头面前却就是后娘么!”

西夏扑地一笑,气也散了,说:“不知怎么,我有些怕他哩。”

子路说:“你会处理好一切的。”在西夏脸上亲了一口,西夏说:“你去吧,你喝你的酒去!”

子路重新过来喝酒,娘抱着石头却不去炕上睡觉,说“给我石头也让个座位吧,小是小也算个男人哩,喝不了酒能吃菜的。”众人说:“对对对,”腾出个位子来。石头坐在了凳子上只夹着素菜吃,旁边人让吃肉,老太太说石头从来不吃肉,有人就说石头你不吃荤怎么长大呀?蔡老黑说:“虼蚤吸血就只长那么小,牛是吃草哩却大得很!”众人就骂蔡老黑抬杠,都笑了,但石头依然平静,只吃他的。吃着吃着,筷子停下来,眼睛就半睁半合,子路说:“石头你困了?”石头说“困。”眼皮扑噔合上。当奶的过来抱了石头到炕上去,西夏铺好被褥,放过枕头,石头就瞌睡了。说瞌睡就瞌睡了,能这般快,使西夏惊奇,她帮着孩子脱衣服,看见了那双瘦得麻秆一样的腿,心里不觉也发了酸,说:“娘,石头是什么时候得的麻痹病?”娘说:“这孩子一生下来腿就麻花似的扭着,这都是怪处哩,那天牛川沟修桥放炮哩,一块石头从厦房顶上砸进来,石头就落草了。牛川沟离这儿是多远的,别的地方没溅一个石块,石头就把咱厦房砸了!?这怕是天上掉石头哩!石头砸下来,菊娃惊得月子里没了奶,只说这娃不得成了,但却活下来,四岁上都不说话,会说话了,又懒得说,一天说不了几句。”西夏说:“这像子路!”娘说:“子路没他怪,子路这么大的时候,又流鼻涕又尿床,石头不说话,心里却什么都懂。你瞧瞧,他后脖子多大的一块红痣!”西夏过去看了,果然一片朱砂痣,好像是什么文字,但又不是文字。娘俩叽叽咕咕说话,院门就咯吱响,而且台阶上也有了嘁啾声,西夏说:“又有人来喝酒了!”娘说:“那都是婆娘家。”台阶上便有人敲窗子,说:“婶,婶,子路媳妇在哪里,不让我们见见吗?”娘对西夏说:“她们要看你哩!”西夏忙对着镜子看头发。

高老庄的男人常在夜里聚众喝酒,喝就喝醉,没醉算没喝好,喝者的婆娘们在这一夜里不能睡觉的,她们操心丈夫喝多了,摸不着黑路走回来,再就是男人出去热闹了,女人家在屋太寂寞,也便都去了摆酒席的人家。当然,喝酒的男人是反感自己的婆娘立在酒桌边,女人们知趣也就全坐在门外的黑影里拉家常,直到喝了八成或者九成,听得屋里的男人反复地在说着一句话,全支楞了耳朵准备着召唤。于是,某某叫某某婆娘的名字,某某的婆娘推门进来,立在丈夫的身后。接过丈夫递来的酒盅,一口深抿,翻盅亮底。女人家不喝酒的就见酒发呛,一旦接盅推盏,酒量却大得惊人。但再能喝的女人是不被请到桌上来的,她们是让喝能大喝,不喝也没瘾想喝,召之即来,挥手便去。娘拉着西夏开门出来,台阶上坐着的七八个年轻的女人都站起了,扑扑地拍打屁股上的土。黑暗里并看不清西夏,却在说:“真个是稀人!”西夏说:“稀人?”她们说:“城里人醒不开咱的话哩,咱也说官话——你长得美哩,大美人!”西夏笑了,说:“子路还能找个大美人?!”她们说:“子路才要找大美人哩!”一个说:“子路当了教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离婚的,是我,我也是,城里的美人别人能娶得,山里人为啥娶不得?都说子路怎么啦,怎么啦,那有啥,自古好男占九女哩!”便有人说:“你说的啥话呀?”一时倒都没了话头,愣在那里。娘说:“这都是你嫂子的妹子的,你认识认识,平日都是她们照看着我的。”西夏说:“真是多谢,几时到省城办事了,一定到我那儿的家去啊!”她们说:“这话我们可当真呀,进门不脱鞋,还要吐痰哩!”西夏说:“随便着吐!”她们说:“子路媳妇好!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让苏红把我介绍到城里打工去,那我就去你家!”屋里男人喊:“双环,代酒来!”说话的婆娘推门进去,他的男人劈脸骂道:“你那X嘴寡着哩,提苏红?!你得能的还要去城里打工,苏红把你拐卖了你还以为你进了皇宫!把这酒喝了!”门外的婆娘嘻嘻地笑。西夏说:“都进屋来吧,这里没灯的。”她们说:“你忙去吧,妹妹,我们进去挨那凶男人骂呀?!我们坐在这儿好拉呱……你去忙吧,去吧。”西夏退回来,沏了一壶热茶出去,喜得众婆娘说:“还给我们沏茶哩,这得让你娘心疼了!”

西夏回到了自己西边的卧屋时,才坐在炕边,娘也顺脚进来,问累不累,要是累了就歇下,这些人喝开酒时间没个长短,你敬过他们酒了,礼节也到了,有子路陪着就是。但西夏没有睡意,坐着和娘说话儿,间了问身体状况,又问了问缺钱花不,突然说:“娘,来喝酒的个子都那么小,那个叫蔡老黑的倒显得高?”娘说:“蔡老黑姓蔡么,那是个土匪!”

西夏说:“土匪?”娘说:“脾性像土匪,现在还算好多了,年轻时才是惹不起,搭坐牢出来……”西夏说:“他住过牢?”娘说:“甭说了,别让他听到。”西夏歪过头,从门扇缝里往屋庭里看,蔡老黑正端了酒盅敬子路,子路推托是不敢再喝,蔡老黑不行,吼着满座的人给你敬酒你都喝了,我敬你你就喝不了了?子路说,那我喝半盅吧,蔡老黑脸上不悦了,拿酒瓶给一只玻璃杯里咕嘟嘟倒了一杯,端起来一仰脖子灌下肚,然后坐下说,你喝半盅你就喝半盅吧!子路硬硬地笑了一下,终是把那一满盅酒喝了。西夏说:“子路和蔡老黑不热火?”娘只低着头把被褥铺了,又铺单子,说了一句:“不热火?有啥不热火的?!”从箱子里取出两个枕头来。西夏随手把枕头并排放在一头,娘却一头一个放了,说:“睡的时候再拿过去,要不进来个人笑话哩!”西夏就咯咯地笑,娘也笑了,说“睡的时候,你的裤子不要放在被子上。”西夏说:“为啥?”娘说:“老规矩,婆娘的裤子不能压着了男人……”正说着,子路进来,低声问:“娘,家里还有没有别的酒?席上怕还得两瓶。”娘说:“家里没有。”西夏说:“咱带回来不是三瓶‘五粮液’吗?”子路说:“那些酒得留下过三周年那天招呼上席客的,这些都是闲人犯不着喝那么贵的。娘,你去牛坤那儿问他家有没有,借两瓶。”西夏说:“啬皮!”子路没理她,对娘说:“借回来了,你先悄悄放到你那卧屋里,我再去取。”

娘借了酒回来,很快一瓶就喝尽了,嚷道蔡老黑不行了,台阶上的婆娘们趁机进了屋,作贱蔡老黑是海量的,今儿先第一个醉了,是心里太高兴还是心里不痛快?蔡老黑眼眯着,只是张着嘴说不出话,示意着要去厕所。众人嘻嘻哈哈扶着去,婆娘们就坐在酒桌上,说:“轮到咱坐桌子,尝尝子路媳妇妙的菜!”七筷子八筷子将剩菜,吃个精光,连醋汤儿都喝了。

蔡老黑被人扶到厕所,一个趔趄却俯身歪在厕所的前挡墙头搀扶的人划了一根火柴照了照蹲坑,又照了照蔡老黑,蔡老黑的脸白煞煞的没血色,口里要呕,咯哇咯哇呕不出。叫道:“不对了,要出事了,快叫秃子叔来!”秃子叔也喝得头重脚轻,自个到厨房的浆水缸里舀了一瓢浆水喝了,听着喊他,跑到厕所,叫:“老黑,老黑!”蔡老黑含糊不清地说:“我喝多了吗,我空腹的……”秃子叔说:“没事没事,还能说话哩,上次我在双鱼家喝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都没事的!”果然蔡老黑用手指在喉咙抠,啊的一声吐出一堆脏东西来。众人散开,说:撂倒一个了,喝够了,散伙散伙,让子路歇着。几个人便脚步不稳从院门出去,各人的婆娘立即去扶了。子路说“再喝么,才喝了多少酒呀!”几个还想留下来的也说:“夜深了,散就散吧,老黑你要我们送还是不送?”娘和西夏也都出来送客,娘说:“怎地不送了,他离家远,不送怎么回去?一定要把人交给他老婆了你们再走!”有人就背了蔡老黑,蔡老黑还说:“狗日的都赖拳哩,算计我哩……”娘拍着他说:“老黑,今日没喝好,你伯过三周年那日了,你要来的,就再好好喝!”

第五章

一觉醒来,西夏才发现自己蹬脱了被子,太阳已透过窗子,正热烘烘地照在半个屁股上,忙拿眼看窗子,窗纸糊得完整,没个破绽,索性仰面儿躺在那里,也不起来,作想起刚刚做完的梦。梦里她好像是在一片玉米地里走,玉米棵子拥得密密实实,如是森林,又绿得发幽发黑。正纳闷高老庄的男人都是矮锉锉,玉米却长得这般高,就见一匹马从玉米林的另一条土路上急速跑过,马是如此地白,以致于哗哗哗擦身而过的玉米棵子使那白如一片流动的日光,同时她看见了有一穗硬大的玉米棒子就挂在了白马的肚子上。西夏奇怪她怎么做这样的梦,子路一直在说她是大宛马的托生,难道自己看见了自己的前世?西夏常常有很异的念头,由此而易受诱惑,在城里的家中观看电视,电视里一旦出现炒菜的镜头,她就闻到了香味,她在头一天晚上说明日真不想去上班,生个病就可以请假了,果真第二天的早上就感冒,发烧不止。

但西夏弄不明白那玉米棒子是怎么回事,竟无缚无系地就挂在了马的肚子上,玉米棒子的缨儿红艳艳的。西夏不去想了,在被窝里摸寻裤头,被窝里没有,却发现了就高高地挂在墙上的一个木头撅子上,不禁嗤嗤而笑了,夜里她脱裤头的时候,是随手一撂的,撂得那么准,挂在那么个地方!子路蜷在一边,呼噜噜地打着酣,她抓住他的脚,提了提那短而肥的腿,说:“快起来!你还说今早要起得早哩,太阳都出来了还睡?!”子路醒过来,嘴吧吧地响了两下,立即像土匪撵着了似地跳下炕,一边蹦趾着一边蹬裤子。

夜里送走了客人,西夏热水洗了下身睡去,人已经是乏得挨枕头就迷瞪了,子路和娘收拾了碗筷,把两个瓶子里的剩酒灌在一个整瓶里放进柜里,过来到炕上却把西夏戳醒要干那种事。西夏说:“你喝了酒来精神了,我可没情绪,要憋得慌,你自己解决去!”子路说:“在老家的第一晚,以后有纪念意义哩!”西夏用指头戳他的脸,趴在炕沿上去取提包里的卫生纸,子路噔地就把电灯关了。西夏说:“你不是喜欢拉着灯,还要放一块大镜子吗?”子路说:“这是在高老庄……”已爬上来。西夏就这样把裤头扬手撂了,说:“刚才那些婆娘我听见她们说我年纪小,怕你满足不了我呢,她们哪里知道我现在倒真怕了你……个头小原来把肉长到这里去咧!”西夏这么说着,声音就不对了,开始哼哼唧唧呻吟,子路忙用嘴去堵嘴,那叫声越来越大,堵不住,抓过枕巾让她咬住,又将被子的一角盖在了她的头上,低声说:“不敢叫,不敢叫,这是在高老庄哩!”西夏哪里顾得这些,她是不干就不干,干起来就要往高潮去,急促地说:“快,快,快么!”子路说:“这又不是田径赛跑哩,快啥哩!”西夏扑地一个笑,顿时身子软下来,而子路却来了劲,在炕上折腾了半天,又索性跳下来,高举了那两条长腿。子路是最喜欢这两条腿的,但他站在炕下却太矮了,取了一个方凳儿垫在那里。事毕,谁家的鸡开始在叫了,两人说:“睡吧,明早还要起来早的。”抱着睡着,没想起来太阳已经一竿子高了。

子路先出去,把尿桶提到厕所,回来说:“娘把院子都扫了,在厨房里烧锅哩!”西夏说:“我说不要干,干了起来晚哩,你说没事没事……头一天就睡懒觉,你给娘说去了。”子路出来,大声在院子里说:“娘哎,你起来也不叫我,我喝得多了,怎么也起不来。”娘说:“今日没来人,'Zei8。Com电子书下载:。 '起来早也没事的。西夏还没起来吗,洗脸水烧好了。”子路说:“她早起来了,只是肚子疼。”娘说:“肚子疼?房子几年没睡人了,潮吧,还疼吗?”西夏趁机出来说:“娘,这阵好多了!”娘开始砸粗耙,把煮熟的土豆放在一个石臼里拿木槌去砸,砸得烂烂的,起了胶性再掏出来。西夏要帮娘,拿了木槌却砸不到石臼里,乐得娘说:“你们快去吃饭吧,红豆糊汤,不知你吃得惯吃不惯吃了,要到本家子磕头去!”西夏说:“这里还兴磕头?”娘说:“这头要磕的,你们结婚时在家没待客,回来应该去认认本家人的门儿。你去了可一定要磕头啊,别让人笑话!”又说了一句:“磕头给钱的,给多给少你要接上。”西夏说:“子路爱钱,子路你接上。”子路却说:“我视金钱是粪土哩!”自己却笑起来。

吃饭的时候,娘已经在那里收拾礼品,一遍遍数着点心包,罐头瓶,挂面,还有红白糖。叮咛子路这两样给谁家,这三样又给谁家。子路说:“我记得。”娘说:“你没脑子,你会写字,你在点心包上记下名字!”西夏瞧着他们那认真劲就咯咯笑,子路说:“娘,你看西夏傻不傻?”娘说:“西夏比你灵醒哩!”

一出巷头,巷外的土路上有人牵着牛,有人赶着羊,子路见老的问候老的,见小的招呼小的,老小也问子路好。西夏很开心,见了牛就跟在牛的后边,牛往前迈右腿,她也往前迈右腿,牛往前迈左腿,她也学着往前迈左腿,牛翘了尾巴拉粪,扑地拉下一堆,她差点踩在牛粪里。看见羊了,又跟着学羊叫,咩,咩咩……子路就说:“西夏西夏,你要庄重些!”西夏老实了,过来挽了子路的胳膊。子路拨开,偏拉开距离走。蝎子尾村是从坡塄上一直漫延到坡沟下的,在从一棵分了五支斜着往上长的古柏下往坡沟去,子路才要指点这如何是五兄弟柏,有人就问子路几时回来的,有三四年不回来了是不是把高老庄忘了?子路忙说什么都可以忘怎敢忘了老家!就又问子路这是你办的女人?子路说是我的女人叫西夏的。下到沟底,一个人又在说子路带媳妇回来啦?子路又忙说回来啦你这侄媳妇叫西夏哩。西夏低声说:“你们村的人怎么拿那种目光看我?”子路说:“他们没见过城里人,你别把胸部挺得那么起,不好哩!”从一排平房后过去,闪过山墙了,就是堂兄晨堂的家,正碰着一个女人蓬头垢面地出来,猛地见了子路,扭头却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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